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谷立立

[美]《巴黎評論》編輯部 編
肖海生等 譯
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2021年2月
定價:65.00元
在談論寫作的時候,希拉里·曼特爾提到了一個詞“扮演”。對她來說,歷史從來不是遙不可及的物事,哪怕沒有近距離接觸人物的機會,她也可以靠想象來完成。于是,寫作就成了一次角色扮演:如果不能時?!霸趦刃陌缪菟鼈儭保怯秩绾文軌驅懗晌淖??甚至,曼特爾完全有理由說上一句,“我知道生活在克倫威爾的皮囊下面是什么感覺”。正是有了這樣細致的想象,才有了《提堂》和《狼廳》的誕生。然而,這是不是說,優秀的作家也是優秀的演員,尤其是對女作家而言。
常言說,三個女人一臺戲,那么,16個女人聚在一起,又該是多么宏大的場面?《巴黎評論·女性作家訪談》(以下簡稱《女性作家訪談》)正是如此。如果不是碰巧翻開了這本書,普通讀者一定不會知道他們熟悉的女作家,只要從幕后走到前臺,就有了這樣一副面孔:有的拼命吐槽,有的耐心解釋,有的滔滔不絕,有的點到即止,所說的都不過是有關寫作的那些事兒。那么,什么是寫作?或者說,我們是否要繞過長期以來貼在女作家身上的性別標簽,單純去談論一部文學作品:如何創作,受到誰的影響,成書過程中有過怎樣的波折,它對作家本人意味著什么。
然而,這個問題又是難以回答的。畢竟,在文學的世界里并不存在理性的、量化的指標。即使針對同一個命題,不同時代的不同作家也會寫出截然不同的作品,更何況這只是一次訪談。于是,基于文學的對談,往往是顧左右而言他,抓住細枝末節窮追不舍。而被記者、作家反復念叨著的,也只能是與文學有關的一切:寫作的周邊,或者“寫作的周邊”的周邊。甚至,借由這些步步為營的對談,《女性作家訪談》更是把16位女作家不為人知的另一面,翻了個底朝天。
伊薩克·迪內森對四周環境(天空、月亮、博物館的雕像、墻上掛歪的畫)的興趣,遠遠超過了面前的采訪者;珍妮特·溫特森說她是文學圈的局外人,在諾大的倫敦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相比于文學,瑪麗蓮·羅賓遜對宇宙學和“量子實相理論”更有心得;多蘿西·帕克筆下所有人物的姓名,都來自電話簿和報紙的訃告欄;為了抵御強烈的思鄉之情,瓊·狄迪恩大學畢業后開始寫她的第一本小說,在此之前寫作對她來說,曾經是一件很讓人灰心的事……換句話說,如果人類已經可以在一粒天體塵埃上找到觀察宇宙邊緣的方法,那么為什么不能從作家訪談中,讀出更多的言外之意?
畢竟,當下這個世界已經很少有人會像“可憐”的福樓拜那樣,“在地板上踱來踱去,花三天時間思索那個恰切的詞語”,哪怕是書中這些心細如發的女作家。寫作就是一種訴求,裝滿了她們內心的渴求。比如女性主義。今時今日,“男女平等”的觀念早已深入人心,但文學圈中人仍然用如此可笑的稱呼來打發女作家。試想,如果文學是“不帶偏見”的用詞,編者又為何要急于表露心跡,編撰一部《女性作家訪談》?于是,在遵照慣例完成了“為什么寫”“為誰而寫”“怎樣去寫”的經典問題之后,記者們就不約而同地向受訪者拋出了“女性寫作”的殺手锏。
不幸的是,就連這個問題也是無解的。因為最讓女作家們揪心的,不是如何像男作家一樣寫作,而是如何與他們一起共享一整片文學天空,而不必在意作品究竟是姓“男”還是姓“女”。拋開對“主義”的聯想,格蕾絲·佩雷的一句話完美地闡釋了女性寫作的由來,也更切中女作家的小心思。在她看來,寫作沒有性別之分,男性可以書寫女性,女性也可以書寫男性。唯一的區別在于對真相的把握,“男人往往根本就沒有了解女性生活的真實就下筆去寫女人,更有甚者,他們對女性現實的日常生活壓根不感興趣”。
問題是,既然文學作品注定是無性別的,那么由文學創作引發的“傲慢與偏見”也該是不分男女的??v觀《女性作家訪談》,不難發現這樣一個事實:曾經在男作家當中盛行的種種惡習(偏見、刻薄、文人相輕),竟然一個不少地被女作家拿了過來,并以相似的形式在女性寫作江湖中流傳開來。比如尤瑟納爾。她的訪談就像是她一生寫作的總結陳詞,既充滿真知灼見,更不乏凌厲言辭。她承認雨果是個“奇才”,哪怕他“也有寫得不好或者辭藻浮夸的”。但她對亨利·詹姆斯并無好感。因為就像毛姆所說,詹姆斯好比登山者,“全身裝備地去攻克喜馬拉雅山,卻一路走上了貝克街(倫敦市區的一條街道)”。
另一方面,盡管聲稱不接受采訪,埃萊娜·費蘭特的名字還是出現在《女性作家訪談》的目錄中。不僅如此,面對采訪者費里一家三口(桑德羅、桑德拉,以及他們的女兒埃娃)的連環追問,這位匿名作家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越戰越勇、對答如流。同樣是亨利·詹姆斯,到了費蘭特這里,就成了她的良師益友。她反復強調文學的真實性,“就我所知,真誠是一種折磨,也是文學上深入挖掘的動力。作家一輩子都在努力,就是想找到一些合適的表達工具”。

然而,閱讀詹姆斯的小說《中年人》,卻讓費蘭特明白了一個道理:她的尋找注定是徒勞無功的。因為詹姆斯早就真誠地把真相放到了她面前:每個全身心投入寫作的人,都會像小說主角一樣發出哀嘆,“在他最成功時,他已經快要死了,他希望還有機會再嘗試一次,看自己是不是能夠做得更好”。而費蘭特之所以隱去身份,既不是因為出版的作品不多,“害怕沒有達到男性寫作的水準”,更不是因為畏懼“應該付出更多努力,寫出一定水準的作品,讓男性寫作無法輕視”的高標準。
她很清楚,一位寫作的女性“唯一應該考慮的事情是把自己所了解的、體會的東西講述出來,無論美丑,無論有沒有矛盾,不用去遵照任何準則,甚至不用遵從同一個陣線的女性”。甚至,她還把寫作當成了某種程度的救贖,“需要極大的野心,需要擺脫各種偏見,也需要一個有計劃的反抗”。這意味著,如果寫作是一次角色扮演,費蘭特汲汲以求的就是做回自己。只是,這個目標太過宏大,難以實現。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當我們不再沉迷于為“作家”這種詞匯加上性別的限定,費蘭特(以及其他女作家)的反抗,才能真正地落到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