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滄海
館驛街老老少少的人都知道,在我娘生我的頭天夜里,我娘夢見一只抱著青錢柳的兔子,推開了我家的大門。
我很小的時候便也曉得,兔子是遠道而來,翻越青青的南山頂,蹚過長著黃菖蒲的護城河來到我家的。老桂的爹更是信誓旦旦地說他在夢里也見過,那是一只非常高貴英俊的灰兔子。兔子穿過了他家的萵苣地,他邀請它到家里的桂樹下喝茶,兔子很有禮貌地拒絕了他。
眾人便開玩笑說:“若是兔子喝了老桂爹的茶,青錢就極有可能是老桂爹家的女兒了。”
“青錢——”
老桂在喊我,我們是鄰居。
老桂的家在館驛街的西巷首,西廂房為飯館,外面就是繁華喧鬧的步行街。老桂親自掌勺,每天只開三桌素品,故而店名為“三桌”。西廂里輕紗布幔層層疊疊,宮燈綴,屏風為隔,桌上素瓶孑然,淡菊怒梅暗香悠然。就有那三五好友、一二知己、獨行人特地來尋訪這家店,或淺啜或輕酌,或憶那西廂往事,竟然要三天五日地提前預約了。
偶有閑暇,老桂會喊我去門前的青錢柳下喝茶。
青錢柳自我小時便有。老桂說那時他也就十四五歲吧,一個外鄉人路經此地種下的。老桂說:“你當然不會記得,那時你才出生不久。你娘喜歡這棵樹,所以為你取名‘青錢。”
老桂哈哈大笑起來,他說:“青錢,青錢,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老桂又說起他爹,他爹還要邀請那只兔子來家喝茶……哈哈……
轉眼,老桂爹娘和我爹娘早已去世好多年了。
“還好,還好,館驛街一直還保持著當年大致面貌。”老桂感嘆,“蒼苔不改,白墻青瓦依舊在,好,好!”
館驛街是半截兒巷,如今只有六七戶人家,房屋古舊,間住三五位老人:老人故去,便上了鎖。老桂在巷里植竹栽花,花間柳色,氤氤氳氳,三桌的生意更勝從前。
老桂說:“那日響晴的天,突然就下起了小雨。小雨十分溫潤,街上的行人并未慌張,甚至步態里更比往日多了些從容,男人們的藍格襯衫比遠山更潔凈。”老桂坐在西廂的窗前,抽煙。很快,他就注意到了一個男人,確切地說,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站在館驛街的巷口,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男人顯然剛哭過。老桂說,雖然小雨跟眼淚一樣,雖然他沒有抬手去擦眼睛,但男人是懂男人的。老桂說我不知道,他老桂自己也這樣哭過,所以更懂。
“或許這個人原來住在這里,或許他想起了他故去的父母雙親,像你我一樣。”我對老桂說。
“不。”老桂搖頭。
老桂說:“青錢你還記得嗎?那年你四十歲吧,有一個清晨,我不停地喊你:‘青錢,你去巷口折幾枝石竹,插在三桌的花瓶里。又喊:‘青錢,去巷口撿些櫻花,夾在我的書頁里,書架上也要放一些。我還喊:‘青錢,去看看水槽里的睡蓮開了沒……你知道嗎,青錢?那天,你穿一條白裙跑來跑去,你朝氣蓬勃的樣子,真好看。”

我說:“我一直想著這事呢,老桂,當時你好奇怪。”
老桂說,隔了好幾年,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只不過,這一次,男人身邊多了一位眉清目秀的老太太。
他們在館驛街的巷口,慌亂地看著巷子里一個穿白裙的姑娘抱著一些花兒跑來跑去。他們的耳朵一定捕撈到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反反復復地喊這姑娘:“青錢,青錢……”
老桂好像是為了平復心潮,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煙。
老桂說:“五十年前,你爹救了一位年輕的外鄉人。當時外鄉人身無分文,幾近命喪異鄉。外鄉人痊愈后告辭,言定他年再來重謝再造之恩情。五年后,外鄉人攜妻懷抱一女嬰前來,植青錢柳兩棵。離去之時,在你爹娘面前下跪并發重誓——女嬰從此為館驛街高耀祖之女,姓高名青錢;此生絕不相認,如有違誓,定遭天譴!”
我緊緊地抓住老桂的手:“老桂,老桂……”
老桂說:“你爹你娘成親多年無生養,咱館驛街的街坊實誠哪,這么多年沒在你跟前漏過一絲絲外話兒。你爹去世早,你娘臨終前,讓我找機會告訴你。她知道,我從小看你長大,你跟我親,把我當成親哥哥。”
“他們……還會來看我嗎?”
“會的,他們一定還會來看你,人間的、天上的,他們都愛你……”老桂擦著眼睛說。
在老桂西廂的窗外,我經常不由得對著熙熙攘攘的街市微微笑,善待每一張可愛的面孔。我的親人,跨越千山萬水來看我,他們就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更要與植物相近,汲取美好的氣息。或許,我的親人,他們還會化身為高貴的灰兔子,來造訪。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