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舟催發時的驟雨（組詩）

秋水

有什么比這方秋水更誠實？

水草、落葉、樹木、野鴨以及

天空

或大或小或圓或方或直或曲

統統一筆一畫地拓印在這深處

仿佛通關的文碟

通向光明的路上有81難

能夠穿越秋天的就只有滄桑

有什么比這方秋水更包容？

生鮮的、凋零的、活著的、死了的以及

那些正在努力擺脫秋風的

統統一比一克隆在這里

上善，若秋水

把眾生的相狀定格在這深處

紛紛繁繁? 各有因果

夏天逃走

流螢熄滅

路過楊柳的曉風不再

為詩人停留

逃亡途中各有命數

而冬天未生

獨釣時的雪蟄伏在

探測不到的底處

魚兒和我們一樣

分不清誘餌與蜉蝣

幸好，還有一棵紅楓

以燈塔的姿勢昭告天下：

總是有火

燃著希望

立秋的雨

雨是某種意象

佛經里說雨是天降甘露

故事里說雨是仙女哭泣

詩詞里的雨有些無奈有些悲壯

比如蘭舟催發時的驟雨

比如滿腹情話的巴山夜雨

比如沙湖道中的一蓑煙雨

而立秋的雨是一種儀式

我曾載著你

屢屢死火

又屢屢發動

拜訪李清照

盛夏漲滿溪頭

那年你泛輕舟

都說藕花深處盛開著你的無憂

其實，你的憂傷彌漫著所有的

春夏秋冬

常有斜風細雨

年年綠肥紅瘦

卻沒人配得上你東籬的酒

錦書里的心事他們不懂

你低頭嗅青梅

你不肯過江東

國事情事學問事

萬事皆不可休

——下了眉頭卻上心頭

故鄉

父親出生的小村被稱為

故鄉

我沒有生于故鄉也沒長于故鄉

我只是故鄉的客人

而故鄉是童年時

中秋的清輝

奶奶的咳嗽把月光震碎

故鄉是童年時

那群鮮亮的女子踏出的寒食

她們有的叫我姑姑，有的我叫姑姑

當一群嶄新的小孩拿鞭炮轟碎云朵

故鄉就是除夕夜里的大雪紛飛

后來，故鄉是

二爹信里的新瓦房還有堂姐的結婚照

而現在，故鄉是野草漫漫里沉默的墓碑

更是我日日夜夜的割舍不下

國慶遇上中秋

——紀念父親

1982年10月1號

那年國慶遇上中秋

那天，你如飽滿的稻谷

來不及枯萎

就被月色突然收割

而月光過于鋒利

我們來不及疼痛

便一刀兩斷

從此，每當中秋

我這個小孩兒就像月宮的一棵桂樹

被鋒利的月光

一刀刀地砍伐

又一寸寸地愈合

又一點點地長高

頂天立地

氣勢洶洶

我把你種在家鄉最開闊的山坡

漫山生出青草野花

漫山都是你的意象

漫山都疑似你

一歲一枯榮

而枯萎的不是你，新生的也不是你

這天，漫山荒蕪

中秋的鋒利一視同仁

彈指一揮間

真的過去了38年

今天，國慶又遇中秋

幸好，今夜烏云蓋頂

我可以不用抵抗月光

我還可以把你請進我的詩里

跟我一起哭泣

假裝今夜有雨

這個春天

剛剛知道

這個春天是大張旗鼓的

梅花裹挾著山巒

弘大的鮮活

滾滾而來

原以為

呼吸機斷貨

春天也會窒息

而我們忽略了梅花

我們被口罩囚禁

我們不知所措

剛剛知道

原來，春風浩蕩呀

這個春天

梅花，澎湃成熱烈的紅唇

楊柳，蕩漾成滾燙的青絲

還有一窩貓

在懸崖上幸福地嚎叫

子夜狂風

（一）

恰好子夜

忽然就起風了

仿佛有一本書，咵噠

翻到了下一章

滿月過于美好

月滿則虧啊

必然會招來一場

無法抵抗的狂風

悲劇往往在一陣狂風里

達到高潮

（二）

狂風大作

你可安好

飛沙、走石

飄搖的雪松

以及紅墻外翻滾的麥浪

都是警告

我們誦經打坐磕長頭

而祈愿徒然

就像這陣狂風

連根拔起

所有設計過的情節

（三）

其實，

這突如其來的狂風

是悲憤在控訴流言

對真相的殺戮

而光天化日

才是主流

天亮

有人會招搖過市

是非會被刪除

不留痕跡

王利，熱愛文學，詩歌發表于《青海湖》《遼河》《延河》等，散文發表于《青島日報》《意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