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嬌嬌
說起建筑,我們可能會想到自己住的房子,接連引申到家的概念,所謂家是建筑本身、人和情感組合而成。也可能會想到我們除了家常去的地方,例如商場,學校,醫院等,這些就是公共建筑,也是人民日常生活中脫離不開的場所。它們除了由建筑本身組成,還摻雜著這個地區所有人民的情感,即地區的文化屬性。建造一個家,你要遵循這個家庭的愿望,建造一個公共建筑,則要關注這個地區乃至這個國家的整體愿望,就是從古至今流傳下來的流動的精神文化,從而帶給大部分人美好的感受以及心靈的停靠。
對于中國來說,流傳于每個人之間牽動每個人的心靈的精神文明就是上下五千年那璀璨的傳統文化。在改革開放初期,我們國家把發展重心都放在了經濟上,在吃不飽穿不暖的年代,哪有人去追尋屬于自己的精神文明,發達的西方就成了競相模仿的對象,帶動了一批全然西化的熱潮。在建筑設計中尤為明顯,城市建設規劃都比照西方,一味西化導致我們所有城市看起來都是一個模樣,很多擁有燦爛傳統文明的城市也和其他地方一樣,失去了城市特色,形成了千城一面的局面。數十年過去了,我國經濟發展非常迅速,人們在過上了幸福小康的生活后,逐漸從金錢迷失中走出,開始追求豐富的精神文化活動,各種公共建筑蓬勃發展。在全民素養、文化水平日漸提高,思想愈發豐富獨立的情況下又提出了文化自信,渴望追求屬于我們自己傳統文明,這就是歸屬感。而我們正處于這樣一個空前活躍,文化糅雜的時代,如何讓人民對文化有歸屬感讓建筑充滿中國本土地域特色,是我們應該思考的。
很多中國建筑師在這樣一個追求傳統文化的大背景下,對建筑的新形式有了更深入的思考,從而創造出將傳統建筑與現代建筑融合的理念。在這種新的嘗試下,我覺得貝聿銘設計的蘇州博物館和王澍設計的中國美術學院象山校區給我了很深刻的印象與思考。
建筑工作者與其說是運用構思創意與設計技巧創造美好的建筑,不如說是給人們創造美好的環境,所謂環境應具有科學,技術和藝術的內涵[1]。
1.取之自然的選址規劃
這兩個建筑的選址有優越的地理及人文環境。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兩座建筑分別位于這樣的兩個仙境之城,本身就是件優美與浪漫的事。
蘇州博物館館址太平天國忠王府,北臨拙政園,南臨蘇州民俗博物館,隔路相望獅子林,這個地區歷史文化悠久,古典園林遺留豐富。象山校區位于浙江杭州南部群山邊緣,環繞象山,自然環境豐富優美,王澍等人放棄了原來規劃的地勢平坦,開闊的地區,選擇了這里,是想營造一種建筑與優美自然環境融為一體的感受,他更看重山水環境,“依照中國文化的傳統,在建筑選址時,環境中的山水比建筑更重要”[2]。
2.融古合今的立面造型
蘇州博物館幾何體的運用是貝聿銘簽名式的手法,包括香港中銀大廈,伊斯蘭教博物館,美國美術館東館還有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法國巴黎盧浮宮的擴建的玻璃金字塔,每一種三角形矩形的演化都充滿了理性的光輝,也成為了貝聿銘的簽名。它的粉墻黛瓦是對蘇州徽派建筑的最好尊重,但是貝聿銘也不是生搬硬套的將傳統特點全部用在了自己的建筑上,而是借鑒了傳統蘇式徽派的建筑特色,結合現代建筑的自身特點創造出了“貝式馬頭墻”在屋面上也用了一種被稱為“中國黑”的偏灰色的花崗巖取代了傳統的黑瓦。這種顏色在遇到雨時顏色會加深,使黑白的對比更加明顯,愈顯其淡雅肅靜。墻體都采用這種深灰色邊飾包裹,給人一種近乎強迫的干凈感,不是朦朧模糊而是清晰地邊界感,細枝末節處體現建筑的力量感與理性。
王澍則采用了“類同形異”的準則建造一期和二期,建筑不同卻又相互協調,相似而不相同。象山校區采用與山脈呼應的方式建造,尤其是屋頂,隨山勢起伏,原木色的整體色調與中國古代的木建筑相應,又與自然相協調,仿若生長于自然又用于自然。院落式布局以“回”字為基點,或增或減,立面刻意簡化處理,仿若隨意而為開的窗也是建筑的最明顯特征。
3.基于地域的思想意蘊
貝聿銘在設計之初就確定了它的設計理念,“中而新,蘇而新”,我是中國的傳統文化,但又不全是,有屬于自己的與時俱進的新穎。它要把自己對于建筑對于文化最好的理解展現在自己的家鄉,那就是融合,既反映了大形勢下對新建筑的探索,也能看出蘇州既是一個擁有厚重歷史文化的古城又是與時俱進的發展新城。
象山校區更像自然中生長出來的建筑,王澍渴望回歸傳統,但是又不愿將傳統簡化為裝飾的符號而硬套上去。于是他用了傳統的砌筑手法造墻,用原木色為底展現自然材料的真實樣子,用中國造字法布局,用江南古典園林的意蘊造景。處處體現出他把自己看作文人的一種傲骨與自然。
我們從這兩個案例中對傳統與現代建筑的融合思想中不難發現,作為國人,我們為自己璀璨的文明驕傲,想將這種文明也運用到建筑這一良好載體中,但這種設計不應是生搬硬套的,像很多旅游景區為了追趕國潮而建造出的一批批仿古建筑,既沒有含義,也不宣傳文化,僅僅是為了仿古而仿古。所以對傳統建筑文明的學習應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從中提煉出屬于我們的文化符號與文化意蘊。
4.古典園林的文化意匠
這一部分是我對兩個建筑最喜歡的一部分,真正做到了古為今用。從前的園林只是那些世家貴族的專享,當有一天它走進大眾,我們才可從中窺見那份古代的詩意。
中國古代人們追求閑適淡雅,對儒釋道佛的推崇更是讓一些文人騷客向往看破紅塵的禪意,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云卷云舒,自有一番文人傲骨。園林講究漏,透,瘦,移步換景,步移景異,疊山理水等,很多在蘇州博物館和象山校區中都有精妙的體現。他們對“漏景”都情有獨鐘,運用了很多景框來透出設計師在細節處的精巧。在蘇州博物館中,我們穿過走廊或者側墻都能看到形態各異的漏窗,通過漏窗能看到后面精心布置的植物時隱時現。象山校區也布置了類型豐富的景框, 按其形式大致可分為5類:方形景框、方形組合景框、太湖石形景框、空間型景框、花磚漏墻景框[3]。一個個景框的運用讓單調的墻面變得活躍充滿生機,像是一幅幅活著的掛畫,從中竟可窺得春夏秋冬。
蘇州博物館中最有名的景應該是那主庭院中的片石假山,以粉墻作紙。以泰石為水墨,借拙政園之景,用米芾之思想,建最特別的山水畫。每一個景都充滿對中國文化的思考與敬意。傳統思想與現代的碰撞變得如此包容與活力。
在象山校區中王澍又將對園林的思考放在路徑上,他在二期的實驗大樓中設置了一系列環繞建筑的曲折道路,既不完全用于功能,也不說它是單純的裝飾,讓人在曲折的曲徑通幽處感受哲理,在廊上觀景時又能想象到走在園林里的廊道之感,高低上下之間體會不一樣的妙趣。它與蘇州博物館的不同之處也在于他把園林的體現變得質樸,場地原有的小溪,魚塘都被保留,還有一些空地也還給農民們栽種作物,有青苔的石頭,斑駁的泥土都為他所用,把建筑又歸于自然的淳樸。
值得一提的是象山校區的建設中王澍對瓦檐做了特殊強調,江南多雨,雨水從瓦檐處稀稀落落的滴落下來,于朦朧處得見滿院綠草芬芳,給人最直觀的江南意境。
5.物料與技術
“在傳統中國建筑中, 物料選擇一定是第一位的事,‘材料’一詞不準確,因為物有‘物性’,它是活的。”[4]在這種選擇上,蘇州博物館與象山校區不盡相同。蘇州博物館的建設以現代鋼結構來代替中國傳統的木構架,用玻璃和鋼材做頂,既傳承了斜坡屋頂的形式,又解決了采光問題,符合了貝老一貫的尊重光線讓光線來做設計的原則。
回廊上的玻璃頂和鋼條的細密組合讓光線在通過時被分成了細碎的長條,創造了豐富的光影效果。貝聿銘極其善用玻璃,在博物館中處處可見玻璃頂來滿足采光需求,但光線都經過處理并非直射,給室內帶來良好體驗。
如果說貝聿銘是利用現代技術而王澍則將物料的生動性發揮的淋漓盡致,他就地取材,用當地盛產的竹子做建筑原料和建筑模具,使建筑與自然更加融合。運用了700多萬片舊瓦,使建筑有了回歸歷史的地域感,舊材新用,也是一種啟發。
將現代物料技術完美運用來解決傳統建筑中的不足之處,這就是融合的意義。
為什么要進行融合?對于中國傳統建筑來說,隨著數千年的發展,人類行為及思考方式早已與從前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古人的行為模式早已不適合現代生活,但是流傳下來的民族精神,民族文化卻是在不斷的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中歷久彌新。對于現代建筑來說,更多的是注重功能,在千篇一律的創造手法中失去了屬于我們的文化內核。所以我強調的是將傳統建筑的文化思想與現代建筑的創造技藝進行融合,讓建筑也變得有血有肉,活躍起來。這種建筑是本土文化與地域特征的積極思辯也是傳統與現代的積極思辯,無數大師在我們前面積極探索,我們也將從不斷地思考中得到新的啟發,從而讓建筑文明更加燦爛豐富。
參考文獻:
[1]張文忠.公共建筑設計原理.[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 2020.
[2]王澍, 陸文宇.中國美術學院象山校區[J].建筑學報, 2008 (9) :50-59.
[3]秦培榮.新中式建筑中“框景”的應用微探[D].鄭州:河南工業大學, 2015.
[4]王澍.剖面的視野[J].時代建筑, 2012 (2) :8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