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古稀老人和他三十年的書店

文｜張艾寧

過濾掉城市中獨立書店的種種美好，“服務讀者，扎根基層”或許才是普通書店成長最淳樸的底色，而辛集市科技書店把這純樸發(fā)揚得淋漓盡致，恰到好處。

從北京輾轉(zhuǎn)兩列高鐵來到河北省辛集市，坐著起步價5元的出租車，從辛集高鐵站一路向北，不到十五分鐘，就到達了目的地—一家在辛集市已經(jīng)營業(yè)了32年的民營書店。

書店創(chuàng)始人名為張吉響，現(xiàn)年已75歲，是一位資深書蟲，也是辛集市文聯(lián)一名退休人員。1989年，張吉響憑借著兩千元資本，租賃了一爿小小櫥窗，創(chuàng)辦了科技書店，店鋪逼仄到甚至一張書桌都擺放不下。如今，當初那間小小櫥窗，已經(jīng)成長為800平方米書店大樓，5萬余種圖書藏于其間，服務著全市乃至附近臨縣的讀者。

實體書店式微的當下，書店在人口密集、文化資源豐富的一線城市尚難以立足，辛集市科技書店何以在這個縣城中屹立三十余年不倒？其背后有哪些可尋的經(jīng)營邏輯？帶著這樣的疑問，記者來到辛集市結識了張吉響及其家人，深為他們的純粹與執(zhí)著所觸動。

辛集市科技書店創(chuàng)始人張吉響

過足一生讀書癮

如果說一線城市是美好的夢想，那么縣城才是中國的底色。辛集就長著一副中國縣級市的典型樣貌——從城南開車到城北僅需半個小時；新建的高層住宅與待拆遷的老房遙遙相望；商業(yè)區(qū)中清倉大甩賣的叫賣不絕于耳；街上最多見的是老人與學生。這里唯一的特色是皮革，辛集市生產(chǎn)皮革、加工皮革、交易歷史悠久，明清時已非常興盛，號稱“河北第一集市”。

1984年，辛集市中創(chuàng)立了一座最大綜合農(nóng)貿(mào)市場，命名“河北一集”市場，今天的科技書店就位于此市場的門臉位置。店前是橫貫東西市區(qū)的中央主干道，對面是市區(qū)最早建成的金鹿公園，是寸土寸金的核心商圈。

開書店，是張吉響自小學五年級就萌生的夙愿。1963年，張吉響在正定師范學校念書，每天只要稍有閑暇時間，他就泡在學校的閱覽室。每逢假日周末，張吉響會獨自乘火車去石家莊的書店求書。很長時間里，張吉響陷入看書、攢錢、買書、再攢錢的往復循環(huán)中。甚至在沒有任何鈔票時，張吉響寧可節(jié)衣縮食，傾囊而出，也要買回自己盼望的圖書。他一生愛書，期盼有朝一日自己開書店，得以過足一生讀書癮。

直到1988年，國家出臺了圖書零售業(yè)放開的政策，給民營書店帶來了破土萌芽的生機。1989年，在愛人張玉琢的支持下，夢想終于照進現(xiàn)實。那個年代，書荒滿目，知識需求空前絕后，張吉響眼觀八方，多方選書，購進的書實用、通俗、緊跟時代，小小書屋很快就站穩(wěn)了腳跟。2005年，書店現(xiàn)在所在的三層建筑，原屬市里最大的企業(yè)——辛集市皮毛廠的飛翔商場。因資不抵債，進行拍賣，張吉響義無反顧決定買下，拿出夫妻二人的全部積蓄，又在親朋的拼湊下，以不到百萬元價格獨資購置了這棟可遇不可求的800平大樓。自此，張吉響方覺得自己的書店終于不必漂泊，“安身立命”在這棟大樓里。

后來，總有人想出錢租賃這棟大樓，唾手可得的租金，遠遠勝過賣書的微小利潤，但是，張吉響卻毅然決然地辭了好心人勸說，始終如一，默默耕耘，堅守著服務讀者，服務基層的初心。

“賣讀者真正需要的圖書”

科技書店一樓圖書以教輔、文學、工具類書籍為主，學生的求學壓力大，教輔需求量也大，作為服務當?shù)刈x者的書店，教輔圖書無可回避地成為書店絕大多數(shù)的營業(yè)收入來源。

二樓則以實用類的科技圖書為主，如《新編金屬材料手冊》《電機工程手冊》《現(xiàn)代涂料配方設計》等等。坦白講，看到這些書，很難想象它的購買人群是什么樣子。就在此時，店里走進一位65歲的老年男性，“有養(yǎng)羊的書嗎？”他問店員。店員給他指了方向，這位讀者便在書架間挑選他心儀的“養(yǎng)羊”類書籍。稍加詢問才知，這位讀者家住辛集市新城，離這里30多里地。今年，他計劃養(yǎng)幾只肉羊，因為沒有經(jīng)驗，特意前來科技書店購買相關書籍。“這些書是我最好的老師。”這位讀者說。“科技書店的圖書全、信譽高，老板的服務也好，我買書不到別的地方，就到這個書店。”最終，這位讀者一氣挑選了《高效養(yǎng)羊》《肉羊育肥一本通》《肉羊60天育肥出欄技術》等五本書作為老師，開啟了他的養(yǎng)羊致富之路。

這樣的讀者不是個例，僅一下午的時間，還有讀者尋求養(yǎng)豬類、電工類書籍的圖書，這都是真真正正的購書需求。正因如此，科技書店的二樓依然保持著獨有的選書風格，照顧到每一位前來購書的讀者。科技書店也在辛集市人民的心中留下了“書目全、服務好”的印象，讀者有口皆碑。“要賣讀者真正需要的圖書。”這或許是科技書店堅守三十年不倒的原因之一。

事實上，過濾掉城市中獨立書店的種種美好，“服務讀者、扎根基層”或許才是書店最純樸的底色，而科技書店正是把這種純粹發(fā)揚得淋漓盡致，恰到好處。

全家人的支柱

張吉響是農(nóng)民的兒子，他常說：“我是從鄉(xiāng)間最底層走出來的，我深深懂得讀書是農(nóng)民改變命運的最大機遇。”張吉響家中六口人，為了養(yǎng)家，張吉響的父親曾幾次想終止他的學業(yè)。但張吉響沒有放棄，讀書十分用功，最終考上師范院校，結識了同為老師的張玉琢，后調(diào)入市文聯(lián)工作，搬進了城，住進了高樓，開了書店，有了一番作為。

張玉琢是辛集鎮(zhèn)第四小學的退休教師，科技書店能落成、壯大、延續(xù)，張玉琢有著大半的功勞。“我這老伴脾氣直、性子倔犟，但是絕沒有壞心思，一生只知道鉆在書中。”張玉琢呵呵笑著說。而張吉響之所以能夠心無旁騖地做書蟲，恰是因為張玉琢的包容。她承擔著家里的大小事務，讓張吉響無后顧之憂。在某種程度上，張玉琢一生都在呵護著張吉響的書香夢。

開店是一件麻煩事，一年365天，天天開天天忙，夫婦二人總是兩眼一睜，忙到熄燈，毫無怨言，就連春節(jié)也不閉店。張玉琢除了要安排好一家生活外，還要在學校教書，也要在書店值班，負責收銀工作。她到現(xiàn)在還記得，每年正月十五，恰逢開學前夕，最是書店忙碌的日子，兩口子不得休息，從沒認真過過元宵節(jié)。再后來，張玉琢身體不好，辦理了提前退休手續(xù)，一門心思撲在書店和家庭中。

在書店鼎盛時期，辛集市曾有六十余家書店，科技書店作為其中一份子，每日營收能達上萬元。歷經(jīng)三十余年沉沉浮浮，曾經(jīng)興盛的書店大多因種種原因敗走書業(yè)，像科技書店持續(xù)經(jīng)營的已是屈指可數(shù)。

因為常在書店忙碌，張吉響的女兒從小長在書店，也常常在學業(yè)之余幫著父母照看書店。女兒結婚后，做教師的女婿也開始幫著經(jīng)營書店。隨著二老的年齡漸長，孩子也步入學齡，張吉響的女婿索性辭掉了學校的工作，全職經(jīng)營書店，擔起了書店的重任。自那以后，張吉響一手打拼的書店成為全家人的支柱，全家人也都在以實際行動，維系著書香的夢想。

在女兒、女婿的經(jīng)營下，科技書店也順應時代，在孔夫子舊書網(wǎng)開了網(wǎng)店，每日也有不少銷量。雖然風頭不似當年，科技書店的營收也遠不如前，平均每日進賬不足千元。好在張吉響以長遠的眼光，讓科技書店免去了房租成本，大大減輕了經(jīng)營壓力。

張吉響、張玉琢勞碌多年，將書店放手給女兒后，他們才開始享受安逸的晚年生活。張玉琢愛戲曲，張吉響特意為老伴騰出書店三樓的空間，搭建了“戲曲之角”，以報答老伴多年的幫助與理解。每逢周六，張玉琢便組織“戲友”們來到書店三樓，咿咿呀呀地唱上一曲。一樓選書的讀者隱約聽到戲曲聲，每個人都在努力地生活，那是一種別樣的煙火。

對于書店的未來，張吉響和張玉琢十分豁達，倘若外孫女和外孫不再想接任書店的經(jīng)營，二老也不強求：“兒孫自有兒孫福，書店也自有它的命數(shù)，隨它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