李士民
1986年最冷的那天,我爹起得最早。
我爹沿著沱河岸上的渣石路,賣力地蹬一輛沒有閘的大架自行車。是的,我爹趕著去鎮上賣藕,賣了藕就開始過年了。
路上,我爹被一輛四輪車掛倒了,而且,開四輪車的黑心司機乘著夜色逃走了。我爹小腿粉碎性骨折,疼得齜牙咧嘴,被鄉親們送進了縣人民醫院。我娘跑到舅舅家,借來200塊錢,又讓哥哥到集市上賣了200斤玉米,總算湊夠了為爹做手術的錢。
爹出院的時候,已經是臘月二十九,村里不時響起清脆的鞭炮聲,到處飄散著燉肉和炸丸子的香味。可是我家,還沒準備一點兒年貨呢。娘把我和哥召集到一起說:“不管咋樣,這年也不能落在后邊。”然后,娘對哥說:“你去集會上買鞭炮、春聯和糖果。”娘又麻利地收拾了一袋子油菜籽,讓我去鎮上榨油,回來炸丸子。
我推出自行車,把車胎打足了氣,然后把油菜籽穩穩當當地綁在后面的車座上,在車把上系了一個塑料桶,推著車子就出門了。這時候,娘補充了一句:“早去早回,別耽誤事。”
當然,我知道娘這句話的分量。我沒多說話,頂著嗖嗖的西北風,握緊手里的車把,朝鎮上趕去。
到了鎮上,我身上早已出了一身汗,雙手卻凍得發麻。鎮上總共有三家榨油的,我舍近求遠,去了西橋頭胡同里面最偏的那家。
是的,這是一個聰明的選擇。這里人少,前面只有兩個人等著榨油,不用排長隊。還有,榨油的中年男子雖然個子矮,臉上有一個大疤瘌,干活兒卻細致,不灑不漏,而且,每斤比別家少收五分錢。
很快就輪到我了,這時候后面已經排起了長長的榨油隊伍。要不是一路上趕時間,說不定要排到啥時候呢。我一邊暗自慶幸,一邊賣力地幫著中年男子干活兒。當飄著淡淡清香的菜油裝進塑料桶里時,我心里頭也順暢滑溜,就像鎮上新修的寬寬綽綽的柏油路。
回來的時候,我是哼著小曲一路順風的。我想著,娘這時候已經刷好了鍋,拌好了丸子面,備好了柴火,只等著我凱旋,躺在床上的爹也期盼著我盡早歸來。
就在那個叫梁莊的小村后面,就在那段下坡路上,就在那個土坑跟前,我的自行車突然一震,車把上系油桶的繩子開了,油桶啪啦一下就掉在了地上,炸爛開來,淡淡清清的菜油就汩汩地流到了那個土坑里。我突然覺得我的皮肉炸爛開來,我的鮮血汩汩地流淌滿地。
看著一地糟糕,我無力地蹲下去,歪著身子,勾著腦袋,淚水無聲地滾落下來。
一個老頭兒走了過來,他看了看,也蹲在了地上。老頭兒問我:“乖孩,這是菜油吧?”我點點頭。老頭兒和我商量說:“乖孩,這樣行不,我就喜歡吃菜油,我拿一桶大豆油,換你的菜油行不?”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老頭兒走了,很快又回來了,左手拎著一桶油,右手端一個盆,還有一把勺子。老頭兒對我說:“看看,這是一桶大豆油,不比你的菜籽油少。”然后,老頭兒幫忙把大豆油牢固地系在我的車把上,對我說:“你趕緊走吧,騎車的時候,要穩當。”
我推著自行車往前走,回過頭,見老頭兒蹲在地上,用勺子舀著土坑里的菜油,小心地倒在盆里面。老頭兒見我回頭,擺擺手說:“乖孩,趕緊走吧,往前看。”
快到村里時,我看見娘正站在村口朝我這邊張望,兩只手上還粘著面呢。走近了,娘從自行車上解下那桶大豆油,對我說:“乖孩,你真能干。”娘的話音還沒掉到地上,我的淚水就嘩嘩地掉到地上了。
后來,我悄悄地問爹:“那個老頭兒,真的喜歡吃菜油嗎?”爹說:“不喜歡。”我接著問爹:“那個老頭兒,是咱家親戚嗎?”我爹搖搖頭。我很疑惑,又問爹:“他為啥說謊?”爹說:“那不叫說謊,那叫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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