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紙團

王悅微

今天是英語期末考試的日子，我負責監考。

考試時間是四十分鐘，由于題量不多，難度也不大，不少學生很快就做完了，然后開始無所事事地東張西望。有幾個小孩玩起了文具，甚至有人跟別人擠眉弄眼。

我對學生們說：“現在是考試時間，如果做完了題目，就好好檢查。如果檢查完了，就安靜地坐著休息一下。”

學生們安靜了一會兒，眼看離下課還有些時間，講臺下又開始騷動起來。他們坐不住了。

我不能讓學生提前交卷出去，又必須要求他們遵守考場規則，于是我警告他們：“如果誰再敢挑戰考試紀律，就做零分處理。”

這話雖然聽起來狠了點，其實也就是嚇唬嚇唬他們。畢竟他們還是小學生，很好唬的。

學生們顯然被這句警告震懾到了，終于鴉雀無聲。

然而不到五分鐘，有人舉手了：“老師，有人拿紙團扔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個用草稿紙揉成的小紙團。扔紙團的人也很快被人指認出來，是隔著一條走廊的小沈。

剛剛警告過，竟然還敢犯事！我頓時瞪起了眼睛。小沈自知犯了錯，低下頭不說話。

“把試卷交上來！零分！”我威嚴地說。

既然前面說了要做零分處理，那我現在也不得不這樣宣布了。

小沈遲疑著，不肯交試卷。

“你不交上來，我來收！”我板起臉說。

他滿臉沮喪地把試卷交到了講臺上，幾步跨回座位，趴在座位上哭了。

就在這時，下課鈴聲響了。學生們紛紛把卷子交上，好幾個人圍在小沈身邊安慰他。我遠遠地望著他們，心想，這些孩子倒還挺懂得關心人的。

我收齊了試卷，正要走出教室，小黃湊過來輕聲跟我說：“王老師，其實小沈的那個紙團，是小湯先扔過來的。小湯扔給小沈，小沈接到后，再扔給別人的。但小沈不打算把小湯告發，他打算自己認了。”

原來是這樣。我心頭一動，但依舊保持著嚴肅的表情，只是裝作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表示已知情，就離開了教室。

小湯是班干部，身為男生，平日里也難免有頑皮的時候，但總體來說，還算是個知書達理的小孩。我對小黃的泄密未加評價，是在等小湯自己來向我說明情況，承認錯誤。

說到底，我也不想讓學生期末考試得個零分回家啊！

但一直等到下午，小湯都沒有來找我認錯，小沈也沒有來找我說明情況。我只有自己再去班級，把小湯叫來。

小湯跟著我來到辦公室，我望著他的眼睛，鄭重地問他：“對小沈考試時扔紙團這件事，你有什么要跟我說的嗎？”

小湯的眼神里劃過一絲慌張，他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沒有。”

呵，還嘴硬。

我不動聲色地說：“我聽說，這個紙團是你先扔給小沈的，是吧？”

小湯老老實實地點頭：“是的。”

“為什么要扔紙團？”

“因為……無聊……”小湯囁嚅著說。

“那你去找過小沈道歉嗎？”我又問。小湯搖了搖頭。

“這件事，錯誤的根源在你。”我說，“你先把紙團扔出來，是第一個犯錯的，但小沈卻保持了沉默，并為你承擔了后果。作為你的朋友，他對你很仗義。而你呢，怕挨老師批評，怕得零分，不僅不敢來找我說明情況，甚至都沒有去安慰你的朋友。你這樣做，既不磊落也不勇敢，更不夠朋友，是個懦弱的人。”

我的聲音并不嚴厲，但對小湯這樣的小男孩來說，還有什么比辜負朋友的情誼更讓他難受的呢？我想，他一定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做錯了，既沒有去道歉也沒有來說明情況，這個過程對他來說應該也挺煎熬的。

“老師，我錯了，我會去找小沈道歉，然后，由我來承受零分處理。”小湯使勁地眨著眼睛，看起來快流淚的樣子。

“去吧，去找自己的朋友道歉，感謝他對你的保護，也請求他對你的原諒。”我說。

“老師，我一定會去的。”小湯鄭重地對我說。

放學后，我把他倆單獨留了下來。

我對小沈說：“我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經過。如果你在接到小湯的紙團后，能夠放進自己的課桌，下課再去扔掉，告訴他要遵守考試紀律，這樣處理會更好。但你寧愿自己受委屈受處罰，也沒有出賣朋友，你很仗義，我很欣賞你。所以，我免去你的零分處分，希望你在以后的考試中不要再犯這樣的錯誤。”

小沈愣了一下，然后向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說：“謝謝老師！”

“而你，”我又對小湯說，“你在朋友為你受委屈的時候保持沉默，也沒有去主動道歉，這樣的做法實在是沒有擔當。好在你做出了彌補，我還是選擇原諒你。但是你要寫一份檢討，不單是給我，也是給你的好朋友小沈。”

兩個小孩背著書包走了。放學后的校園里空蕩蕩的，我站在走廊上目送他們遠去。我想，今天這件事，無論是對他們還是對我來說，都是難忘的。

（摘自《一個很好很好的小孩》，中信出版社，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