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改名

● 王國梁

父親原來的名字土氣，難聽，是不識字的祖父給取的。有人勸父親改個名字，他說：“名字不過是個稱呼，叫啥都一樣。”

我上小學的時候，男孩子們吵了架，就高聲喊對方父親的名字。大概是因為“為尊者諱”，喊對方父親的名字，好像覺得那是一種嘲笑，挑釁。那時候我比較調皮，經常跟同伴爭執起來，有時鬧翻了，父親的名字就被他們陰陽怪氣地喊出來。有一次，我得罪了一幫大孩子，他們便齊聲拉長音調，大聲喊我父親的名字。他們甚至還玩起了“分聲部”，幾個孩子喊了，另外幾個孩子緊跟著重復，語氣里充滿嘲弄。

我氣壞了，一方面是生對手的氣，另一方面是生父親的氣。叫啥不行，偏偏叫那樣一個古怪難聽的名字。鐵蛋的父親叫李建設，多大氣莊重的名字，即使被喊出來，嘲弄的意味也會大打折扣；二華的父親叫于光輝，多響亮有力的名字，即使被喊出來，也覺得好像是在喊某種口號，很有氣勢的感覺。

那幫孩子還在怪聲怪調地喊我父親的名字，喊完還哈哈大笑。我氣極了，順手抄起地上一個土坷垃，朝著那幫人扔去。我只是想嚇唬嚇唬他們，讓我沒想到的是，土坷垃不偏不倚，正好砸中鐵蛋的腦門。鐵蛋疼得大哭，那幫人才散了。我回到家不久，鐵蛋奶奶拉著鐵蛋找到我家，指著鐵蛋腦門的大包要說法。父親和母親趕緊賠禮道歉，還把家里攢的雞蛋都給了鐵蛋，這件事才算罷休。

我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后，嘟囔著：“爸，你的名字太難聽了，我不想讓他們喊你的名字！”父親重重地把茶缸在桌子上一摔，說：“改名！”我知道父親會改名字的，因為，固執的父親只會為他的兒子改變。母親說：“這名字叫了這么多年了，改啥！”父親說：“以后兒子還要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我說不定哪天還得去開個尖子生家長會啥的呢，叫這么個土氣的名字，給兒子丟人！”母親聽了這話，眉開眼笑地對我說：“聽到了嗎，兒子，你爸為你將來上大學改名字，你可得好好念書，將來上大學！”我使勁點頭：“只要我爸改名字，我一定考上大學！”

高中學歷的父親，冥思苦想了兩天兩夜，終于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順成”，寓意順順利利，心想事成。這個名字好聽，響亮，寓意也好，得到了全家人的點贊。父親正式改名了，他堅決與過去的名字決裂。

我們都知道，一個成年人改名字很難，大家習慣了以前的名字，很難改過來。但父親態度特別堅決，別人喊他新名字他才理會。誰如果忘了，喊他原來的名字，他便像沒聽見一樣不理不睬，任憑人家喊破喉嚨。這樣堅持了一段時間，父親的名字終于改過來了。過了幾年后，大家幾乎把父親原來的名字忘記了。

父親改名叫“順成”，但他的一生并沒有順順利利，心想事成，他經歷過很多波折和坎坷，不過一切都過去了。時光荏苒，轉眼間我上中學了，期間父親沒有參加過“尖子生家長會”。我的成績一直是中等，到了考大學的時候，父親突然提起他改名字的事，說：“小子，還記得我為啥改名字嗎？我就是想等你考上大學，我去送你。到時候老師同學問起我的名字，你能驕傲地說出來。”

我聽了父親的話，眼淚差點掉出來。我暗下決心：一定要考上大學。一年后，我果真考上了大學。父親用毛筆把他的名字大大地寫到紙上，以表達他的喜悅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