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的存在與虛無

碎碎

連續開了幾場冗長的會議之后，小秦覺得，開會，真是一個比賽耐心、體力、智商與情商的舞臺。

這個月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開會了。關于單位展館這個主題的會，一連開過七八回了。說它重要呢也不見得多重要，只不過，一旦定下來，就不好再改了，會牽扯到未來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格局。所以呢，就開了一次又一次。

下午又得到要開會的通知，說是最后一次，要敲定關于展館的種種事宜。

A先發言。據說A常年堅持跑步，每天的步數都是15000以上。難怪，小秦發現，A說話的節奏、語氣、身體語言，有著小鹿飛馳的彈性與韻律，有運動的連貫性，像他的身材，無一絲贅肉。

那種平和的語氣，毫無渲染與鋪排的中性，是人間風景看透、歷盡外界與自我的鍛打之后才會有的，輕簡而潔凈。小秦想，等自己到了他那個年紀，希望也能這樣清透。

B說話好重復。一個簡單的意思，他車轱轆一樣滾過來倒過去說三四遍。帶著他所在的那個位置的疲沓與主宰感。小秦心想，他應該從來沒健過身的吧，時間在他那里濕答答的，黏滯混沌。

B的形象并不差，但是臉上腮邊，沉積有大大小小的老年斑，不應該是他這個年齡就有的斑。小秦想，一個人思想僵滯，一定會影響血液的流通，造成血管堵塞，沉積為臉上的銹。或許就是這樣。

要不你看，B身邊那個與他同齡的C，臉上舒展干凈，看起來年輕許多。C的講話，讓人感覺思想活潑通透。與銹色臉比起來，C一定血液運行暢通，所以臉色年輕。小秦感覺，他的身上，寫滿陽光與星光、風聲和雨聲、霜色與露跡。

D的發言時間好長，展示的PPT內容漫無邊際。上面的一些字句，大都是在報紙上看過一萬遍的。那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語詞，叫人發癢。PPT上的內容刪掉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也不會少點兒什么，不會影響別人的理解。小秦感覺，他講得太累了。他臉上的紋路、他的眼神、他干燥的似笑非笑、他的用詞和語氣，都在注釋他的一生有過的太多枯燥生活，說過的太多乏味之語。小秦想，他有過的內心慰藉應該很少，他一定是幾十年都活于重復和服從。

E講話時姿勢和別人不一樣，他從里到外的氣息都是新鮮的，像果園里剛摘下來的熟得恰到好處的蘋果，有清脆的汁液流動。有活力的人，自帶光輝，他說話時周圍的空氣都鮮亮起來。小秦想，幸虧還有E這樣的。

F講話的聲音低沉。需要稍微費力地豎起耳朵捕捉，才能采集到他吐出的每個詞。他略帶遲疑的笑、他間或的沉吟與停頓，讓人即刻進入他的思考，進入他的廣闊與遼遠。小秦感到，他有無限的過去與未來。他是博物架，他一定是所讓人很難畢業的大學。F講話的時候，小秦暗暗咽了兩次唾沫。

G很漂亮。但是小秦感到，由于她對自己漂亮的過于自知，和對自己職務的自覺，使她的漂亮顯得僵硬而冷冽，沒有活氣，像是定格的石膏像。那是一種死去了的漂亮。

會從9點開到12點，還沒有結束的意思。小秦還發現，有的人不停地看手機，偶爾還會露出明顯是不屬于這個會場的表情。有人從頭至尾都沒有看過手機，一直安定地坐在那里。小秦想，所謂定力，就是這樣吧。

會應該快開完了，小秦通過對會上這些人一路閱讀下來，感覺每個人都是她的鏡子。她從他們那里看到了自己的過去、現在和將來。她忽然想到，在他們眼里，自己又是什么樣的呢？她在這個上午，多次扭頭看窗外，在筆記本上畫了兩個小人兒……這么一想，她馬上坐正，忍住了呼之欲出的那個呵欠。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