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詩樂 林箐
為對抗北元,穩固北境邊防,明朝(1368—1644年)在東起遼寧虎山、西至甘肅嘉峪關一線修筑了數千公里的長城,沿線建置九大軍鎮,稱“九邊”。“九邊”下廣設衛所,修筑大量軍事聚落,實現以守為攻的戰略部署。軍事聚落區別于以血緣為紐帶、自發形成的傳統農業聚落,是以防御為主、兼具居住和生產功能的人類聚居地[1]。明長城軍事聚落在明朝特殊的軍事制度下由國家統一設置,具有特定的相似的層級、形制和構成要素等,對此,天津大學張玉坤團隊已做了相當深入的研究[2-5];另一方面,各軍鎮的自然環境與布防策略有所差異,這導致軍事聚落的分布和選址具有明顯的地域性,以西北四鎮最為突出,有必要進行深入探討,現有研究集中在西北四鎮的長城防御空間及其軍事聚落形制的探究上[6-8],在聚落分布與選址方面多為個例分析[9],缺少軍鎮尺度上的研究。
寧夏鎮屬西北四鎮之一(其余三鎮為榆林鎮、固原鎮和甘肅鎮),所轄范圍大致相當于今寧夏回族自治區中北部地區,東起鹽池縣、西至中衛市、南抵吳忠市紅寺堡區,北至今寧夏北界。西北四鎮以寧夏鎮的位置最為險要,它深入漠北,“山河之表腋背皆為虜巢”[10],為“關中之屏蔽,河隴之禁喉”[11]。終明一代,寧夏鎮的長城、烽墩等防御工事的修筑從未停止,軍事聚落更是相當密集。受軍事制度與屯田經濟的影響,寧夏鎮軍事聚落的分布和選址與防御策略、自然環境密切相關,在九大軍鎮中獨具特色。
本研究以寧夏鎮為例,從軍鎮和聚落2個尺度入手,采用史料分析法與實地踏勘法為基礎、圖解分析法輔助的綜合研究法,探討自然環境與軍事制度影響下的西北軍事聚落的分布規律與選址特征。研究所需聚落信息主要取自明嘉靖《寧夏新志》[12]、寧夏地區的現代地名志[13-15]、《中國歷史地圖集》(第七冊)[16]、《中國文物地圖集 寧夏回族自治區分冊》[17]和《中國長城志 邊鎮 堡寨 關隘》[18],剔除重復記載,并實地踏勘現存聚落遺址,最終收集78處軍事聚落的位置信息和部分聚落的選址環境信息;繪制明長城寧夏鎮軍事聚落分布圖(圖1)及相關選址分析圖,據此對其分布與選址展開研究,以推動明長城軍事聚落的保護和地區人居環境的發展。

圖1 明長城寧夏鎮軍事聚落分布[12-18]Distribution of military settlements of the Ming Great Wall in Ningxia Military Town[12-18]
寧夏鎮西倚賀蘭山,東接黃土高原,黃河自西南—東北向穿行而過,沖積形成肥沃的寧夏平原,鎮西南部為牛首山丘陵和衛寧北山丘陵,東部則屬干旱的陶靈鹽臺地,軍鎮東西兩側還為騰格里沙漠與毛烏素沙漠所環繞。可見,寧夏鎮地形多樣,包含山地、平原、丘陵、臺地和沙漠5種地貌類型。復雜的地理形勝,使寧夏鎮軍事聚落的修筑合乎“因地形,用險置塞”的策略,形成易守難攻的局面。
在軍鎮范圍內,寧夏鎮主要實行都司衛所制與總兵鎮守制并置的軍事制度[19]。都司衛所制是明朝的一項基本軍事制度,一般在軍事的重要位置設衛,次要位置設所[3]。都司作為地方最高軍事機構,統領一地區若干衛所,直屬中央管轄。寧夏鎮是軍管型防區,不設府州而只設衛所,全鎮以軍政合一的實土衛所處理軍務,兼理地方行政與屯田事務[20]。總兵鎮守制起源于都司衛所制,始于明初,成熟于明嘉靖時期(1507—1567年)[19]。西北四鎮中,寧夏鎮最早設立該制,至遲在建文四年(1402年)已有總兵鎮守。總兵為一鎮最高軍事長官,具有節制都司衛所的權力;而與都司衛所制相較,總兵鎮守制在統兵作戰方面更具優勢。至明嘉靖時期,這2種制度趨于融合[7],而寧夏鎮軍事聚落的分級與特殊布局模式就是最為直觀的反映。
在雙重軍事制度的制約下,寧夏鎮的軍事聚落呈現一定的層級體系。在都司衛所制下的屯兵城方面,寧夏鎮下設7衛,共轄35千戶所,其中寧夏衛、前衛、左屯衛、中屯衛和右屯衛5衛駐寧夏鎮城,中衛和后衛各駐中衛城與花馬池營城,各衛所轄若干堡城,構成“衛城—所城—堡城”的聚落層級。在總兵鎮守制下的戰守城方面,寧夏鎮設鎮城1座,下轄5路分守,不設獨立路城,西路、東路分駐中衛城、花馬池營城,北路、中路駐平虜所城與靈州所城,南路則以邵剛堡城作駐地;各路轄若干城堡,共同負責分路防區的戰斗,在防御空間上構成“鎮城—路城—堡城”的層級結構。綜上,寧夏鎮形成了以寧夏鎮城為中心、中衛城和花馬池營城為次中心的多核結構空間,聚落體系分為“鎮城—衛城—所城—堡城”4個層級。
根據軍事功能與戰略位置,聚落分3類(圖1)。第1類:中心聚落,共6座,包含鎮、衛、所城,內駐高級軍官,大多分布在軍事戰略的中心位置,一般兼具軍事、行政、居住、商貿等多種功能,城池面積較大,選址在地勢平緩、遠離前線、靠近水源的區域。第2類:沿邊軍堡,分布在軍鎮極沖之地,靠近長城,主要有27座,以西路、東路和北路防區內的數量為最多,通常憑借多樣的地形環境而構筑,軍事安全是其選址的主導因素。第3類:腹地屯堡,分布在軍鎮次沖地帶,稍距前線,以屯田生產為主,嘉靖時期主要有45座[12],大多分布在寧夏平原一帶,環境安全是其選址的主導因素。
軍堡與屯堡同屬堡城級別,兼具守邊與屯田任務,但因存在組織結構上的差異,在功能側重上也有所不同。軍堡管理長城與烽墩,負責剿滅敵犯,更偏向于總兵鎮守制下設的聚落。而屯堡則專為保護屯田而設[21],在“三守城,七屯田”[22]的政策下,負責屯田生產,因而屯堡屬都司衛所制下設的聚落,具有地方行政單位的性質。兩者的功能差異反映在聚落的布局和選址上。
寧夏鎮的軍事聚落廣泛分布于寧夏平原以及長城、黃河和交通要道沿線,其分布受軍事戰略和屯田經濟的影響,其中,軍事戰略為主導因素,決定了各級軍事聚落的橫、縱向分布規律;而屯田經濟主要對屯堡的分布產生較大影響。
寧夏鎮向西北突出,三面受敵,長城呈“幾”字形拱衛在軍鎮的西、北、東三面,因而,軍鎮布防十分集中。為應對三面戰守,寧夏鎮形成特殊的圈層防御空間。鎮城位于軍鎮中部偏北的位置,深居平原內部,5路防區拱衛其外,每路所轄堡城又拱衛于衛所城周圍。在體系分明的軍事制度和層層拱衛的區域防御策略影響下,聚落呈現橫向分路、縱向分層的分布特點。
在橫向分路方面,各路分守一段長城,一般轄數座至十數座堡城。西北2路分守西段和北段長城,南路負責寧夏平原南部的防御,同時接應西路的軍事任務,東路負責東部防區戰守,中路主要守衛寧夏平原河東灌區,同時配合東路戰守需求,進行聯合作戰(圖2)。其中,東西2路是戰爭頻發的區域,布防十分嚴密,軍堡設立基本遵照“三十里設一堡”的布防規律,分布密度在“九邊”中也屬于較高水平;而北長城一帶戰事較少,賀蘭山沿線則憑倚山險,這2個地區的軍堡距離長城稍遠且數量少,分布密度也大大降低了。

圖2 寧夏鎮分路防區結構Structure of branch defense areas in Ningxia Military Town
在縱向分層方面,整體而言,聚落由平原中心向長城沿邊擴散,聚落層級明確,越到邊緣,聚落的等級越低、數量越多、分布密度也越高,總體呈多中心的圈層結構。5路防區均呈帶狀,與長城的分段守備需求吻合,各路防區內的聚落分布也具有相當明顯的層級性,并組合形成多層級防御空間。根據各路駐地在防區中的位置,可將聚落分布形態分為2類。第1類,放射型(圖3-1),如南北兩路,駐地設在防區中心,各堡城以駐地為中心,整體向西側的賀蘭山和長城一側偏移,組成扇形空間,拱衛于敵犯一側,駐地對各堡統領性很強。其防御空間可分為2層(圖3-2):第一層防御空間由賀蘭山、長城及其附屬的關隘和烽墩構筑而成;第二層防御空間由長城內側的軍堡組成,各堡扼守山口、水路與重要的交通要道。第2類,天平型(圖4-1),以東西2路最為典型,守備駐防區花馬池營城和中衛城,便于從端頭遏制蒙古勢力入侵,并及時向沿線堡城傳遞軍情;但因防區戰線較長、沿線堡城眾多,又在防區另一端的興武營城與廣武營城中分駐游擊將軍,與駐地形成首尾呼應之勢,聯防協守[9]。東西2路戰爭頻繁,其防御空間的層次稍多,以西路防區為例,其防御空間大致可分3層(圖4-2):第一層借助長城及其附屬防御工事,阻擋敵人南下;第二層由長城沿線的12座城堡構成,從中衛城至廣武營,至西向東依次展開,當敵人沖破首層防線后,由臨近的1~2座城堡派兵負責截殺,其余各堡視具體情況協同作戰;第三層為黃河天塹及南岸的10座屯堡,屯堡地處河谷平原腹地,堡內駐軍平日屯田耕種,戰時則配合軍堡作戰。

圖3 北路防守結構與防御空間層級Northern line defense structure and defense space hierarchy3-1 北路防守結構Northern line defense structure3-2 北路防御空間層級Northern line defense space hierarchy

圖4 西路防守結構與防御空間層級Western line defense structure and defense space hierarchy4-1 西路防守結構Western line defense structure4-2 西路防御空間層級Western line defense space hierarchy
為供給軍需,“九邊”地區大力發展屯田,寧夏鎮在屯田上占據優勢。漢唐時期,寧夏平原就已修筑了發達的引黃灌溉工程,歷經西夏(1038—1227年)、元(1271—1368年)不間斷整修,至明代,仍有唐徠、漢延、漢伯、秦家、蜘蛛、七星等10余條主要的古干渠發揮著良好的灌溉效益;在此基礎上,明朝大力疏浚舊渠,并在衛寧灌區新開小干渠,保證寧夏鎮屯田旱澇無虞,形成“天下積谷屯田寧夏最多”[23]的局面。
衛所是管理屯田的主要機構,下轄的大量屯堡則是屯田的基層管理單位。永樂二年(1404年),朱棣敕令寧夏總兵何福在平原腹地修筑屯堡:“寧夏多屯所,虜卒至恐各屯先受掠,可于四五屯內擇一屯有水草者,四圍浚濠,廣丈五尺,深如廣之半……旁近四五屯輜重糧草,皆集于此。”[24]由此可知:1)屯所是屯田的最小單位,隸屬于屯堡,屯堡是設立在4~5個屯所中的總屯,規模更大、防御性也較強;2)屯堡是寧夏鎮的屯糧單元,其選址看中水源、耕地等環境要素,也靠近便于運輸糧草的交通道路。屯堡作為軍鎮儲糧、躲避敵犯的重要空間,服務于臨近若干屯所,因而各堡處于屯所群中心,近乎等距地分布在平原之上。
屯田生產對水源的要求很高,因而黃河及灌渠對屯堡分布的制約也是顯而易見的。據明嘉靖《寧夏新志》[12]記載,寧夏7衛,除后衛無屯田外,其余6衛所轄屯堡大多集中在引黃灌溉非常發達的河東、河西和衛寧三大灌區內。其中,寧、左、右、前4衛所轄屯堡全部位于河西灌區,數量之多,占到寧夏鎮屯堡總數的80%以上。唐徠、漢延2渠支撐了河西灌區的屯田開發,2渠自青銅峽峽口處引水,向北穿過銀川平原,溉4衛之田。黃河與兩干渠將河西地區劃分為3個狹長的帶狀區域,屯堡集中地分布在這3個區域內(圖5)。具體分布規律為:1)屯堡沿黃河和干渠朝南北方向延伸,相鄰兩屯堡間隔3~5 km;2)II區共有17座屯堡,占河西屯堡半數以上,屯堡分布靠近兩側灌渠,由此可見,兩渠相夾之地是屯堡的最優選址地;3)I區屯堡靠近漢延渠而與黃河相離相依,以防“臨河而崩于水”;4)III區屯堡數量最少,因為此區靠近山體,地勢較高,引水溉田不易。

圖5 寧夏鎮河西灌區屯堡分布Distribution of military outposts in Hexi irrigated area of Ningxia Military Town
總之,屯堡大多分布在近水源而遠水患的平原腹地,大部分沿干渠、大型支渠的兩側次第分布,屯堡分布密度與渠網密度和規模有關:銀川平原中南部位于灌區上游且渠道密集,是平原上屯堡分布密度最高的區域,達13個/1 000 km2;衛寧平原屯堡密度次之,為11.2個/1 000 km2;平原北部平羅一帶處灌渠下游,渠網稀疏、灌溉效益較低,故墾荒面積小,屯堡的密度相對較低。
安全因素是軍事聚落選址的首因,包含2個層面:生態安全和軍事安全。前者指地形、水源、耕地等自然環境和資源能夠支撐聚落生存;后者指影響軍事防御的要素,包括長城位置、城堡間距及布防策略等。寧夏鎮各類軍事聚落的選址是在綜合了這2層安全因素后所作出的權衡性選擇,根據聚落類型,各有側重。
在軍事防御層面,鎮、衛、所城3級聚落屬于戰守指揮中心,多數位于遠離長城的平原內部。另外,中心聚落駐軍較多,對土地、水源等生存資源的需求量很大,因而大多選址在地勢平坦開闊、水源條件良好的灌區內部,中心聚落通常為幾條干渠所環繞,呈現“水抱城”格局(圖6)。中心聚落的選址,兼顧了軍鎮布防與自然條件。

圖6 中心聚落“水抱城”格局[25-27]The “water embracing city” pattern of central settlements[25-27]6-1 寧夏鎮城與灌渠關系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Ningxia Military Town and irrigation canals6-2 靈州所城與灌渠關系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Lingzhou Town and irrigation canals6-3 中衛城與灌渠關系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Zhongwei Town and irrigation canals
中心聚落的選址也受到傳統山水營城思想的影響。以中衛城為例,中衛城位于開闊平坦的衛寧平原上,背靠連綿的北山,以照壁山為坐山,北山山勢向西延伸至沙山,向東至勝金關山,山脈三面圍合,黃河自城南部而過,使氣流動并停留于此,結穴為藏風納氣、負陰抱陽的“明堂”;長城也由西南蜿蜒至東南,與北山山勢互為補輔,形成以中衛城為中心的內向型空間。另外,中衛城布局也講求對周圍群山的因借:中衛城東西主軸線與沙山—勝金關山連線基本平行;南北軸線則過黃河向南延伸,穿過老君山—天景山兩山對峙的“天闕”,直指香山山脈的最高峰香巖寺山,構成“兩山夾朝山”的穩定構圖(圖7)。

圖7 中衛城山水形勝The mountains-and-rivers advantages of Zhongwei Town
傳統的“因山設險、以河為塞”和“進可攻退可守”的軍事防御思想在寧夏鎮軍堡的選址中得到充分印證,軍堡選址以發揮軍事防御功能為主導,與地形、交通、水源和長城的關系相當密切,具體可分為扼守川谷、借倚高地和據守水源、借墻下寨2類來討論。
3.2.1 扼守川谷,借倚高地
寧夏鎮西北部長城多修筑在賀蘭山一線和靠近黃河的交通要沖,西長城以三關口為界,三關口以北,山勢險要,多利用陡峭山體形成山險墻[28];三關口以南,山勢趨于平緩,以人工夯筑墻體為主。縱觀寧夏鎮西北部的防御重點,除中衛一帶外,尤以賀蘭山中大小幾十個山口為重中之重,其中,勝金關口、赤木口、大武口、鎮遠關口是4個極易通人騎的大山口,明朝在這些山口處修筑多重邊墻,設立關城、烽墩,修筑軍堡,軍事布防極盡嚴密,以保護腹地衛所安全。
因而,西北部長城軍堡以扼守山谷、控制陸地交通要道為首要目標,一般選址在賀蘭山東麓向沖積平原過渡的平坦高亢區域內,避開山洪溝,近者與山體相距10 km以內,通常與溝谷兩側山體上的墩臺形成掎角之勢,呈現“兩山夾一堡”的布局。如此選址不僅能在第一時間內出兵截殺由山口入侵的敵犯,還能與山體、邊墻、墩臺等構成步步為營的多層次防御空間,有利于完全控制山口。靠近賀蘭山的甘城子堡、平羌堡、鎮北堡的選址都屬于扼守川谷類型(圖8)。

圖8 西部軍堡選址與山口關系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ite location of western military forts and mountain passes8-1 甘城子堡選址與山口關系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ite location of Ganchengzi Fortress and mountain passes8-2 平羌堡選址與山口關系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ite location of Pingqiang Fortress and mountain passes8-3 鎮北堡選址與山口關系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ite location of Zhenbei Fortress and mountain passes
衛寧平原一帶山勢趨緩,地形平坦,在無山險可守地帶,軍堡會盡可能地占據高地,勝金關城就是典型一例。勝金關城位于中衛城東30 km處的黑山嘴山頂,黑山嘴“若怒犀奔飲于河”[27],直插黃河之中,河山緊密相依,致使通往中衛的道路非常狹窄。一旦占據黑山嘴便可控制整條要道的咽喉,也對中衛城乃至河西走廊的防御起到關鍵作用。勝金關城正是選址在黑山嘴高地,“傍山臨河,路通一線”[27],居高臨下地控制水陸交通要塞和整個平原,并能觀察形勢,及時傳遞軍情。而位于河谷低平地帶的軍堡,一般靠近山腳,以求背緩山而面闊水,有力控制陸路交通,如石空堡、棗園堡等。
3.2.2 據守水源,借墻下寨
寧夏鎮東部臺地區,水源稀缺,明正統前非戰略要地,只設墩堡稍加防御。正統以來,蒙古韃袒部占據河套,多次由寧夏東部長驅直入。為加強東線防御、避免寧夏鎮腹背受敵,自正統至嘉靖時期,3次修堡、2次筑墻,最終形成2道邊墻、8座城堡和數座烽墩共同構成的東部防御體系。東部的軍堡位于平漫開敞之地,不能效仿西路、北路軍堡倚險扼塞,轉而切地區自然環境之要害,采取扼守水源、借墻下寨的選址方式,增強了東部防區戰守能力。
荒漠草灘中,水無疑是最重要的戰略物資之一。如能在水源處設堡,不僅可保證駐軍生存,更能切斷韃袒部的水源補給,達成“使虜絕飲,不戰自疲”[12]的目的。興武營城和鐵柱泉堡的選址正是如此。興武營城設于韃袒南下之路的一處梁間低洼地上,城周邊有蛤蟆湖等季節性湖泊,駐軍還在城南鑿出馬踏井,井水可自溢而出[29],足見地下水充足,豐富的水源不僅滿足了城內人居用水需求,也為修筑城壕提供了便利的引水條件。鐵柱泉堡為守泉而筑,更突顯其據守水源的選址特征。如今的鐵柱泉堡處于流沙中,土地鹽澤化嚴重,不見半點水源;但明代此處卻有“水涌甘冽,是為鐵柱泉”[12],“(泉)周廣百余步,套虜每至,必飲馬駐牧,數日而后出,誠要害至切之地也”[30],于是在嘉靖十五年(1536年)筑堡衛泉,堡城“逾月而就,遂成巨防”[12],切斷了韃袒騎兵的重要補水途徑,也使“堡四周肥沃土地盡耕,孳牧遍野”[30]。
成化十年(1474年),河東邊墻首次建成,嘉靖十年(1531年),舊邊墻以南又筑成一道“深溝高壘”[12]。每道邊墻筑成后,都會再新建若干軍堡,軍堡布點基本遵循“三十里設一堡”的布防要求,但在具體選址上各有側重。不少軍堡選址于距邊墻十幾米至幾百米不等的位置,并與邊墻、烽墩守望相協,關系極為密切,堡與墻的關聯度遠遠超過了軍鎮西、北部的軍堡,其中,橫城堡、紅山堡、永興堡和高平堡都屬依墻下寨的選址類型(圖9)。這與東部的作戰環境有關:第一,寧夏東部地勢平坦,無險可守,依墻下寨或堡墻相護能及時應戰,提升軍事防御能力;第二,東部處于荒漠草原地帶,在糧食供給方面,不能與灌溉農業發達的平原腹地相較,為避免多次遠距離運輸,需在邊墻附近筑堡儲糧。

圖9 東部軍堡與邊墻位置關系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eastern military forts and the Ming Great Wall
腹地屯堡的分布主要受到灌渠的影響,根據屯堡在灌區中所處的位置,可分為渠首屯堡和平原灌區屯堡2類。
3.3.1 控制渠首,渠堡相依
寧夏鎮引灌采用多首級渠首,各干渠渠首各自獨立,一般避開山洪溝,在地質堅硬、河岸不易被沖毀的黑山峽和青銅峽一帶順黃河流向次第設置。渠首工程包含多種引水、進水和退水的構筑物,渠首運行是否良好決定了人工渠網的灌溉效益。為保護渠首工程并管理干渠閘壩啟閉,通常在渠首進水正閘附近設立一座屯堡,如位于唐徠渠、漢延渠、秦渠附近的大壩堡、漢壩堡、秦壩關等。渠首屯堡位于整條灌渠的最上游,靠近山麓地段,一般距離渠口10 km左右,緊鄰渠道正閘,以便牢固掌控灌溉水資源,保證中下游的屯田生產;同時控制水路關隘,達成軍事防御目的。此外,以渠首屯堡為中心,附近常修建龍王廟、河神廟,并設立與該渠修繕事宜相關的碑亭等,形成地區的水利祭祀與文化中心(圖10)。

圖10 漢壩堡選址與漢延渠渠首關系[10,31]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ite location of Hanba Fortress and Hanyan canal head[10,31]
3.3.2 堡立渠網,渠繞堡周
平原灌區屯堡散落在橫縱交織的灌溉渠網之中,一座屯堡常為一至多條灌渠所環繞。衛寧平原用地緊窄,屯堡多靠近黃河;干渠布線大致平行于等高線,沿山腳順黃河次第開口,其數量多且規模小,一渠常溉一屯之田,屯堡靠近干渠近河一側,如宣和堡、寧安堡、鳴沙洲等。銀吳平原較開闊,明時尤以平原南部渠網最為密集,干渠一般垂直于等高線,順地勢自流灌溉,次級渠系十分龐大,支渠尾部和渠間洼地常潴水為湖,形成渠湖相連的灌溉水網,屯堡散布其間,多從支渠、斗渠中取水(圖11),還常引支渠環城以壕。圍繞在屯堡周邊的渠網不僅能夠解決聚落的生產生活用水,還在地勢低平、無險可守的平原內部充當防御工事,一座屯堡與相鄰各堡常守望相助,組成灌區屯堡群,共同抵御敵犯。

圖11 河東灌區屯堡選址與灌渠關系[12,32]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ite location of military outpost in Hedong irrigated area and irrigation canals[12,32]
通過上述研究,得到如下結論。1)寧夏鎮軍事聚落兼具防御與屯田功能,根據所處防御位置可分為中心聚落、沿邊軍堡與腹地屯堡3類。2)寧夏鎮軍事聚落的分布主要受軍鎮防御策略的影響,呈現多中心、圈層結構,具有橫向分路分布、縱向分層分布的特點。腹地屯堡集中分布三大灌區內,沿干、支渠的兩側縱向延伸,分布密度與渠系密度、規模相關。3)寧夏鎮軍事聚落的選址以軍事安全與生態安全為主導,與地形地貌有關,根據聚落類型分3類討論:①中心聚落的選址與中原城市選址要求接近,主要考慮軍事防御、環境宜居性以及山水因借關系等;②沿邊軍堡的選址與山、水、交通和長城發生密切關系,或扼守山口、水路與交通要道,或據守水源、憑倚長城;③腹地屯堡的選址以控制戰略水源、促進屯田生產為目標,選址受灌渠的影響。各類聚落選址類型、數量及在同類型聚落中的占比統計于表1中。

表1 寧夏鎮軍事聚落選址類型及數量統計Tab. 1 Site selection types and quantity statistics of military settlements in Ningxia Military Town
明代以后,隨著軍事政策的變更與地區的發展,軍鎮衛所功能逐漸行政化。原來的鎮、衛、所城大多發展成為寧夏中北部的主要城市。腹地屯堡逐漸演變為平原上的主要鄉鎮、村落等,吳忠堡更利用其區位優勢,發揮水旱碼頭的重要作用,發展為寧夏第二大城市吳忠市。而沿邊軍堡由于靠近山體、荒漠,缺少耕地和水源,在長期人居發展中漸遭廢棄,有些僅余殘墻;也有的被良好地保存下來用作影視、旅游的產業共建基地,如鎮北堡、橫城堡等,這對東長城及沿邊軍堡的保護與發展具有借鑒意義,未來可開發東長城遺址公園、規劃觀光路線,并將保存良好的軍堡作為景觀與科普節點,納入明長城一體保護范疇。
寧夏鎮明長城軍事聚落的分布深刻地影響了寧夏中北部近現代城鎮格局。今寧夏中北部城鎮群與明代四級軍事聚落保持高度一致性,市縣的行政區劃與寧夏7衛的范圍基本吻合。以銀川為中心,中衛、吳忠、石嘴山作為次中心的城市群關系和拱衛寧夏鎮城的五路防區結構基本一致;以城市為中心、城鄉協同發展的態勢與明代軍事聚落的組織和分工模式非常相似。此外,屯堡的分布與選址具有深遠意義,這是寧夏平原鄉居環境的首次大規模營建與探索,其分布密度深刻反映了地區土壤的承載力、灌溉水網的營建水平等,也確立了城守渠首、城依干渠的選址模式,為城鎮的永續發展奠定了基礎。
圖表來源(Sources of Table and Figures):
文中圖表均由作者繪制,其中圖1由作者根據參考文獻[12-18]繪制;圖1、2、5、7~9底圖截取自google earth地圖(2016年);圖3、4底圖截取自參考文獻[10]卷首;圖6改繪自參考文獻[25-27];圖10由作者根據參考文獻[10, 31]繪制;圖11由作者根據參考文獻[12, 32]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