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去城里住幾天

于心亮

一

哎，我跟你說，你進城住幾天，可得有個當爺爺的樣兒，別跟在家里似的，站沒站相坐沒坐相。要慈善可親，別隨隨便便發脾氣，瞪大眼珠子嚇唬人。咱孫子再怎么淘氣，你也得由著他，這可不是虎子，你說訓就訓說揍就揍……平時千萬要注意，別磕著碰著絆著的。你眼珠子就要長孫子身上，千萬不能離眼兒。過馬路要車走凈了再過，一定不能搶道。道中護欄不是籬笆墻，你說跨就跨說翻就翻。寧可多繞遠，也要走斑馬線……約莫虎子跟他媳婦快下班了，你帶孫子要么在屋里頭等，要么在樓下等，讓他們一回來就能瞅見，別四處找，找就不好了。虎子跟他媳婦見著孩子要是主動抱，你就給；要是不抱，你可千萬別硬塞過去，免得認為你那什么呢。想當初我從社辦廠累一天下班回來，你媽……你瞪什么眼，我一說你媽你就瞪眼珠子。切，這點咱虎子可不隨你，他對他媳婦那可是……哦，忘跟你說了，下班回來，小麗帶孩子，看圖識字做游戲……虎子？虎子做飯啊！現在都男人做飯，你以為都像你啊？你可別看不順眼，憋著，憋不住也要憋，反正你就住那么幾天。

我說話你聽見沒？

聽見了？

聽見了你不放聲！

二

對了，你吃飯別吧唧嘴，也別端碗往嘴里扒，要斯文點兒。有一回小麗說虎子，我記下了，你也要記住！他們做的飯菜？……你湊合吃吧，說要營養搭配，每天不超過六克鹽……是多少？虎子說就是啤酒瓶蓋那么一平蓋……村大隊院宣傳欄上貼著？我天天晚上去跳廣場舞咋沒瞧見呢？……說的也是，光想著跳舞了，哪顧得上看宣傳欄呢？

嗯，城里跳廣場舞的還是很多，音響也好，低音炮，咚嗒咚嗒……虎子挺煩，小麗也煩，他們咋不找？去找物業，物業也管不了，只能協調，要求幾點到幾點結束……我才不去跳呢，咱進城是去看孩子不是去跳舞的，要跳咱回來跳，在村里跳顯得熱熱鬧鬧的，在城里尤其在小區里跳，的確挺煩人的，咋不煩？孩子煩，咱能不煩嗎？你說是不是？

你進城，可別嘚瑟，年輕時候你扭迪斯科，后來又跳霹靂舞，不是“擦玻璃”就是太空步兒，浪得不輕……我就是因為你跳舞迷上你？呸——！我那是當初瞎了眼！……不過想當年你的確挺帥，哪像現在！你瞅瞅，胖得還有個人樣嗎？跌倒不知扶哪頭兒……我胖怎么了？我這叫豐滿！豐滿是因為我奶……怎么一說你就沒個正形兒，你這都當爺爺的人了！

不過我確實……

嘿嘿。

三

吃飽啦？……不幫我收拾就不收拾吧。你進了城，跟孩子吃完飯，也別收拾飯桌，這不是你獻勤快的時候，當爺爺該著有個當爺爺的范兒。虎子愛干那是他自找的，小麗的毛病是他給慣的。你看不慣就別看，躲著，愛待小屋里就待著，不愛待就出門轉轉。乘坐公交車咱不搶座，不能讓年輕人說閑話。看見是非咱繞道走，受欺負了找警察……別提你年輕那會兒，還“斧頭幫”，你咋不入“白菜幫”呢？胳膊上燙一溜煙疤你以為好看啊？

每次出門記著四個字：伸手要錢。誰讓你當叫花子了？真笨！“伸”是身份證，“手”是手機，“要”是鑰匙，“錢”是錢包……這是小麗告訴我的，小麗這孩子還挺細心，雖然愛花錢愛打扮……不過年輕人都這樣，當初咱們不也穿花襯衫、喇叭褲，戴著蛤蟆鏡？你還燙了頭，成天叼著煙卷，見著姑娘吹口哨……你要非得抽煙就出去抽，要不就在廚房打開油煙機抽。我看你還是戒了吧！兒子對門那個當爺爺的，他老婆一輩子沒管了，最終讓孫女給管住了，這回你進城，說不定也能把煙給戒了……不信？走著瞧！

別看電視。去菜園薅點兒菜。東邊兩壟沒打藥，捎給孩子吃。

其余，是賣的。別弄混了。

四

伸手要錢。身份證、手機、鑰匙、錢包……什么微信支付寶，你眼都花了，手再一哆嗦多摁出個數，哭都沒地方哭，還是錢包牢靠。要防備小偷，——車票拿了嗎？哦對，現在刷身份證就行了，上回我進城去，還用車票。時代發展真快，聽說以后就刷臉了。不是說你，你往后一天一個老樣兒，你刷臉不好使……我？可能也不好使。

你不先上個廁所？……我一緊張就想尿，上回進城等車尿了八泡。你別笑，你也免不了。對了，你在兒子家可別輕易上廁所，當初為了省錢沒聽兒子話，買了一衛，現在別扭了不是……我這當婆婆的還好說，兒媳婦還不太嫌棄，你這做公公的就不一樣了……你還是繞遠去外頭公廁吧，也不遠，出了小區，拐兩個彎兒，再走兩里地就到了，日常能憋就憋著。

有個事我得囑咐你……你當玩笑話套套虎子，能生個就讓他媳婦再生個。現在國家允許生二孩兒，再生個做伴兒多好……花錢怕啥呀！愿意讓我伺候月子我就伺候，愿意雇月嫂就雇月嫂，咱這里八千到一萬，城里頂多兩三萬，這錢咱掏！咱就虎子這么一個兒子，錢攢來攢去給誰攢的？還不都是給咱兒子攢的嗎？

喲，要進站了，你戴好口罩，健康碼也調出來。新冠肺炎太厲害了，還是防備著好。進了城，人多的地方你少去……我啰唆，我怎么啰唆了？我這是關心你！趕緊檢票吧，我自個兒知道回去，我又不老，實在不行就打個的……進城了給我發個語音，別打電話，貴！

…………

人家進城了，我也好回去了……打的？

打個屁，坐公交，能省下六塊錢呢！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