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威,陳希成,王 霜,于 崢,王國為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五郁是木郁、火郁、土郁、金郁、水郁的合稱,源出于《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1]“木郁達之,火郁發之,土郁奪之,金郁泄之,水郁折之”,是專門討論“郁之甚者治之”的內容,逐漸演化為“五郁之治”。作為經典的中醫治法而廣為流傳,強調“氣運乖和”則郁,“時必順之”而解,“郁發擇時”可事半功倍,對臨床診療頗多啟發,由此引發理論與臨床闡釋的后世熱議,極富創新且見仁見智[2-4]。然而,伴隨郁證、郁病以及運氣異常致“郁”、情志不暢致“郁”的熱議[5-6],在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推動下,對中醫學術源頭《黃帝內經》中涉及的郁、五郁等學術探究漸受重視,卻由于五運六氣知識背景欠缺,呈現運氣異常致“郁”的學術探究多停留于表淺、混淆甚至曲解的現狀,造成有礙于守正傳承的不利影響。緣此,本文運用中醫理論研究方法,探究《黃帝內經》及后世名家對運氣異常致郁及其五郁的闡釋,以期系統梳理《黃帝內經》“郁”“五郁”內涵,正本清源,以正視聽。
一字多義是中文的突出現象,也普遍存在于中醫經典文獻的語義表達之中。據《古代漢語詞典》[7]《說文解字》[8]等解釋,“郁”古又寫作“鬱”,本義“樹木叢生也”,茂盛的樣子,形容盛多、盛美,引申形容香氣濃盛、富有文采等。又通“燠”,指溫暖。又“鬱,積也”,釋為阻滯、積滯、蘊結、不通暢,引申形容心情不舒暢、憂悶煩愁,其中郁積、阻滯的字義切合中醫郁證認識。
現代較普遍認為,《黃帝內經》“郁”的病證主要囊括運氣異常致郁、情志不暢致郁2種[9],其中因運氣異常所致“五郁”被視為中醫郁證的發端[10-11]。然而論及何為運氣異常致郁?多數語焉不詳,甚至未能區分《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與《素問遺篇》的五郁之論。
隨著心身疾病的重視高漲,郁證、郁病成為中醫現代熱門詞匯。《中醫藥學名詞》[12]2004版將郁證定義為“以心情抑郁,情緒不寧,胸部滿悶,脅肋脹痛,或易怒易哭,或咽中如有異物哽塞等為主要表現的疾病”。2010年版“郁證”更改為“郁病”,定義同前版“郁證”,下增肝氣郁結證、氣郁化火證、血瘀證、痰氣郁結證、心神失養證、憂郁傷神證、心脾兩虛證、心陰虛證、心腎陰虛證、肝陰虛證、陰虛火旺證等證型,并收錄六郁、氣郁、濕郁、痰郁、火郁、食郁諸條[13]。顯然,郁證、郁病歸于情志不暢致郁,并未提及與“五郁”的關聯,更未涉足五運六氣理論。
考察《黃帝內經》正文,“郁”字的出現頻率有限,大多數集中于五運六氣理論相關的篇章。中華醫典(單機版V5.0)限定《黃帝內經素問》(唐·王冰版)范圍的正文檢索“郁”字80條,分別為生氣通天論篇1條,五運行大論篇1條,氣交變大論篇4條,五常政大論篇5條,六元正紀大論篇30條,至真要大論篇4條,刺法論20條,本病論15條。
天元紀、五運行、六微旨、氣交變、五常政、六元正紀、至真要大論并稱《素問》七篇“運氣大論”,為唐·王冰次注《素問》闌入的篇章,經宋·林億等考訂、校正,被認定為“古醫經”而倡“并論補亡”。此后其書成為官學認可的《素問》標準版本,得以廣泛傳播與尊崇[14]。刺法論、本病論兩篇王冰僅見篇目,至宋·劉溫舒整理后呈現于世[15],稱《素問遺篇》,主要論述升降失和、遷正退位不利所致“五郁”,與疫癘密切相關,“與六元正紀(大論)五郁證相表里也”(《世補齋醫書》)[16],說明兩者源流有別,可作互參。
在《素問》中,“郁”廣涉多種字義。如《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郁”字最多見,有形容自然狀態或現象的郁燠、火反郁、陽氣郁、黃黑郁若,有形容病癥或談及治療的郁氣、熱郁、氣郁、郁極乃發、郁甚之治,木郁、火郁、土郁、金郁、水郁“五郁”首次隊列式出現。《素問·刺法論篇》提及“升降不前,氣交有變,即成暴郁”的發病機理,提出“折郁扶運”“發郁亦須待時”“抑之郁發”“可散其郁”等治郁的法則或方法;《素問·本病論篇》認為:“氣交遇會勝抑之由,變成民病”,久而“化郁”“成郁”“伏郁”以及降之不下,抑之“變郁”“化郁”及“伏之化郁”等。“五郁”并提僅見于六元正紀大論、刺法論、本病論篇。由此,歷來“五郁”被認為是與五運六氣理論密切相關的學術內容,近年文獻冠以“運氣異常致郁”進行探討。
《素問·生氣通天論篇》著眼于病機:“勞汗當風,寒薄為皶,郁乃痤”。《素問·五運行大論篇》描述現象:南方生熱,其性為暑,其政為明,“其令郁蒸”。《素問·氣交變大論篇》提及歲水太過,甚則“大雨至,埃霧朦郁”;歲火不及,民病“郁冒朦昧”,復則“埃郁”,大雨且至;金不及,“夏有光顯郁蒸之令”,則冬有嚴凝整肅之應。《素問·五常政大論篇》多用于自然現象,伏明之紀“其氣郁”,涸流之紀“其主埃郁昏翳”,赫曦之紀“其德暄暑郁蒸”,敦阜之紀“煙埃朦郁”,陽明司天,暴熱至,“陽氣郁發”。《素問·至真要大論篇》多用于疾病現象,“太陰之勝,火氣內郁”“獨勝則濕氣內郁”,以及“郁冒不知人者”“諸氣膹郁,皆屬于肺”。
考慮語境及詞義,古漢語“郁”字多重字義在《素問》均有體現,但尚未涉及“情志不暢致郁”等范疇,此語義在宋金元之后的“郁”相關中醫文獻中較高頻出現。《黃帝內經》有關“情志不暢致郁”的討論,如《素問·舉痛論篇》“思則心有所存,神有所歸,正氣留而不行,故氣結矣”。又如《靈樞·本神》“愁憂者,氣閉塞而不行”等,結滯、閉塞、不通的語義與“郁”相同,尚未使用“郁”字表達。
中華醫典(單機版V5.0)無《靈樞》原文版,限定《黃帝內經靈樞集注》范圍檢索正文“郁”字,再逐一核對本書紙質出版物[17],檢出12條均為后世注文而非《靈樞》原文,如“宛,郁也”,郁滯、五臟之郁氣、郁怒而不得疏達、陽氣郁而欲伸出之、氣郁之所生、病多本于郁逆、心氣受郁、五臟漸積之郁毒、肝臟胃腑之郁毒等,語義強調郁滯、不通暢、不疏達,其間涉及情志之郁,與注文的時代特點相符。
五郁之“郁”具有怫郁、郁抑等含義,即郁滯、不通暢等字義,后世名家解釋略有差別。如《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王冰注[1]76曰:“郁,謂郁抑天氣之甚也”,立足氣運乖和之論,“雖天氣亦有涯也,分終則衰,故雖郁者怒發也”。天氣常與地氣相對而言,具有清輕、升散之性,習以六氣主客候之。《醫經溯洄集·五郁論》明確提出:“凡病之起也,多由乎郁。郁者滯而不通之義。或因所乘而為郁,或不因所乘而本氣自郁,皆郁也”[18],達之、發之等法“《經》雖為病由五運之郁所致而立”,不必拘于“五運之變”束縛,“擴而充之”,善順邪正之勢而調制其郁。《內經素問吳注》釋:“郁,怫也。怫其常性,則氣失其和,治之者宜順其性而利導之。[19]”病因歸咎不遵常性,治法突出順勢利導,理法貫通,五行、五藏、五郁互參互注,擴展五郁之治的普適性。《景岳全書·論內經五郁之治》曰:“經言五郁者,言五行之化也,氣運有乖和,則五郁之病生矣。其在于人,則凡氣血一有不調而致病者,皆得謂之郁證,亦無非五氣之化耳。[20]”借由五氣郁滯發明其用,又以五行之中各具五法而倡“通融圓活之道”。
氣運乖和致郁、郁極乃發的自然現象、病癥表現、治法原則等,古今文獻大多按《素問》原文摘錄,鮮有變動。探討因何而郁及治郁經驗時,歷代名家往往各抒己見、百花爭艷。由《素問》運氣異常致郁、五郁之治逐漸推而廣之,“積滯不通”所涉“郁”的主體擴大,“郁”的病證囊括氣運乖和之郁、陽氣怫郁、藏府郁結、元氣怫郁、氣血痰濕食熱六郁、七情郁結、人事失養之郁等,“五郁之治”成為因郁所致眾多病癥的重要治療原則,彰顯后世醫家的創新。
如《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并治中第六》(48條二陽并病)論及陽氣怫郁的見癥與治法:“設面色緣緣正赤者,陽氣怫郁在表,當解之、熏之”[21]。《素問玄機原病式·熱類》強調郁為“結滯壅塞而氣不通暢”[22],熱郁則閉塞而不通暢,“熱甚則腠理閉塞而郁結”,熱氣怫郁可致目無所見、耳無所聞、鼻不聞臭、舌不知味、筋痿骨痹、毛發墮落、皮膚不仁、腸不滲泄、心神昏冒諸癥。《儒門事親·五積六聚治同郁斷》提及五郁之治屬“五運為司天所制,故立此五法”[23],五積“皆抑郁不伸而受其邪也。豈待司天克運,然后為之郁哉”?悟五郁之治而力倡汗吐下諸法。《丹溪心法·六郁》創氣、血、痰、濕、熱、食六郁及治郁名方越鞠丸,認為“氣血沖和,萬病不生。一有怫郁,諸病生焉。故人身諸病多生于郁”,責之于“當升者不升,當降者不降,當變化者不得變化也,此為傳化失常,六郁之病見矣”[24]。
《醫旨緒余·論五郁》言:“夫五臟一有不平則郁”[25],五郁釋為肝郁、心郁、脾郁、肺郁、腎郁并附以方藥,按“所勝平之,遞相濟養,交互克伐”鉤玄。《醫貫·郁病論》依據五行相因之理,提出“木郁則火亦郁于木中矣”“火郁則土自郁,土郁則金亦郁,金郁則水亦郁”[26],主張逍遙散“治其木郁,而諸郁皆因而愈”,甚者加左金丸。《張氏醫通·郁》注重“郁證多緣于志慮不伸,而氣先受病”“郁證多患于婦人”[27],從情志立論,“治法總不離乎逍遙、歸脾、左金、降氣、烏沉七氣等方”。《不居集·郁論》稱“百病皆生于郁,故凡病之屬郁者,十常八九有本氣自郁而病者,有別臟所乘而郁者”[28],主張“凡七情五志,勞傷積食,各病皆屬于郁”,重視“心氣一郁,而百病相因皆郁,宜用趙敬齋補心丸,并歸脾湯”,兼顧人事、情志調暢。《葉選醫衡·五郁六郁解》討論五郁、六郁的異同,認識到“夫郁者,閉結凝滯瘀蓄抑遏之總名。《內經》五郁,以運氣言也。丹溪六郁,以病因言也”[29]。
可見,古今探討五郁、五郁之治及郁的醫家眾多,各有側重,積淀厚重。郁生百病,“郁”逐漸演變為病因、病機、病癥并輔以治法、方藥,朱丹溪“六郁”闡釋平易近人而大受后世推崇,超越《黃帝內經》“五郁”而家喻戶曉。或許因五運六氣理論的古奧艱深,運氣異常所致郁、五郁的古今文獻不乏摘錄即止者、遇難而默者、望文生義者、自創為說者、臨床喜得者、以訛傳訛者。但細究“郁”由天地氣運至人體臟腑再至人事情志的發展脈絡,無法否認五運六氣理論的肇始和啟迪功勞,也透露出先賢由尊崇自然至尊崇自我的人性轉變。
五運六氣理論的概念命名,通常“五”指五運,“六”指六氣。按五運六氣基本格局,五運包括天干化運、統管全年的歲運(亦名中運、大運),分司一年五季的主運、客運,六氣分為年年不變的主氣、按地支變動的客氣,將一年分為六季,又由地支所司的司天之氣、在泉之氣分管上下半年[30]。還包括勝復、郁發、升降、遷正退位、標本中氣等五運六氣理論概念。五郁按五行司化而命名,是否僅如后世提及的司天克運之郁?又是何司天克何運而為何郁?僅言五郁而未言六郁,是否六氣不會被郁?疑問充斥其間。
筆者認為,五運六氣篇章所論諸“郁”的理解難點在于中文表達的豐富性,五運六氣理論構架的復雜性,溯源析流、剖析歸納對解決運氣異常致郁的模糊認識大有裨益。《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前半部分詳列六十甲子司天、在泉、歲運的五運六氣變化規律,提出每歲“必折其郁氣”、資其化源的治療總則,每歲六步中包含若干熱郁、氣郁等,后半部分詳述五郁的郁極乃發、郁之甚者治之等,后世分別概括為五郁之微、五郁之甚等,各有闡釋與創新。
《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曰:“太陽,太徵,太陰。戊辰、戊戌同正徴。其運熱,其化暄暑郁燠,其變炎烈沸騰,其病熱郁。”太陽、太徵、太陰分別為司天、歲運、在泉之氣,戊辰、戊戌為干支紀年,其后為此年的氣候變化特點,熱郁為易發疾病,屬火性偏盛的歲運之氣被寒濕之性的司天在泉之氣郁滯而引發的病癥。
天干統司歲運,“戊癸之歲,火運統之”,歲運按陽干太過、陰干不及推演,10年一循環周期,戊年屬火運太過之年。又按五音建運,火曰徴,太徴亦指火運太過之歲。《素問·氣交變大論篇》“歲火太過,炎暑流行”,故其化、其變為暖熱、炎烈之象,暄、暑、郁、燠皆有炎熱、溫暖之義,并列則語氣加強。
地支統司客氣,司天之氣、在泉之氣按三陰三陽順序逐年變換,司天之氣分別為子午少陰君火、卯酉陽明燥金,辰戌太陽寒水、丑未太陰濕土,巳亥厥陰風木、寅申少陽相火,12年兩循環周期。“辰戌之上,太陽主之”,太陽、太陰是太陽寒水司天、太陰濕土在泉的省語代稱。寒濕之氣分居于上下(天地),分司上下半年,均為陰性之氣,致病屬陰性邪氣。
逢戊辰、戊戌年,若歲運太過之氣為司天、在泉之氣所抑,歲運火熱太過的程度因寒濕之氣影響而減弱,則太徵“同正徴”,轉為平氣之紀,氣和病輕。若火運太過之氣被司天、在泉的寒濕之氣所郁阻,寒濕之氣郁滯火熱歲氣的升騰發散,易導致寒包于外、火郁于中的熱郁疾病,即火熱歲氣被寒濕郁遏不能暢行,反成熱郁。熱郁亦即火郁,此“熱郁”的成因與張從正提到的“司天克運”相似,但原文未限定司天或上半年。后文又有太陽司天之政,寒臨太虛,陽氣不令,寒政大舉甚則火郁,“火發待時”,王冰注為四氣乃發,郁證緩解。有“后人附托之嫌”的傳世本《素問六氣玄珠密語》所載天郁運五法[31]、地郁運五法[31]538-539,分別按五行相克列舉歲運被司天之氣抑制而成郁氣,在泉之氣被歲運抑制而伏成伏郁的自然特點及病癥表現,較之本篇所涉更為豐富,“五郁”隊列式呈現。
六氣主客分司一年六季,主氣按厥陰風木、少陰君火、少陽相火、太陰濕土、陽明燥金、太陽寒水的五行相生順序更替,春升夏長、秋收冬藏固定不移;客氣隨紀年地支以司天之氣定位三之氣,按厥陰風木、少陰君火、太陰濕土、少陽相火、陽明燥金、太陽寒水的三陰三陽順序更替,年年不同,6年一循環周期。
《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曰:“凡此少陽司天之政……二之氣,火反郁,白埃四起,云趨雨府,風不勝濕,雨乃零,民乃康。其病熱郁于上,咳逆嘔吐,瘡發于中,胸嗌不利,頭痛身熱,昏憒膿瘡。”此年份地支為寅申,少陽相火司天、厥陰風木在泉。按六氣主客六步推演,處于初夏季節的二之氣,正當太陰濕土客氣,郁滯少陰君火主氣,故主氣運行不暢,火反郁,病熱郁于上,病位偏于人體上部。
“凡此太陽司天之政……二之氣,大涼反至,民乃慘,草乃遇寒,火氣遂抑,民病氣郁中滿,寒乃始。”此年份地支為辰戌,太陽寒水司天、太陰濕土在泉。二之氣正當陽明燥金客氣,加于少陰君火主氣,氣郁于中而致中滿,病位偏于人體中部。
“凡此少陰司天之政……初之氣,地氣遷,燥將去,寒乃始,蟄復藏,水乃冰,霜復降,風乃至,陽氣郁,民反周密,關節禁固,腰脽痛,炎暑將起,中外瘡瘍。二之氣,陽氣布,風乃行,春氣以正,萬物應榮,寒氣時至,民乃和,其病淋,目瞑目赤,氣郁于上而熱。”此年份地支為子午,少陰君火司天、陽明燥金在泉。處于春季的初之氣,正當太陽寒水客氣,加于厥陰風木主氣,春時生升之氣被寒氣郁滯,陽氣不暢,故陽氣郁。二之氣,正當厥陰風木客氣,加于少陰君火主氣,風助火力,春氣以行,火熱上行則目瞑目赤,下行則淋,故氣壅于上而見火熱病癥;若間有寒氣短暫反復,也可見寒包火的火郁之癥。此處“氣郁”之郁似兼具茂盛、郁滯兩層字義。
以上三文均為主氣被客氣所郁滯而致郁,其共性特點為諸“郁”易發于春夏之季,春生夏長之勢被濕滯或秋涼冬寒的陰性客氣阻滯,“陰降”客氣阻礙“陽升”主氣而致郁。諸郁均為寒阻于外、火郁于中的病癥,雖其中有用“氣郁”描述的,似也可歸于熱郁、火郁之癥,使人聯想劉完素“六氣皆從火化”之論。
《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在探討諸司天之政時,無論客氣六步的具體影響中有無提及諸“郁”,其防治原則均論及“折其郁氣”,語氣略有不同(見表1),暗示諸年均有“郁氣”的可能,“客主不合”當為郁氣的病因。受本篇“氣有多少,發有微甚,微者當其氣,甚者兼其下”及后世注家的影響,為與后文“郁之甚之治”相區別,后世將“折其郁氣”的相關內容冠之“郁之微”進行探討。

表1 郁之微概要
王冰注文未釋“郁氣”而逐一解釋“化源”,先于時氣偏勝之時迎而取之,含有預取平和之意,惜其文簡略,不利理解。林億新校正補釋王冰之注,如太陽司天取九月,陽明司天取六月,意在“先取在天之氣”,即太陽司天之政寒水之氣偏盛,邪害心火,冬令尤甚,水旺十月,故先于九月迎而取之,先瀉腎之源,以補心火。陽明司天之政燥氣偏盛,邪害肝木,秋令尤甚,金旺七月,故先于六月瀉金氣,以和肝氣。再如,少陽司天取年前十二月,太陰司天取九月,意在“先時取在地之氣”,即依對應的在泉之氣(厥陰風木、太陽寒水),先其當令旺時而調治。同時,新校正[31]371指出王冰注文:“少陰司天取年前十二月,厥陰司天取四月,義不可解”,或存在“王注之月疑有誤”的疑點,而《玄珠》之說“太陽、陽明之月與王冰合,少陽、少陰俱取三月,太陰取五月,厥陰取年前十二”更易理解。
劉溫舒《素問入式運氣論奧·論治法》(以下簡稱《論奧》)所引《玄珠》較林億新校正更細致,“太陽司天,取九月瀉水之源;陽明司天,取六月瀉金之源;少陰司天,少陽司天,取三月瀉火之源;太陰司天,取五月瀉土之源;厥陰司天,取年前十二月瀉木之源,乃用針迎而取之之法也”[32],按農歷3個月為一季,長夏濕土應于夏季末月,均取應季的前一月為先時之期,針刺瀉法,理法簡便易記,成為“郁之微”的后世調治參照[33]。
此外,傳世本《素問六氣玄珠密語·迎隨補瀉紀篇》從五行之勝而論,未言“郁氣”[31]466-468。主張將勝之時,先其時“迎而取之”,各取本經源穴(即原穴)行瀉法,或用藥瀉勝補衰(見表2)。若見勝氣則“資者補之,取者瀉之,當瀉其勝實,補其衰弱也”,瀉本經原穴,補克伐之經原穴,如“木氣之勝,土當衰弱也,故瀉其肝源,補其脾源也”。其針法“以外至內而出曰瀉也,以內至外而出曰補也”,頗可借鑒。即按穴得氣即下針至三分,留針數呼(五行生數),彈針得氣即進針至五分,再留針數呼(五行成數),候氣相接而急出針,瀉有余之氣為瀉法。按穴得氣即下針至五分,留針數呼(五行生數),得氣動即抽針至三分,再留針數呼(五行成數)而出針,“引陰至陽”為補法。此說與《素問遺篇》所論當可互參。

表2 傳世本《素問六氣玄珠密語·迎隨補瀉紀篇》五行將勝概要
《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說:“郁之甚者,治之奈何?岐伯曰:木郁達之,火郁發之,土郁奪之,金郁泄之,水郁折之。[1]84”王冰注曰:“天地五行應運,有郁抑不伸之甚者也。”強調郁抑不申的嚴重程度,郁的主體較寬泛,未如前限制在“郁抑天氣”的釋義。
受勝復、郁發理論架構的啟發,后世醫家或按歲運太過、不及而分論五郁(見表3)。若歲運太過之年,本氣偏勝成為勝氣;本氣所勝之氣(我克)因克伐過度而郁滯成為郁氣。其后,視郁氣嚴重程度,或郁極而暴發、怒發,或本氣所不勝之氣(克我)成為復氣,制約本氣偏勝,待時而解其郁。干預調治宜瀉太過的本氣(勝氣),扶助克我的復氣,適度抑制本氣的生我之氣,以緩解郁氣,抑強扶弱,恢復諸氣平衡,并善加利用解郁時機提升效率。如歲木太過,木氣偏勝,土氣被郁而成土郁,土郁極則發;金氣來復,以制約木氣偏勝,金為復氣;治當清瀉木氣之勝,扶助金氣之復,緩解土氣之郁。
若歲運不及之年,本氣虛弱,所勝之氣(我克)反侮(反克)本氣,所不勝之氣(克我)旺勝而為勝氣,加重克伐本氣,則本氣郁滯成為郁氣。干預調治宜扶助虛弱不及的本氣,補母氣以生我,瀉子氣以消減反侮,瀉勝氣以消減克我,從而抑強扶弱,緩解郁氣,恢復諸氣平衡,同時也需把握時機,因勢利導,事半功倍。如歲木不及,土氣反侮木氣,金氣偏勝,過度克伐木氣,而致木氣郁滯;治當扶助不足的木氣,溫振肝氣以求自救,并抑制金氣,疏峻土氣,以減輕對木氣的克伐。

表3 歲運太過、不及所致五郁
這種“郁之甚之治”區分歲運太過、不及所致勝氣、郁氣的思路,在當代教材(如全國中醫藥行業高等教育“十三五”規劃教材《五運六氣概論》[34])和期刊論文(如李清等“郁之甚”探討[33])也有異曲同工的闡釋,其溯源探流尚需進一步解惑。《論奧·論六病》[32]36所論:“運太過則不勝者受邪,運不及則所勝者來克。主客勝復郁發,其病作矣。”《論奧·論勝復》所論:“太過則先天時化,以氣勝實,故不勝者受邪。不及則后天時化,以氣衰虛,故勝己者來克。被克之后,必待時而復也”[32]31,成為目前追溯到較早的相關闡述。
馬印麟[32]142-144《瘟疫發源》別具巧思,重視“時氣郁滯化火為疫”[35],木郁化火為疫,達之以龍膽瀉肝湯研服五瘟丹加羌活、防風;少陰君火郁而化火為疫,發之以竹葉導赤散研化五瘟丹;少陽相火郁而化火為疫,發之以涼膈散同研五瘟丹;土郁化火為疫,奪之以瀉黃散同研五瘟丹;金郁化火為疫,瀉之以瀉白散同研五瘟丹;水郁化火為疫,折之以連翹解毒飲送服五瘟丹。中國中醫科學院研究生院楊力教授提出木郁達之宜扶木抑金,火郁發之宜培土以制水,金郁泄之宜扶助肺氣、承制心火,土郁奪之宜抑木扶土,水郁折之宜溫陽化氣。因歲金太過,克制木氣,肅殺金氣,草木不生,木郁導致肝脾失調,屬受運氣影響的群體性時令疾病,非僅受臟腑本身之氣影響,此時木郁治療不可疏肝泄肝,重傷肝木之氣,宜用制金扶木、溫振肝氣。其他所涉如五郁之治及郁極乃發、待時而作等,后世闡釋亦豐,本文暫不討論。
綜上所述,源自《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的五郁之論并未局限于木郁、火郁、土郁、金郁、水郁的字面表達及“郁之甚之治”的五郁治則,涉及的諸“郁”病證均為郁滯不暢導致,可按五郁歸納。在本篇中,郁見于歲運之氣被司天在泉之氣郁滯、主氣被客氣所郁,又有郁滯輕淺、重甚之別;主張先時擇機預防、適時因勢利導調治,針刺、用藥法則可參考《素問六氣玄珠密語》等后世醫家的闡釋。同時,區分歲運本氣太過、不及,循勝氣、郁氣的差異而辨別“郁”結病位及臟腑虛實,并采用針對性干預措施以抑強扶弱,對避免臨床遘犯“虛虛實實”之誤具有重要價值。《黃帝內經》運氣異常致“郁”的探究還涉及《素問遺篇》諸郁剖析,可予互參,限于篇幅另文詳述。根據五運六氣理論原則,諸郁之時天人互感,自然氣候、物候及人體臟腑、情志、病候皆受郁滯影響,其與精神類疾病的內在聯系已見關注[36-37]。隨著《黃帝內經》諸“郁”本義的深入探索,對臨床重視的情志不暢致“郁”亦有積極的啟迪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