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尚兵
(山東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山東 濟南 250358)
P.4640《翟家碑》云:“郢人盡善以釫鏝,匠者運釿而逞巧。”釫鏝是泥匠上墻泥用的主要工具,亦作“鋘鏝”“杇槾”“圬墁”“泥漫”。唐五代敦煌寺院入破歷中有許多寺院支付泥匠報酬的記錄,如:S.6829V《丙戌年(806)正月十一日已后緣修造破用斛斗布等歷》“六月二日,出粟柒碩,付榮清等充仰泥手工。同日,出粟叁石、麥壹碩伍斗,與王庶子仰泥手工”;S.5039《某寺諸色斛斗破歷》“粟壹碩肆斗,付泥匠令狐友德用”等等。
泥匠是古代土木建筑工程中不可或缺的工種,涉及社會生產與生活的諸多方面。敦煌文獻記錄了唐五代時期泥匠工作的諸多細節,揭示出泥匠在社會生活中所起的具體作用和影響,展示出敦煌百姓“居”生活中的詳細面貌,而目前學界關于敦煌泥匠的研究還僅止于指出敦煌有“泥匠”這一工種(1)姜伯勤《唐五代敦煌寺戶制度(增訂版)》,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30-231頁;鄭炳林主編《敦煌歸義軍史專題研究》,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239-274頁;馬德《敦煌古代工匠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18年,第24、339-340頁。,其對社會生活的影響尚未見有專文加以剖析,今據敦煌文獻撰此小文,敬冀方家教正。
鄭炳林教授認為“泥匠,文書又記載作泥博士、托壁匠,猶今泥水匠,相當于瓦工”(2)鄭炳林主編《敦煌歸義軍史專題研究》,第253頁。又見鄭炳林、李軍《敦煌歷史地理》,蘭州:甘肅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232頁。。泥匠相當于瓦工,指的是古代泥匠往往兼作瓦匠的情形,泥、瓦不分是古代土木工匠中一匠多能現象的典型表現,木作行業里也有集五木匠于一身的工匠,只是不如泥瓦匠那么普遍。泥匠會干瓦匠的活計,只能說明泥瓦匠人同時具備兩種不同的職業技能,并不是說這兩種職業技能之間就沒有了技術差異。實際上,泥匠、泥水匠與瓦工、瓦匠在工作職能上存在著較大的區別。瓦匠有兩種:一是指制作瓦陶器的匠人;二是指給屋面布瓦、壘脊及屋面裝飾的匠人,即《營造法式》中的瓦作匠人。泥匠與瓦匠不屬一個工種,Дх.02822《雜集時用要字》“工匠部”將二者分別為“泥匠”和“結瓦”。北大圖D.194《酒帳》有“十日,瓦匠造作,賽神酒壹角。十三日,瓦匠酒半甕”;P.2049V1《同光三年(925)凈土寺直歲保護手下諸色入破歷算會稿》有“粟壹斗,沽酒,修寺院日看泥匠博士用;粟壹斗,其時與泥匠用”??梢娫诙鼗桶傩漳抢?,泥匠與瓦匠的執業界限還是比較清晰的。
壘墻、上泥是泥匠最常見的工作,如上引S.5039中有“粟壹斗,壘墻博士夜料用”;P.3713《年代不明粟破歷》七月“廿七日,泥佛殿看博士用”。馬德研究員因此認為敦煌泥匠的活計“主要是筑壘墻壁(包括上泥),在一些文書中又稱‘托壁匠’”(3)馬德《敦煌古代工匠研究》,第24頁。。按:生活中還有另外兩種托壁匠,他們與泥匠不屬一個工種。S.6185中有某月六日官府支付“托壁匠粗面貳斗”的記錄。P.3391《雜集時用要字》“衣物”類中列有“托壁”。S.1624V+S.1776《天福七年(942)大乘寺交割常住什物點檢歷》中有“拓壁兩條,內壹破”(4)郝春文編著《英藏敦煌社會歷史文獻釋錄》第7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第381頁。。學者已考定“托壁”是用波斯技法織成的粗氈席,為波斯語詞“tābix”的音譯,傳世文獻中還有“拓必”“拓辟”等多種寫法(5)[美]勞費爾《中國伊朗編》,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347頁。蔡鴻生《唐代九姓胡與突厥文化》,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66頁。杜朝暉《敦煌文獻名物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90頁。,此記音意義上的“托壁匠”,實為毛氈匠。在現今的家庭裝飾器物中亦有“托壁”,又作“壁托”“壁掛”,是在墻、柱等立面上單邊安裝的各種置物托板。此漢語詞表意意義上的“托壁”,屬小木作裝修木匠的業務。
敦煌研究院藏001+董希文舊藏+P.2629《年代不明歸義軍衙內酒破歷》第22行記錄五月“十八日,支灰匠酒壹角”、第30行“廿八日,支灰匠酒壹斗”(6)唐耕耦,陸宏基編《敦煌社會經濟文獻真跡釋錄》第3輯,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1990年,第272-273頁。。鄭炳林教授云“灰匠,即泥匠”(7)鄭炳林主編《敦煌歸義軍史專題研究》,第254頁。。馬德先生說:“灰匠,從字面上看,可能是指制作石灰的工匠,或者是專門負責涂刷墻壁的工匠,亦屬建筑行業。敦煌石窟建造中需要大量的石灰,也需要涂刷灰層的工匠。”(8)馬德《敦煌古代工匠研究》,第24頁。按:灰匠應當是敦煌民間對“堆灰匠”的省稱,灰匠是以地仗工藝執業的裝飾工匠,其主要工作是調灰泥和上灰泥,為壁畫和油漆彩畫在墻壁和木質構件上制作油灰地仗層。S.6829V第29行記錄八月二日“出白面壹碩柒斗,供赤白人”。“赤白人”是敦煌地區對灰匠的又一稱謂,因為制作地仗層所用的主要材料是用豬血、油、石灰、白面等材料特別調制成的赤土和白土,Дх.02822《雜集時用要字》“工匠部”中就徑直寫作“赤白”。敦煌文獻中關于“上赤白”的記錄甚多,茲舉一例以說明赤白工藝與泥匠上泥糊墻之差異。S.6829V第23-26行記錄七月“八日,出蘇貳勝半、面壹碩肆斗、米壹斗,供眾僧泥佛殿用。白面貳斗,將窟取赤土付不要。出布叁丈貳尺,與法日赤白造。出油陸勝,內二升,入石灰泥。四升,油鵄吻”;第31行八月十四日“又出白面貳斗,入赤白處。油半勝,赤白柱用”。古代地仗工藝最高的工藝水準是“兩麻一布七灰”,806年的這幾條記錄足以說明唐代敦煌地區的地仗工藝最起碼也是“一布四灰”的工藝水平。

泥匠是建造工匠,灰匠、塑匠是裝飾工匠,各自在生產鏈系中的位置不同。Дх.02822《雜集時用要字》“工匠部”中有“泥匠”,也有“砌壘”。砌壘匠應當是營山理水的“疊山匠”在西北地區的別稱,也不屬泥匠的業務。
從現有敦煌文書記錄來看,使用磚墼、泥沙材料進行的諸項建造、維護工作屬于敦煌泥匠的業務范圍。S.542V《丑年(809或821)十二月沙州諸寺點算羊牒》記載:“丑年十二月五日,報恩寺暖堂點算請得福田羊?!盨.6452《壬午年(982)凈土寺常住庫酒破歷》記載:“廿八日,周和尚鋪暖房酒壹斗。十一月一日,李僧政鋪暖房酒壹斗?!盤.2985V《房舍地基帳》“暖房子東西并基一丈二尺,南北并基一丈五尺,計一百二十六尺?!盤.2032V第406行“粟陸斗,史生壘舍迎頓用”、第433-434行“白面陸斗伍勝,粗面壹碩壹斗,油勝半,粟貳斗陸勝,兩日立幡桿及蓋恩子舍博士及眾僧等用”、第751行“面一石二斗,接墻蓋廚舍眾僧用”、第816行“面壹碩壹斗,第三件修梁、安油槃、安門及造門兼隔、壘東頭舍子博士及人夫等用”;P.4525《辛巳年(981)歸義軍衙內付酒歷》記有“楊都頭北府泥舍頓酒壹甕”;P.2049V1第284-285行“粟壹斗,園家修新堡用”等等。文書中雖然沒有說明“壘舍”“修新堡”的具體內容,然而所蓋的“廚舍”卻有實物的遺存。在莫高窟北區洞窟考古中發現了唐五代時期僧人和常住百姓生活起居的場所,其中的基礎生活設施有炕、灶等實物(10)彭金章、沙武田《敦煌莫高窟北區洞窟清理發掘簡報》,《文物》1998年第10期。。S.1733《某寺諸色斛斗破歷》記錄有“麨一石七斗,屈(掘)井及苅麥人食用”??偵现T條材料,知敦煌泥匠除了壘墻、上泥之外,還有鋪設暖堂、盤炕、盤灶、盤壁爐、造地爐及甃壘等多項活計。
Дх.01428《某寺布破歷》記錄有“布壹匹,與泥匠王都料壘墻用”。P.2049V1第289行“粟壹斗,沽酒,修寺院日看泥匠博士用。粟壹斗,其時與泥匠用”。S.1733《某寺諸色斛斗破歷》記錄有“麨一斗,充織褐袋及上泥人食用”。上引材料明確顯示:泥匠職業有泥匠都料、泥匠博士、泥匠、上泥小工等幾個級別的技術分工。
P.2049V1第381-384行有“面柒斗,寺院和泥及上屋泥修基階叁日,眾僧及功匠解齋齋時夜飯等用。面叁斗,修造了日,眾僧及泥匠齋時食用”。在P.2862V+P.2626V《唐天寶年代敦煌郡會計牒》記錄有一套和泥、上泥的工具:“刀壹口壹具。鍬壹張。泥漫壹?!逼渲械摹暗丁?,即今泥匠們所用的砌刀,俗稱“瓦刀”,其主要功用是砌墻時削斷磚墼、上沾合漿泥以及起壓漿泥沾緊磚墼。

壘屋舍要“先豎四墻”,在BD06359《寅年(822)僧慈燈雇博士氾英振造佛堂契》中,泥匠博士氾英振壘佛堂外墻一丈四尺并細泥一遍的工價為“麥捌漢碩”。古今壘墻的技術標準一致,即砌成的墻體要達到“橫平豎直,搭接錯縫,漿泥飽滿”。泥匠用線錘、曲尺和細繩索等工具來實現墻體的橫平豎直:先在總都料所確定的四角處打上木樁,繃上繩索,確定地基及墻體的基線,由高級泥匠使用曲尺、線錘等工具在轉角處砌上標準的直角轉角墻,然后在標準轉角墻上抨上水平線繩,普通泥匠就可以沿水平線砌墻了。這個施工過程,即S.617《俗務要名林·器物部》中的“懸繩望直”,P.3644學童眼中的“抨繩拽索”。P.3391《雜集時用要字》“使用物”中有“墨斗”“曲尺”“繩索”。泥匠博士氾英振即上述“抨繩拽索”過程中的高級泥匠。
氾英振還負責給壁墻上細泥。給壁墻上泥的過程,自先秦以來稱為“涂塈”,至唐代仍復如斯,杜甫《題衡山文宣王廟新學堂呈陸宰》詩云:“講堂非曩構,大屋加涂塈?!?13)[清]彭定求等《全唐詩》卷223,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2383頁。考古工作者通過對窟內壁面涂層所含麥草的14C測定,確定了莫高窟B100、B118、B162、B207等窟的涂層為唐代的涂層;對人骨的14C測定,確定了B42、B146等窟為唐代開鑿的洞窟;根據有紀年的文物及洪水線等特征,確定了B46、B47窟開鑿于盛唐時期(14)彭金章,王建軍《敦煌莫高窟北區洞窟》第3卷,北京:文物出版社,2004年,第378-379頁。。在這些洞窟中有唐代“涂塈”的實物:“在人工鑿面上,先涂厚1.0~3.0厘米的粗草泥,后在粗草泥之外再涂厚0.3~0.5厘米的細草泥,其中北后室的細草泥層外,再涂一層0.1厘米厚的白灰漿?!?15)彭金章,王建軍《敦煌莫高窟北區洞窟》第1卷,北京:文物出版社,2000年,第129頁。由此知敦煌泥匠的“涂塈”有三個技術環節:草泥打底、細泥抹平、白灰加光。完工后的涂塈要達到“光滑亮澤”的標準,唐孫公輔紀“夏邑縣新修城門樓”畢功云:“至如板筑之氣勢,磨礲之固護,涂塈之滑澤,采章之藻麗,則存諸詠歌,非紀體所載?!?16)[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901,第9401頁。
暖房,亦稱暖屋、暖堂。壘墻涂塈的工作,只須博士級別的泥匠即可,而在前引周和尚、李僧政等“鋪暖房”這樣的建筑采暖工程施工中,就必須用到比博士更高技術級別的泥匠都料。暖堂的熱源布設在地基下,《水經注》卷十四記河北觀雞寺“暖堂”云:“寺內有大堂,甚高廣,可容千僧。下悉結石為之,上加涂塈,基內疏通,枝經脈散?;鶄仁彝?,四出爨火,炎勢內流,一堂盡溫?!?17)[北魏]酈道元著,陳橋驛校證《水經注校證》卷14,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343頁。賈思勰記述同一時期民間大戶建有暖屋并利用暖屋來生產酒曲(18)[北魏]賈思勰撰,繆啟愉校釋《齊民要術校釋》第2版,北京:中國農業出版社,1998年,第526頁。。敦煌地區與東部華夏地區一樣,不僅寺院建有暖堂,民間大戶人家亦建有暖堂,即前引P.2985V《房舍地基帳》中的“暖房子”。暖堂、暖屋的取暖效果如何,“枝經脈散”的傳熱火道設計最為關鍵,泥匠都料的價值與技術內涵就此體現出來。
運用中國原生的壁爐采暖技術建造的溫室成本低、采暖效果好、維修方便,其缺點是要永久占用一部分室內空間。秦都咸陽第一號宮殿遺址考古發現了3座壁爐,其中8號室沐浴間的壁爐占用了1立方米還多的空間,寬大的3號壁爐室被認定為高級統治者的起居室(19)秦都咸陽考古工作站《秦都咸陽第一號宮殿建筑遺址簡報》,《文物》1976年第1期。田靜《秦宮廷文化》,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59頁。。秦宮中安裝有壁爐采暖設施的宮殿,當即傳世文獻所載漢代以來的“溫室殿”,它是漢唐間皇家宴息、議政、藏書讀書的空間(20)呂菊《溫室殿及其功用》,《蘭州學刊》2006年第9期。。占用1立方米左右室內空間的壁爐不會灰禿禿地矗在房間里,秦8號室壁爐“爐身用土坯壘砌,再抹草泥,表面涂朱紅色”(21)秦都咸陽考古工作站《秦都咸陽第一號宮殿建筑遺址簡報》,《文物》1976年第1期。。土坯壘爐、抹以草泥屬于泥匠的活計,壁爐表面堆塑涂色則是后期裝飾工匠的活計。曹魏的溫室殿“丹青炳煥”(22)[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卷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272頁。,自然是裝飾工匠們的杰作。P.2032V第720-721行八月事務支出中有“面五升,塑匠泥火爐用”,塑匠泥火爐不是塑匠干了泥匠的活,而是塑匠對房間里的壁爐進行了后期的上泥堆塑裝飾。敦煌塑匠的創造性裝飾,平添了房間中的文化藝術氣息。由于秦宮上部建筑毀壞,因此無法得知壁爐“煙道的樣式”(23)田靜《秦宮廷文化》,第59頁。,所幸莫高窟北區洞窟考古發現了唐宋時期的“煙道”樣式:“煙道系先在礫石壁上開一凹槽,深0.11、寬0.11米,其上蓋以筒瓦,并抹以草泥?!?24)彭金章、沙武田《敦煌莫高窟北區洞窟清理發掘簡報》,《文物》1998年第10期。房屋建造中用不上開凹槽,泥匠壘墻時通常都會預留出磚砌煙道,然后如石窟煙道那樣用瓦質筒管接續、草泥密封。
唐代亦有如秦宮8號室那樣帶取暖設施的沐浴間,陸龜蒙《湯泉》詩云:“暖殿流湯數十間,玉渠香細浪回環。上皇初解云衣浴,珠棹時敲瑟瑟山?!?25)[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629,第7226頁。這種帶取暖設施的沐浴室,敦煌文獻中稱為“溫室”,P.3265《報恩寺開溫室浴僧記》記載了令狐義忠在報恩寺建造溫室一事。唐人義凈記錄了佛教溫室的建造方法:“以復甎壘成,形如谷積,上狹下寬,中高一丈許,下闊七八尺,一畔開門,門須扇掩,灰泥表里,勿令薄漏?!邪驳貭t,深一尺許,至洗浴時于此燒炭,或可然柴,看其冷煖以適時節。室內明燈通窗煙出。”(26)《大正藏》,第24冊,第219頁中至下。敦煌寺院建造的溫室自然是采用佛教的地爐取暖技術。相比于壁爐,地爐幾乎不占用地面空間,而且夏季以板覆蓋,室內空間也盡可以充分利用。詩人岑參憶起他玉門關的舊友蓋將軍,浮現其腦際的印象是“軍中無事但歡娛,暖屋繡簾紅地爐”(27)[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199,第2059頁。,可見地爐在敦煌地區的應用情形?;鹂樱吹赝趫A坑,于坑中燃薪取暖,又稱火塘。唐代名將渾瑊解德宗奉天之難時,于火塘前與諸將灑酒盟誓,“酹酒臨火坑而咒”(28)[唐]趙元一撰,夏婧點?!斗钐熹洝肪?,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7頁。。火塘凹陷在地表以下,底部沒有空隙,燃燒時空氣補充不順暢,薪炭燃燒的熱效率受限。地爐則沒有火塘這樣的缺陷,因為地爐是有煙道和爐箅子的固定設施。地爐“深一尺許”,至少是一尺一寸,合今40cm左右,爐箅安設于中間20cm處,其下部為風道和煙道安設處,這是敦煌泥匠博士的業務。只是義凈沒有記錄地爐闊多少,為方便清理爐灰和煙道,地爐前的操作地窖至少得有2至3尺闊、3至4尺深,是以唐詩中每詠“深地爐”“深爐”,白居易詩云:“重裘暖帽寬氈履,小閣低窗深地爐”(29)[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455,第5162頁?!靶鴺窍虑Ц椭?,深火爐前一盞燈”(30)[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443,第4966頁。;元稹詩云:“寒窗風雪擁深爐,彼此相傷指白須。”(31)[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414,第4584頁。唐人不論貧富貴賤,都愛地爐,魯望等人于地爐“傍邊煖白酒,不覺瀑冰垂”(32)[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615,第7049頁。,貫休“地爐貰酒成狂醉”(33)[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680,第7790頁。,物外神游。唐肅宗“嘗夜坐,召穎王等三弟,同于地爐罽毯上食”,又因李泌素食,肅宗每于地爐上親自“燒梨”(34)[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卷38,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第241頁。二枚以待李泌。冬日里于地爐上架鍋煮菜,燒梨烤肉,三五知已、親朋圍爐溫酒暢聊,乃是唐人別具的情懷。敦煌的磚砌地爐,自然是泥匠們的業務。
敦煌泥匠建造的采暖設施還有“炕”。2006年在河北徐水東黑山遺址考古發現了西漢時期的雙煙道火炕和東漢時期的三煙道火炕,代表了“同期各地取暖設施發展的最高水平”(35)李佳哲《試論古代北方地區取暖設施發展與華北地區火炕產生——以徐水東黑山遺址為線索》,《東北農業大學學報》2018年第2期。。從西漢時期開始,“火炕”成為華北地區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基礎設施之一,至唐代依然,釋慧琳(733-817年)《一切經音義》引高宗、武后時期張戩《考聲》釋“炕”云:“土塌安火曰炕?!?36)徐時儀校注《一切經音義三種校本合刊》,第818頁。張戩、惠琳關于“炕”的知識來源,必定是在民間百姓廣為應用“土塌安火”這一取暖技術之后。火炕成為文人訓詁時所用的常識,可以說明在唐代炕不是稀見之物。莫高窟中唐第468窟窟頂西坡壁畫中,“男女盤坐炕上,從表情看,男方似為主人,他一面在收拾整理東西,一面伸手招呼女方”(37)譚蟬雪主編《敦煌石窟全集25·民俗畫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53頁。。莫高窟北區洞窟考古發現了用礫石或土坯“砌的有煙道的火炕”(38)彭金章、沙武田《敦煌莫高窟北區洞窟清理發掘簡報》,《文物》1998年第10期。。雖然敦煌現有磚砌火炕實物可以判定的使用下限為西夏時期,但自西漢起就已轉變為日常生活基礎設施的火炕取暖技術在民間具有強大的示范作用,何況這種成為大眾常識的日常生活技術,除非集體失憶,通常不會中間失傳。通過壁畫,有理由相信“炕”取暖技術在敦煌不會有唐五代時期的技術斷層。
古人常以“井灶”稱家園,前引寺院支出賬籍中有“掘井”的支出記錄,S.3227V《雜集時用要字》舍屋部中的“甃壘”,說的就是泥匠們壘砌井壁的工作。北區石窟考古中發現了“灶”,盤灶是個技術活,泥匠要根據用戶的鍋的種類和大小來確定灶膛的吊火高度,只是寺院支出賬籍中惟有“壘廚舍”的支出記錄,缺乏“盤灶”的記錄。
敦煌文獻中與“墼”相關的詞匯頗為豐富,如:上墼、壘墼、墼地、造墼、脫墼、踏墼、揭墼、昜墼、易墼、弈墼、般墼、沙墼等等。張小艷指出:“敦煌籍帳文書中有關‘墼’的消費帳目,清楚明白地將制作‘土墼’的一系列工序(造墼—脫墼—踏墼—揭墼—易墼—般墼)完整、如實地記錄下來,就像電影一樣將晚唐五代敦煌民眾在沙地上辛苦‘造墼’的畫面一幅幅地放映出來。這對我們了解當時僧俗百姓造墼砌墻、修房壘舍的日常生活風貌,大有助益。”(39)張小艷《敦煌社會經濟文獻詞語考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62-163頁。陳曉強對張小艷的研究進行了補證(40)陳曉強《論敦煌文獻中的“墼”》,《敦煌研究》2017年第6期。。誠如張小艷所言,這些詞匯記錄了敦煌民眾造墼砌墻的日常生活風貌,只是二人對其中“沙墼”“昜墼”“弈墼”等詞匯的解讀尚有未盡意之處,于此稍加補苴,以完整顯現敦煌民眾的“居”生活風貌。茲先據造墼、壘墼墻的工藝重新排列詞序如下:
造墼(工藝總名):墼地(坯場)→踏墼(坯料)→脫墼(制坯)→揭墼(立坯)→昜墼(垛坯)→沙墼(成坯)。
壘墼(工藝總名):般墼(從坯場運至工地)→弈墼(搬墼上棚架)→上墼(以泥漿起壓磚墼砌墻)。
張小艷云:“敦煌周邊多是沙石戈壁,其地多為沙土,以之制成的土坯便稱‘沙墼’?!标悤詮娫疲骸啊驰浴辉~的出現,說明敦煌地區墼的主要原料為沙土。沙土的黏性遠小于黃土,制墼時需要將沙土和成泥才能保證其黏性?!卑矗杭冋惩敛荒茏髹?,因純土墼遇冷遇熱會產生裂紋、斷裂,故制墼的坯料中必須有一定的含沙量。前已述及敦煌地區不產生斷裂的堆塑灰泥含沙比為30%,墼土坯料亦復如此。制墼坯料沙三土七,土多摻沙、沙多摻土,再加上鍘成細段的草碎,這是成坯的質量保證,是和泥踏墼之前必須要做的技術工作?!吧驰浴敝Q來源于制墼工藝,與敦煌地區是否多沙土無涉。
P.2049V2《后唐長興二年(931)正月沙州凈土寺直歲愿達手下諸色入破歷算會稿》第364、399行中的“昜墼”,唐耕耦先生已準確釋錄(41)唐耕耦、陸宏基編《敦煌社會經濟文獻真跡釋錄》第3輯,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1990年,第385、386頁。,按:昜,古“陽”字,“昜墼”即“陽墼”,指的是“陽干”工藝。為使墼干透,必須有一個晾曬的過程,但又不能是直接攤開的曝曬,必須是碼成透空垛慢慢晾干,為了避免垛頂層的墼受曝曬開裂,還要鋪上麥草層防曬,此過程為“陽干”工藝,與制作葡萄干的原理類似。P.2049V2第210、280行有“昜沙”;第284、396行有“昜城垛”,P.2049V1第343行有“易麥”,皆陰干晾曬之義?!耙咨场钡那樾斡泻芏?,比如制作夾沙陶器所用的沙就必須要經過淘洗晾曬,P.2641“窟上堆沙人油半升”即是將晾好的沙重新攏堆而支付的費用。
P.2049V1第421行“面壹斗,園人易墼時用”。P.2032V第746行“面壹碩伍升,弈墼及接墻眾僧食用”、第763行中的“面伍斗伍升,弈墼及接墻眾僧食用”。張小艷認為:“‘弈’是‘易’的同音借字,‘易墼’指翻轉土坯,使其上下位置互換,以便它干透些?!标悤詮娨阎赋觥胺D土坯”的操作為“揭墼”,也認為“弈墼”當作“易墼”,釋云:“‘易墼’是將儲存的墼搬運到砌墻蓋舍的地方?!卑矗骸稗嫩浴蹦硕鼗腿诵稳萁袢罩鞍岽u”。莫高窟窟前殿堂建筑遺址出土的唐代沙墼“長40cm,寬20cm,厚15cm”(42)沙武田《莫高窟窟前殿堂建筑遺址述論》,《敦煌學與中國史研究論文集——紀念孫修身先生逝世一周年》,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62頁。,另有“長一尺二寸,闊六寸,厚八寸”的厚墼,亦有《營造法式》中“長一尺二寸,廣六寸,厚二寸”的薄墼,薄墼每塊“干重十斤”(43)[宋]李誡撰,王海燕譯注《營造法式譯解》,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29頁。,則八寸厚墼為四十斤,敦煌的唐墼為五寸厚墼,折算下來也當有二十五斤。無論薄墼厚墼,單手都已無法操作,必須雙手持握。弈的本義,“《說文》弈,從廾。言竦兩手而執之?!鞭嫩裕瓷祀p手持墼,正是今日搬磚的標準架勢。古人亦搬磚,據此,P.2049V1、P.2776、S.366等卷中的“易墼”,當校作“弈墼”。
沙墼、昜墼、弈墼之義既明,敦煌民眾造墼、壘墻的日常生活風貌遂得纖毫無遺。
準前所論,敦煌泥匠的主業有三項:一是壘墻涂塈的垣墻建造;二是暖堂地爐火炕等取暖設施的建造;三是井灶等生活設施的建造。泥匠既是這些設施的建造者,也是這些設施的維修者。
九月是對涂塈和各種取暖設施進行維護的季節。唐人于九月“造火爐”(44)[唐]韓鄂撰,繆啟愉校釋《四時纂要校釋》,北京:農業出版社,1981年,第215頁。以備寒冬,這是《四時纂要》中非常重要的事務安排之一,亦是秦漢以來民間舊例。漢武帝以前的秦漢時期,以十月朔日為歲首,時已入冬,當時饗會以慶歲首,亦于此日開爐御寒取暖,故十月朔日相沿成為古人取暖開始的時間,敦煌地區沿襲此習。S.6452《某年凈土寺諸色斛斗破歷》載“十月一日戒火,造飯面壹斗”,譚蟬雪先生指出:“十月一日,從官府到民間,從寺家到俗家都開始設火,置爐取暖?!?45)譚蟬雪《敦煌民俗——絲路明珠傳風情》,蘭州:甘肅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115-116頁。以此諸家要“戒火”,小心火燭以防火患之起。P.2032V第725行記錄八、九月間,“面貳斗,造火爐博士用?!盤.3878《己卯年(979)八月至十二月都頭知軍資庫官張富高狀并判憑》記載九月“五日,準舊,泥火爐麻貳斤,伏請處分”,準舊即是循例,這意味著九月里維護或新造火爐在敦煌已成積習舊例。壁爐、地爐、火爐與火炕等取暖設施在八、九月間既需維護一過,九月遂成為泥匠工作的旺季。
Дх.02822《雜集時用要字》“屋舍部”中有一組詞:“倒塌、崩壞、修造、壁赤、泥補。”這組詞反映了西北地區房屋修繕的情形。賈思勰援引先秦以來十月事務慣例,謂農人需于“十月。培筑桓墻,塞向墐戶”(46)[北魏]賈思勰撰,繆啟愉校釋《齊民要術校釋》第2版,第240頁。。唐人相沿舊例,在十月里對墻、柱、門、窗和涂塈進行維護,故韓鄂于十月非農作事務安排中以“筑垣墻,墐北戶”為主題,于作物、牲畜防寒措施更見詳細,“可縛薦,遮掩牛馬屋”“造牛衣”“盤瘞蒲桃,包裹栗樹,不爾即凍死”(47)[唐]韓鄂撰,繆啟愉校釋《四時纂要校釋》,第231頁。。敦煌屬沙漠高寒地區,農歷八、九月間已然寒冷,故房屋修繕及作物、牲畜防凍不能如中原地區等到十月,事須在八、九月間完成。作物、牲畜防凍不關泥匠事,姑置不論,房屋修繕卻是八、九月里泥匠的重頭活。譚蟬雪指出:唐五代時期敦煌“屋墻是用土墼壘起,外抹一層草泥,然后以石灰上光”“屋頂為平頭,即四面墻壘到一定相等高度后,然后把整根的木椽架在前后墻上,再在木椽上鋪上用芨芨草或葦子編成的粗蓆子,在上面抹上厚厚的草泥層,抹平上光即成屋頂。屋頂四周有一圈隆起的邊梗,留下出水口,中間為平坦的屋面。屋頂又可用作曬場,把收割的糧食放在上面晾曬,憑梯子上下,既安全又干凈。”(48)譚蟬雪《敦煌民俗——絲路明珠傳風情》,第30頁。這種土房子的天然缺陷就在于經不住長期的風蝕雪浸日曬,經過一冬的風蝕雪浸及一夏的風吹曝曬,屋頂裂縫與涂塈脫落在所難免,此即前引Дх.02822《雜集時用要字》“屋舍部”中所提到的房屋“崩壞”與“壁赤”現象,補救措施是在再次入冬前進行“泥補”,否則寒冬凜冽之氣會沿著縫隙將失去保護的土墼和屋頂凍得酥粉,其后果是墻倒屋塌?!澳嘌a”工作在寒凍來臨前的八、九月間完成,S.1053V《己巳年某寺諸色入破歷》記有“蘇貳勝貳,漏佛堂上屋泥用。蘇壹勝,秋轉經局席日用?!贝藯l記錄雖沒有具體日期,但其事記錄于七月十五日以后,復可由“秋轉經局席”判定為八月間事,P.2032V第717行“面八斗,八月奉 當寺轉經了日眾僧齋時用”;第820行“面五斗五升,八月城上轉經神佛食及僧料用”。八、九月間的“泥補”為敦煌泥匠工作的常事。
P.2666V《單驗方》中雜有一則禳鎮術,“立春日,取富兒家田中土作泥,泥灶,大富貴者,吉。”在敦煌,富兒家田是指那種含土量高的肥沃地,不是那種瘠薄沙地,其土質顆粒類似于澄板泥。這種土要用于泥灶而不開裂,必須添加細麻或者黃表紙。Дх.02822《雜集時用要字》“使用物”中有“表紙”,亦即P.4640《己未年—辛酉年(899-901)歸義衙內破用紙布歷》中提到的“錢財粗紙”“助葬粗紙”。拋除其中禳鎮的意蘊,立春日不過是敦煌百姓例行維護釜灶的日子。對釜灶的維護可以保證薪材的熱能利用,對于“灶下艱柴”的百姓來說,也是一件吉事。立春日由此成為敦煌泥匠“泥灶”的工作日,也是室內營造開工的日子。
對于泥匠而言,清明寒食節有著特別的意義。敦煌地區多年平均降雨量只有39.9mm(49)敦煌市志編纂委員會編《敦煌市志》,北京:新華出版社,1994年,第86頁。,這點降雨量對敦煌土墼房屋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敦煌地區的房屋維修季在八、九月間,主要是為了防凍。中原地區的房屋維修季在三、四月間,主要是防雨。在賈思勰的非農作事務安排中,三月“蠶農尚閑,可利溝瀆,葺治墻屋”(50)[北魏]賈思勰撰,繆啟愉校釋《齊民要術校釋》第2版,第233頁。。韓鄂以三月順陽氣,“利溝瀆,葺垣墻,治居室”;四月“修隄防,開水竇,正屋漏,以備暴雨”(51)[唐]韓鄂撰,繆啟愉校釋《四時纂要校釋》,第106、166頁。。如S.4474蘭若那樣紅墻碧瓦的“瓦堂”在敦煌并不多見,在唐五代時期,“墼”是屋舍垣墻維護首先要準備的材料。脫墼的最佳季節,北方地區在寒食之后、七月雨季來臨之前,以此唐人三月里的非農作要務為“脫墼”(52)[唐]韓鄂撰,繆啟愉校釋《四時纂要校釋》,第107頁。,并將脫墼首日賦予了“發家致富”的禳鎮意義,“寒食日,取黍穰,于月德上取土,脫墼一百二十口,安宅福德上,令人致富。術具《二宅經》?!?53)[唐]韓鄂撰,繆啟愉校釋《四時纂要校釋》,第77頁。寒食之后,一方面北方農作耕播工作已告一段落,進入相對的小農閑季;另一方面,泥作開始脫新墼,泥匠兼農民的室外造作工作就此開始。
敦煌地區同中原一樣,也是寒食日后開始脫墼和室外修造。前引P.4906第16行記載三月十日,“麥各面壹斗,造墼僧吃用”。前引P.3234V第57-59行記“面三斗,寒食付恩子用;面七斗,拔毛時將群上用;面四斗,將窟上脫墼人食用”。P.2049V第274行記“粟壹碩肆斗,臥酒,寒食祭拜及修園用”;第328行“油貳勝,寒食祭拜及眾僧修園用”;第365行“面柒斗,寒食祭拜和尚及第二日修園眾僧食用”。修園先從備墼開始,三月造墼,至四月投入施工使用,BD.15440《貞明七年(921)四月僧道欽、惠永等狀》云:“建立鴻基,所要砂墼人夫,□□□□□□,令般運砂墼,無車牛者雇賃?!盤.3040V《后晉時間凈土寺諸色入破歷算會稿》第9行“四月廿七日以后至六月十四日以前,中間看博士及局席、般沙墼車牛人夫及徒眾等用”;第41行“粗面拾捌碩貳斗捌勝,四月廿七日至六月十四日已前,中間人夫徒眾等用”;第50行“面捌碩陸斗叁勝,四月廿七日已后至六月十四日已前,人夫及徒眾般沙墼車牛人等用”。P.3763V《年代不明凈土寺諸色入破歷算會稿》第110行“粟二十一石七斗,四月廿七日已后至六月十四日已前,造簷,中間臥酒看博士并般沙墼車牛徒眾等用”。如此多的四月運墼記錄,適足以說明敦煌地區寒食以后開造新墼,寒食成為敦煌泥匠室外造作開工的時間標志。
總結而言,敦煌泥匠為敦煌百姓提供房屋、井灶、取暖設施的建造與維護服務,透過泥匠的工作時間,展現出敦煌百姓以立春、寒食及九月為時間節點的“居”生活風貌。有賴敦煌文獻的詳細記錄,唐五代時期泥匠工作的具體內容,以及此前傳世文獻所缺載的唐代地仗工藝、造墼工藝、壘舍工藝等一系列泥作與裝飾工序都形象而具體地復原出來,唐宋間泥作制度的演進軌跡因此變得相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