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敏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廢名在《竹林的故事》中所敘的盡是鄉村兒女村媼之事,沒有大起大落的故事情節,亦無大喜大悲的情感跌宕。集子中的小說都寫得像韻味無窮的散文,但語言又微帶澀味,文意有較大的跳躍性。于阿麗曾在《<橋>中有“橋”》一文中指出,《橋》中破折號的使用頻率頗高,“從某種意義上講,(破折號)恰好承擔起了李健吾所謂的句與句之間缺乏的那道‘橋’的任務。”而廢名對破折號的偏愛,早在《竹林的故事》中的諸多篇目便得以體現。
筆者參照《竹林的故事》這一小說集子的原刊版本,對文本中“—”號的使用情況作如下統計:

用次數 篇名 “—”使用次數《講究的信封》 10 《初戀》 8《柚子》 14 《阿妹》 14《少年阮仁篇名 “—”使的失蹤》 8 《火神廟的和尚》 31《病人》 5 《鷓鴣》 10《浣衣母》 9 《竹林的故事》 13《半年》 10 《河上柳》 24《我的鄰舍》 31 《去鄉—S的遺稿》 90
借助于這一簡單的圖表,可以較為清晰地看出,《竹林的故事》中“—”出現的頻率頗高。作為常用的標點符號之一,破折號無疑是作家們傳達情感信息的重要媒介之一。但在中短篇小說中使用破折號30余詞乃至90次,實屬罕見。
一
1919年《新青年》第7卷第1期《本志所用標點符號和行款的說明》中提出統一標點符號的使用,并明確規定了13種標點符號的使用方法。其中,對“—”的說明如下:(甲)表忽轉一個意思。(乙)表夾注的字句,和()相同。(丙)表總結上文。高語罕編著的《國文作法》也歸納了破折號的常見用法:其一,表示正說話中間忽轉一個意思;其二,表示總結上文用法,略與冒號相同;其三,表示夾注,用法略與括弧相同。黎錦熙編著的《新著國語文法》歸納出來的用法與之相同。由此可見,“五四”后期對破折號的使用規定趨于統一。新詩是五四時期創始和發展起來的使用白話語言和新式標點的詩歌,因而在新詩方面頗有研究的廢名理應對白話語言和新式標點的使用標準有所了解。除了上述功用,作家們也往往用破折號表示語音的中斷、延長等等,其在創作實踐中不斷豐富標點符號的實際功用。
陳望道將新式標點分為“文法上的標點”和“修辭上的標點”。從語用功能來看,廢名在小說中所使用的破折號確實起到了“表忽轉”、“表夾注”、“表總結”等“文法上的標點”的作用。譬如,《我的鄰舍》中,“不,媽媽就喊吃飯,—今天送阿姐,抬轎的上街轉頭就吃”一句的破折號表示忽轉,其多出現在對話中,表示語義的轉換或話題的轉變;《竹林的故事》一文中,“這時青椒出世還不久,我們大家商議買四兩來煮魚吃,—鮮青椒煮鮮魚,是再好吃沒有的”一句的破折號,主要起到夾注的作用,其后面的內容對上文作了解釋,便于讀者獲取更豐富的信息;《少年阮仁的失蹤》中,“所以我只有一個辦法—自己逃走”一句的破折號表示總結,是對阮仁在權衡之后得出來的結論所作的一個說明等等。
除了文法上的作用,陳望道在《標點之革新》中指出,“標點可以神文字之用”。李健吾指出要注意廢名創作中“句與句間的空白”,“讀者不得不在這里逗留,因為它供你過長的思維”。廢名小說中語句之間的跳躍及空白,除了借助隱喻等方法,也得益于破折號的使用。高頻率出現的破折號在達到“語辭的音趣”的同時,也為彌補文本空白提供了一個窗口。破折號的情感性功能往往蘊含于具體的語境之中,因此,回歸具體文本去解讀破折號的情感意義,有助于我們深入具有澀味的文本,體悟其“言外之意”及作者的情感。
二
作為語言藝術符號,破折號增強了語言表達的多重效果。除了常見的文法功能,作者賦予破折號靈活變通的用法,使其在特定的小說語境中產生了強烈的審美功用。
首先,小說中的破折號起到了節奏功能。“結構的繁簡長短及其所依托的聲氣節律,最終都是從“句讀”上體現出來的。”破折號的形體較為綿長,其在視覺上也給人以娓娓道來之感,為小說增添了散文化和詩化效果。部分破折號在省略之后不會影響文意,但是加上破折號,則起到舒緩節奏的效果。譬如:
1.雨住的當兒,踏著木屐,沿茅棚周圍四看,—沙地被雨打得緊結,柳根凸出,甚是分明,一直盤到岸石的縫里去了。(《河上柳》)
此處的破折號刪去亦不影響文意,但添上之后起到緩和氣氛的作用。作者似乎有意提醒讀者,放緩閱讀的腳步,隨著老爹向四處望去,即留意破折號后所呈現的畫面,進而使文本產生一種畫面美。
2.船只也漸漸的少—隱沒了,我就一只一只的跟著蹤跡,左右流視,這卻攪起了喜悅,仿佛兒時看水鳥蘸水,—最后一轉,什么也不見!—綠叢里望見了孤帆!(《去鄉》)
此處的破折號吁請讀者參與畫面想象,同主人公一起構想舟上風景,提醒讀者注意風景視角的逐漸轉換,使人感覺到畫面的和諧感。
其次,破折號起到了延宕和抒情功能,即借用標點符號表達人物的情感的起伏。或表現人物哽咽不能語的狀態,或表明其內心矛盾和復雜情感,或呈現人物對話時語氣的延長,從而使人物形象豐滿生動,增添了描寫的實感等等。譬如:
(1)“萍姑娘!—回家?—幾時來的?月半?—啊,中元上墳。”(《去鄉》)
此處連用的破折號有助于讀者理解人物對話發生的背景,即表明萍姑娘正在和船艙里的未曾在小說中露臉的人物發生對話,具有畫面感。延長的語氣似乎也把讀者拉回到具體的情境之中,使對話更具有生活實感。
(2)“有什么使你煩惱的事呢?請告訴我,不然我也煩惱。”“我—我想于柚子未到婆家以前,看一看她的丈夫。”(《柚子》)
此處的破折號表明了“我”內心深處的復雜情感及矛盾心情,一方面“我”心系兒時的玩伴,但又要顧及妻子的感受。此外,“我”又擔心此舉不合時宜,略有遲疑之意。作者借一個破折號作了簡單語氣的停頓,讀者又可以通過破折號解讀人物的心理。
再者,小說中多處出現的破折號起到了解釋說明的功用。作者結合語境對相關情況進行詳細的說明和解釋,交代清楚與之相關的背景信息。這有助于讀者走進文本,理解其內容。譬如:
太太們的姑娘,吃過晚飯,偶然也下河洗衣,首先央求李媽在河的上流陽光射不到的地方尋覓最是清流的一角,—洗衣在她們是一種游戲,好像久在樊籠,突然飛進樹林的鵲子。(《浣衣母》)
破折號后面的解釋既展現姑娘們天然可愛的一面,又起到了插說強調的修辭作用,幫助讀者獲取更全面的信息,即讓讀者得知洗衣對于鄉下姑娘們而言,還有著一種游戲的趣味。這有助于彌補讀者的閱讀代際,拉近情感距離,幫助他們走進淳樸自然的鄉間世界,感受鄉村婦媼簡單可愛的娛樂項目。
又如在《竹林的故事》一文中,作者有意淡化老程去世的悲哀感,而極力營造一種意境之美。他借助破折號不動聲色地引出對不見老程蹤跡所作的相關解釋。破折號銜接的是竹林河壩的土堆景象,作者以簡煉含蓄的字句擴充小說的內容和情感容量,即讓人世中的悲歡離合與自然風景融為一體,讓讀者在含蓄的提示中自行感悟文本隱含的哀愁。
但在廢名先生小說中,破折號最大的功用還體現在審美想象的功能上。廢名的小說語言優美,極富詩意,由境及情,但又刻意留有文本空白,語意跳躍,造成陌生化的效應。在這一意義上,可以說“—”號是廢名使小說“陌生化”的手段之一,其拓寬了小說的審美空間。與此同時,“—”也起到了提示與連接的作用,即給讀者一個文意跳躍的提示,同時自然銜接后文內容,在文本空白出留下綿綿余韻。譬如:
老爹的心里漸漸又滋長起楊柳來了,然而并非是這屏著聲息蓬蓬立在上面蔽蔭的楊柳,—到現在有了許多的歲月。(《河上柳》)
此處的“—”號提醒讀者為之駐足,放慢閱讀的腳步,進入文本,與老爹一起屏著聲息,在奔涌的歲月中捕捉記憶中的楊柳。在停頓中,讀者與老爹作了情感交流—老爹思念的是已逝的老伴,歲月不可復追,而他心靈深處的茫然感與失落感已與倒下的楊柳相交織。作者和讀者之間也完成了隱性交流,即感受到他“個人的腦海深處”所隱藏的一個夢。在修辭效果上,此處的破折號還能起到強調作用,加強語言信號的強度。
小說里的空間是以現實中的物理空間為基礎。在《竹林的故事》一文中,廢名還借助破折號完成視角的轉換,銜接不同生活實景,使小說具有空間感。“空間感不是地方感,也不是‘背景’。光是有故事發生的年代與地點、歷史背景,構不成小說的空間。空間感是深入到小說本質的東西,小說中一切情節與人物,都因為有了這個空間,所以才具有生命。”在具象的空間背景之下,作者還打造了情感空間,寄予原鄉情結感。他在描繪竹林內景色的同時,用破折號銜接描寫三姑娘的文字,轉換敘述的視角,從而使這些跳躍的描寫片段具備藝術品的完整形式感。
三
廢名曾在《說夢》中指出,“有許多人說我的文章obscure,看不出我的意思。但我自己是怎樣的用心,要把我的心幕逐漸展出來!我甚至于疑心太clear得利害”。相較于廢名后期抽象性極強的作品,《竹林的故事》這一集子仍隱現著徘徊在自己記憶王國的作者的影子。文中高頻率出現的“—”,或就是撥開思想迷霧,解讀作者心幕的符號編碼。多處運用破折號是廢名小說語言運用的重要特色,這一特點在其第一個小說集子中就得以體現了。廢名在進行小說語言試驗的同時,有意無意地賦予破折號靈活變通的用法,使得小說委婉中不乏連貫,幽深中不失詩性。
廢名在文本中有意運用的諸多破折號,在發揮文法功能的同時,也使含蓄的語言文字產生了“言外之意”等審美效果。在《說夢》之后,廢名又創作出《桃園》《菱蕩》等更為晦澀的小說文本,而其間多次出現的破折號也可以視為通往作者夢境的“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