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漓

快遞敲門。打開門,住在對面的鄰居也剛巧開門收快遞,我們收到的是同一家電商寄過來的不同品牌的打印紙。快遞員、鄰居、我,三個人互相看了笑笑。電梯打開,快遞員進電梯,跟我們說再見,我和鄰居又相視一笑,把一箱子打印紙搬進家,聽到同時關門的聲音。
好多次外賣在門口喊:“外賣!”
然后我們一起開門,看到對面的彼此,有時外賣是她家的,有時是我家的。
我有一個女兒,10歲;她也有一個女兒,15歲。偶然一次,她出去丟垃圾忘記關門,我正好丟完垃圾回家,往她家探頭一看——和我們一樣,有一架橢圓機、一臺鋼琴。家具顏色雖不相同,可是看上去,那像是我另一個家。
我帶女兒去別的城市玩兒,幾天沒回家,居然忘記關門;再回來,發現門開著,沒有少東西。那么,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樣,看到了我家的全部,像是她的另一個家?
她比我瘦很多,喜歡穿長長寬寬的袍子,春夏是長裙子,秋冬是長風衣棉襖;頭發同我差不多長,也是簡單扎著辮子。不同的是,我喜歡戴帽子或者發箍,衣衫都愛領子大一些,不然胸口勒得慌。
“人一胖起來,煩惱要比從前多很多?!蔽覀冸y得的一次聊天,是因為點了同一家的咖啡。
她點的是超大杯的美式,我胖,反而要喝甜的——超大杯的榛果拿鐵。我們站在門口,接了各自的咖啡。出于禮貌,依在各自的門口喝幾口,順便說一點兒話。也確實生疏,沒有話題,只好說了說中年女性在意的胖瘦問題。
這一次,我們都把各家的門開了一條縫,允許對方往里看一看。其實并不用開門,我也能知道她家的生活是什么樣子的。
小孩的爸爸不在本地工作,門口的男式鞋子一直是同一雙。女主人不太擅長家務,點外賣的頻率很高,門外地上鋪的墊子長時間沒有清洗,放在樓梯間的鞋柜子上蒙著厚灰。
她和女兒的關系在外人看起來很好,總是跟女兒同乘電梯。孩子很有禮貌,溫和漂亮,個子還很高。15歲,完全可以當成大人一樣看待了。只是我在家中,也能聽到她對女兒發脾氣:“你不可以這樣跟媽媽講話。”諸如此類的語句。聽起來是忍無可忍之后才爆發的。
孩子跟媽媽頂嘴的聲音也大:“我不要你管!你不要再啰唆行不行!”
我對此毫無感覺,因為我跟她的生活可以說完全一樣。
我們之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些巧合。我買了一些草藥放在外鞋柜上,轉眼間她家的鞋柜上也放上了補氣血的口服液。我因為子宮脫垂買了許多物理儀器,拆開之后的紙箱放在電井外,等人來收紙箱子。隨后有一天,她也買了類似的健身儀器——我看到了她放在電井外箱子上印的貨品名稱。
我們一樣不愛同人講話,口罩簡直成了我們的面具。自從那一次“約等于一起約著喝咖啡”之后,就沒有更多交流。見到連笑都不用笑,點點頭就可以了??赡芪覀兌夹α?,只是被口罩遮著看不到。
我漸漸感覺到眼睛看不清,配了眼鏡,誰能想到40歲就要戴老花鏡呢?令人驚訝的是,不知什么時候她也戴上了眼鏡。這下,我們連對方的眼神都看不清了。我有點兒怕開門遇到她,出門之前,小心從貓眼觀察一下,如果看到她正好出來,我就得等一下再出去。她也一定這樣做了,因為我們幾乎都沒再見面。
我們在躲著對方,更不敢問彼此的名字,問出來一定嚇一跳,說不定我們連名字都一樣,說不定她就是我,在另一個空間,把五年后的生活過給我看。我們不能透露過多消息,否則,就要改變時間的軌跡。我們居住的這棟樓,是不是一塊時間魔方?我們來來去去的鄰居,也許是過去的或者未來的自己。我和她看到的,不是別人,是鏡子里的我們。
實在是,每個人都一模一樣。簡直太沒意思啦。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