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阿癡

我上大學以后很長時間都沒有談戀愛，這個事情挺讓我著急的。因為當時，我覺得談戀愛這個東西很重要，它可以帶我體會到很多新的情感，思想也可以更深刻。總體來說，是有助于學習和寫作的。我需要一次那樣的體驗來讓自己提升到一個更高的高度。到了大二的時候，學校運動會，我們和大三的同學坐在一起，我抬眼看見一個很漂亮的側臉，鼻子很高，眼睛深邃，眉毛又黑又濃。我立刻喜歡上這個側影了。我打算從這個側影入手，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這可能算是我給自己布置的作業。

我開始到處尋找這個人。食堂、開水房、化學系的教學樓、圖書館、校園里的小道、超市、石凳子上……偶爾看到他，我常常緊張得手腳不知道該怎么放。如果在食堂遇到，我可能飯都吃不踏實。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大三。我們參加考研經驗匯報會，我喜歡的那個人，赫然在列！他還以高分代表的身份，簡單說了幾句考大連理工需要注意的事項。

還有三個月，這幫人就要離開大學了。我再不說出來，這個人就要消失了。我下定決心，決定找人問問這個人到底是誰，叫什么名字，什么來頭。我得知道他的電話號碼，把我這個事情跟他說一下！

關鍵時刻，鐵桿閨密出馬了。她說我春心蕩漾，特別惡心。她很快就要來了他的姓名和寢室電話，把紙條拿給了我。我嚇得一哆嗦，就跟過年不敢點煙花似的：“你來吧！你來吧！”

閨密氣定神閑地打過去：“那個×××在吧？”

“在的。”

“叫他接電話。”

過了一會兒，一個聲音說：“誰找我？”

“我有個朋友，喜歡你。”閨密說完，就把話筒遞給我。

砰！我感覺過年點的那個巨無霸煙花炸了。

我哆哆嗦嗦，一瘸一拐地走向話筒。太艱難了，我只是想體驗一下談戀愛的感覺，并不是想體驗上戰場的感覺。

我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態說：“是，沒錯，我喜歡你，我在運動會上看到你，就喜歡你了。”

話筒那頭，對方沉默了一會兒，他問得很遲疑：“你確定？你見過我？”

我說：“見過呀！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只要知道，我很喜歡你！”

然后我就噼里啪啦說了無數情話，把我自己能想到的最羞澀的柔情蜜意、沉思默想，全部告訴了對方。我說：“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的身后就是夕陽，你在晚霞之下站著，我就那樣喜歡你了。我喜歡你，非常喜歡你！”

他默默聽完了，說：“好的，謝謝你。不過我還是覺得很突然。”

我們約定，我可以在任何時候想打電話找他就找他。我也告訴了他我寢室的電話號碼。掛了電話之后，我如釋重負，非常爽快，當晚睡了一個好覺。

這之后，我的記憶出現了一個模糊地帶。那次我和他通了電話之后，我在校園里再看到他，就不再緊張了。我知道我和他之間有一種隱秘的聯系，這是一個只屬于我的秘密，我很知足。

大概打了三四次電話之后，閨密有一天來找我，說：“搞錯了！你喜歡的那個人叫另外一個名字，住另外一個寢室！這才是他的電話號碼！”

我說：“啊？！”

閨密說：“趕緊給這個打電話吧，不要磨蹭了，時間寶貴。”

我想到那個錯誤的通話對象，尷尬到恨不得消失在墻里。但是我想，錯誤還是得趕緊停止，不能給別人造成更深的誤導了。我立刻撥通那個錯誤的電話，告訴他：“對不起，我打錯了電話，是朋友給的信息出現了問題，我的那些話，都不是對你說的。抱歉！抱歉！”

電話那頭是沉默。我心虛得沒等他回復我，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然后我的記憶開始鮮活起來。我找到了正確的電話號碼，找到了正確的人。我約他出來，和他聊天，對他傾訴衷腸。然后我們有了親吻和擁抱，慌亂火熱，像小動物。我把他的手從腰間拿走了，我并沒有準備好更進一步。他對我說了很多話，最后說，我們是沒有結果的，他要去大連讀研究生，而我的未來，還不知道在哪里。

他和我上過自習，發現我對化學和計算機C語言都不太精通，他說：“你成績不太好，這樣想要考上一流大學的研究生，是不太可能的，我們沒結果的。”我問他：“沒有結果的事情，就不能開始嗎？就不能異地戀嗎？”他搖搖頭，說：“不行，做不到。”

我頹廢地走回宿舍，想了一晚上，給他打了個分手電話，說了點兒回憶，說了點兒有的沒的。最后在自尊心的驅使之下，我說：“那這就是我給你打的最后一個電話了。”他說：“好的。”隨后我掛斷了電話。很多年以后，我明白了，他對我這樣一個在大學畢業之前突然闖出來的人，是沒有感覺的。他不喜歡這個突然，這個突然只是一個意外的插曲，被安置到記憶的某個角落里，僅此就可以了。

那天晚上，臨近十二點，我宿舍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我毫無準備地接起來，聲音有點兒陌生。對方平淡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我才驚覺，他是之前我打錯電話的那個人。我感覺到緊張和不好意思，還有一點兒內疚。我還沒想好要跟他說什么，他就說：“還有十分鐘，我就要離開校園，去四川宜賓當老師了。我是一個農村人，從小到大一直很平凡，從來都沒有人說過喜歡我，從來沒有過。可是自從你那么不顧一切地對我說喜歡我的話以后，我就變了。我從來都沒有體會過這么開心的感覺。我給你打這個電話就是想要謝謝你，雖然你打錯了電話，但是你是我生命中第一個那么堅定地說喜歡我的人，我的生命因為你而變得不同了。謝謝你！再見。”

我悵然地放回話筒。一切，好像有了別的解釋，有了別的意義。我還不能確定那個意義是什么，當時也無法表達出來。我覺得極其尷尬，極其內疚，又覺得遍地塵埃中有一點兒金黃色的光。我不是光的制造者，我也是光的受益者，只是當時我惘然其中，不解其味。我出于私心，刻意去創造愛，體味了其中的憂愁與苦澀，但也在最最意外的地方，收獲了愛的真諦。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