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炮

張志明

大年初一清晨5點多，胡家橋北頭第一家放炮，小正就聽見了，他一骨碌爬起來就去抓床頭媽昨晚已經放好的新衣裳。

小正媽聽見東里間的動靜，在西里間大聲喊道：“甭穿新衣裳啊，吃罷飯再穿，聽見沒有？”

小正回答“聽見了”，還是扔開破衣裳，抓過新衣裳三下兩下穿上了。

胡同里黑洞洞的，小正躥上大街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他的手燈把混沌的黎明橫七豎八刺開一道道口子一道道白。

第一家開了頭兒，炸醒了村子，東南西北各家也開始放炮。

祭灶那天安的路燈沒明兩天就被小孩們拿彈弓射滅了好幾個，墻根、樹下一堆一堆的白雪棉花垛一樣，在黑暗里放著微光。路上冰凌碴兒硬邦邦的，小正跑起來哧啦哧啦響，東家西院的電光炮把黎明映得一明一滅。

閨女戴花，小子放炮。拾炮是男孩們三十晌午、初一早上的頭等大事。一群群小孩奔跑在大街小巷，誰家火鞭一響就往誰家沖，爭先恐后地搶地上那些落捻兒炮。那些炮有的帶著或長或短的捻兒，有的沒有捻兒，把它們裝進兜里，過年那幾天就可以變著花樣放著玩兒。

小正一個人拾了兩家出來，小承、米團、建堂他們才從家里跑過來。幾個人廝跟著又拾了一家出來，米團忽然說：“咱們得分開，咱幾人在一起不是自己跟自己搶嗎？分開，分開，最后去小承家集合！”

大家一聽有道理，就立即散開，加入其他小孩拾炮的隊伍里。他們東家進西家出，在此起彼伏砰砰啪啪的鞭炮聲中，在翻墻串院飄飄繞繞的火藥味中，騰騰騰沙沙沙，一會兒出現在路東，一會兒出現在路西。

一邊爭著搶著拾炮，小正一邊小心著，不敢跟小孩們擠撞，怕跌倒了弄臟自己的新衣裳。小正穿的綠滌卡四個兜的中山裝是媽今年新做的，媽愛惜得不行。

小正他們今天是為小承家拾炮的。小承爸不在了，會秋嬸不舍得買火鞭，她說炮一崩聽個響兒啥也沒了，浪費。可小承想放炮，別人家都放炮，他也想讓自己家有炮響。

7點多，放炮的漸漸少了，小正、小承、米團他們在大街會合，一個個拍著自己的兜——鼓鼓的，裝滿了大炮小炮——然后勾肩搭背一起去小承家。

會秋嬸正在屋里燒香，小正、小承他們把自己拾的炮掏出來放到一起，把有捻兒的揀出來。小承去屋里點了幾根香出來，幾個人隔開一段距離一起放炮。雖然是零炮，不是整掛的，但一起放，砰砰啪啪一齊響，也很像放了一掛炮。

放完炮，天大亮了，幾個小孩開始把那些沒捻兒的炮一個個掰彎成V字，V字尖的火藥就露出來了。他們把V字尖對尖擺成一圈，點燃其中一個，其他的都被噴燃了，一堆火舌轉著圈噴火花。

幾個人玩得正起勁兒，小正無意中低頭，才發現自己四個兜的綠色中山裝左胸口小兜上邊一片黃，手一摸，酥成了一個棗大的洞，布都焦煳了。

小正忽然想起，剛才拾炮時有個炮落到自己身上響了，隔著棉襖也沒感到疼，只是下巴熱了一下，他以為沒事。

米團、建堂他們還在點火花，小正把兜里的炮掏出來扔到雞窩上，不敢再放了，手捂胸口站在一邊落起了淚。

會秋嬸出來把小正拉到屋里，彎下腰查看那個破洞，左看右看，端詳半天，最后拍拍小正的頭，說：“回家先找個圍脖蓋住，跟你爸去拜年看不出來。吃罷晌午飯來俺家，嬸給你收拾收拾，保證比新的還好看，不耽誤明兒去恁姥姥家。”

小正回到家，媽媽一眼就發現了，惡狠狠地罵：“作死哩你，說了不叫穿，說了不叫穿！”沖到案板那兒拿了炊帚奔過來，又收了手：“大過年的，不打你。不管你，今年就穿這過年吧！”

心不在焉地吃了餃子，小正自己找了一條破圍脖，在脖上繞兩圈，讓兩頭在胸前耷拉下來，蓋住那個洞，跟著爸大街小巷東家西家拜年去了。

三年前，會秋嬸家一群半大的雞叨了小正家房后一片剛出土的芫荽，小正媽站在院里罵了半天，會秋嬸鉆在屋里哭了半天，不敢出來。

小正爸罵小正媽：“不會說話的啞巴小雞，叨了就叨了，值得嗎？人家一個寡婦娘兒們，你欺人家咋哩？”

小正媽就罵小正爸：“你瞧她好瞧她可憐，你去跟她過吧！”

小正爸抬手給了小正媽一巴掌，小正媽立即回了娘家，住了仨月，誰去叫都不回來。

有一回小正跟著爸去姥姥家叫媽，媽偷偷問他爸做的飯好吃不好吃，蒸饃沒有。小正說會秋嬸幫他們蒸饃了。本來都準備回來的小正媽又多慪了一個月氣才回來。

小正媽不讓小正去會秋嬸家找小承，罵他：“跟恁爹一樣賤，不去她家能死了？”

會秋嬸脾氣好，又會講故事，小孩們都喜歡去她家。小正每次出了門，三轉兩轉就去了會秋嬸家。會秋嬸手還巧，會鉸會做會繡，左鄰右舍的閨女媳婦常常在她家坐一屋站一院，說笑話做針線。

初一吃罷晌午飯，小正就偷偷去了會秋嬸家。會秋嬸找出了繡針絲線，沒一會兒就在小正綠色中山裝的左小兜上邊繡出了一顆鮮紅的五角星，那紅星中間還有金黃色的“八一”倆字。會秋嬸知道小正長大想當兵。

第二天初二，小正跟著爸媽去姥姥家，他衣裳上的紅五星成了親戚們關注的焦點，大家都夸他的衣裳“出樣兒”，就像綠軍裝上戴著一枚鮮紅的五星紀念章，熠熠生輝，金光閃閃。

小妗子夸道：“喲，這衣裳誰做的？真帥！這個五角星最好看！”

小正挺挺胸，說：“衣裳俺媽做哩，五角星……”

沒等小正說完，小正媽拽過他猛推了一下，嗔道：“走，走，去外頭耍吧！”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