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衛國,謝明君,牛瑞甲
天津大學,天津300072
村落是鄉村社會的縮影,也是傳統文化最真實的記憶,是村俗文化保護與傳承的物質載體。隨著城鎮化進程的不斷加快和經濟市場化的發展,村落中孕育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正面臨著變異和消逝的危險。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要加強文化遺產保護傳承,隨著西山永定河文化帶地位的確定,北京文化遺產保護工作邁入新時代,門頭溝流域作為北方民俗的集散和發散地,活躍在其古村落中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文化價值逐漸受到人們的關注和重視。時值《北京城市總體規劃(2016—2035年)》中對北京市責任規劃師的有關要求,探討如何更好扎根社區、服務社區,在社區營造機制下推動鄉村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傳承更有特別意義。
“社區(Community)”最早由德國社會學家滕尼斯(Ferdinand Tonnies)在1881 年提出,認為社區是聚居在一定范圍內的人們所組成的社會生活共同體[1]。“社區營造是指依托社區物質與非物質環境改善行動、提升社區的社會資本及實現社區培力、社區自組織和自治理的過程[2]?!眹獾纳鐓^實踐中,以非政府社區組織發展帶動地方鄉村發展已成為一種主流范式[3]。近年來,國內學者也開始關注社區營造,并運用于歷史建筑保護[4-5]、舊城更新[6]、歷史文化名村或傳統村落的保護和規劃[7]等方面。
在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中,社區的作用逐漸受到重視。單彥名等[8]基于臺灣社區營造實例,從新文化傳承角度探討了歷史村鎮保護規劃編制方法。麻國慶[9]從生產性保護、民族村寨整體性保護到文化持有者的參與式發展三個層面,論述民族村寨保護與活化的內生性發展機制。王淑佳[10]分析了非物質文化遺產與社區的內在聯系,并提出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值得探索的路徑。社區已逐步走上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舞臺,而有關社區營造的實踐多在城市中發生,以鄉村為背景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社區營造結合的實踐鮮有人為。
根據聯合國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中的定義,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總的時間軸上需橫跨古今,與橫向物質文化層面上兼容并蓄。它必須建立在一定群體或社區的共同認可、參與及傳承之上。因此,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不能脫離特定的生產、生活方式和人的存在的空間環境。故基于社區營造視角,從社區文化的挖掘、參與主體的構建、社區事件的策劃三個層面建立社區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文化認同,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注入活力。
社區營造起步階段,首先是對地方特色的挖掘,建立社區文化。社區文化是一個多層次的體系,涉及社區的人文景觀、風俗習慣、生產生活方式等方面。非物質文化遺產是特定地域背景下“生態-經濟-社會-文化”復合系統影響下文化形態的具體表象,內含地方性知識與生活邏輯,是社區智慧的結晶、創造力的體現和集體意識的表達[11]。因此,從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源著手,深掘地方特色,更易找到與民眾生活聯系緊密的標志性社區文化,同時是對非物質文化遺產內在精神的傳承,見圖1。

圖1 非物質文化遺產與社區文化的聯系
社區營造是基層政府(鄉鎮政府、街道辦事處以及派出機構)、社區利益組織(村民委員會、居民委員會)、社會中介組織(社區公共/專業服務提供者/社區規劃師)、社區居民以及駐區單位等多元主體基于社區認同和公共利益進行的協商、共同參與社區公共事務的過程。目前,傳承人制度在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體系中處于關鍵環節。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實踐中,政府處于強勢地位,社區弱化為政策的執行者。未來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模式(見圖2)應從政府主導、社區執行逐步過渡到多元主體協同參與的社區營造體制,原生社區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應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中堅力量。

圖2 多元主體協同參與非遺保護的模式
人居環境由物質與非物質環境要素所構成,作為農村生活生產方式和內容的主要空間載體,物質空間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產生和發展的土壤和基礎。因此,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不能脫離特定的生產、生活方式和空間環境,并依托于人的行為發生(見圖3)?;诠彩录⑴c和公共活動形成一系列社區事件,有助于加強社區情感和共同體意識,培養社區自主和自治能力。具體層面上來講,主要包括傳統節慶活動類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活動,傳統手工技藝的教學活動、互動體驗與承載非物質文化公共空間的參與式設計。前者主要由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和團體等藝能人才為主導;后者強調民間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廣泛參與。鼓勵退休人口參與社區營造部分工作,協助青年人帶領村落、社區的創新發展,共同改善居住環境并參與各類公共議題。持續擴大非物質文化扎根與成果應用,推動市集與社區跨域合作,以記錄當代社會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更新發展,倡導文化鄉土教育與特色文化價值運用,促成各地經驗交流討論的合作機會。

圖3 非物質文化遺產與其所在環境的關系
狹義的京西指北京門頭溝區,本研究所界定“京西古村落”即指位于門頭溝區范圍內,民國前建村保有傳統文化習俗和鄉村生活形態的古村落。截至目前,京西現有保存完好的古村落40余個,已形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古村落群,是西山永定河文化帶的第二大主體。門頭溝區擁有北京市代表性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43項,其中京西太平鼓、琉璃燒制技藝、千軍臺莊戶幡會、妙峰山廟會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存續在村落及村民生活中的傳統習俗、文化活動等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態性是京西村落群最大的特點和優勢[12]。
近年來,門頭溝區加大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的保護力度,推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京西太平鼓》舞?。慌e辦“盛世舞太平”太平鼓展演;推出《京西拾遺》紀錄片;組織一系列“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創新與設計活動[13]。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方式多集中于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旅游開發、博物館、博覽園區展示觀賞以及節慶游覽活動等方面,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起到了積極作用。本研究通過梳理和總結門頭溝古村落中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特色,從社區文化的認知與挖掘、社區主體的組織與構建、人居環境的改善與營造等方面提出京西古村落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抽象愿景與目標具體化的落地路徑。
門頭溝區古村落群擁有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類型主要包括民間音樂、民間舞蹈、民間文學、傳統戲劇、傳統手工技藝、傳統醫藥、民俗等(見表1)。擁有“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村落占比最高,達到七成,擁有“民俗”和“民間舞蹈”、“傳統戲劇”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村落數量大致相當,各占三成;而擁有“傳統技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村落數量最少。由于傳統村落新城要素、地理區位、功能構成上的負載型,一個村落同時具有多種文化特質,同一種非物質文化也會在不同的村落生態上有所體現,相鄰村落的文化具有趨同特質,可以看出不同非物質文化在村落的分布上有地域的耦合性。從這些遺產資源中歸納出村落文化的五大特點,即古道文化、宗教文化、軍事文化、工藝文化、移民文化,可為社區文化的構建提供脈絡。

表1 門頭溝區主要非物質文化遺產及分布村落
在門頭溝區,由民眾自發形成的祭神和文化活動的民間花會是當地非物質文化遺產中的一大特色。幾乎各村都有花會,會頭為組織者,下設若干名執事,每年都會自發舉行固定項目的祭祀或文化表演等活動,酬神與人。這種自下而上形成的民間花會項目包含了民間歌舞、武術、體育、戲曲、雜技、曲藝等,本質上是基于興趣愛好聯結的社區組織,具有緊密的社區共同體意識,且對傳統文化藝術高度認同。民間花會組織不僅為重構松散的鄉村社會人脈關系提供了可依托的路徑,更是推動民眾參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實踐的重要力量。

表2 門頭溝區民間花會主要會檔及代表村落
傳承人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核心。以妙峰山會等規模宏大的民俗類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為例,參與主體來自不同村落的花會組織,在廟會隊伍中承擔不同演藝角色,傳承人難以確定為某個人。京西古村落中的花會會檔,既屬于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一部分,又是其他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者,將花會這樣的團體納入傳承人制度中,對當地民間花會組織的建設和發展給予支持和輔助,對于集體共同傳承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具有積極、長遠的扶持作用,在社區營造模式理念下,進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更新,不僅要重視對傳承主體的保護與培養,積極鼓勵民眾進入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的各個環節,喚醒全民參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熱情。
在碣石村,70后本土建筑設計師帶領設計團隊回到家鄉,以鄉愁情懷改造民宿,注重打造多元鄉村生活感受,推動民俗文化體驗,并以“農戶+村集體+企業”模式對外經營,推動民宿經濟的循環發展。門頭溝文促中心與北京國際設計周合作,在碣石村分會場開展論道西山、地理影像志攝影、非物質文化遺產產品設計展等一系列文化活動,見圖4(圖4a、圖4c、圖4d來源于微信公眾號“京西門頭溝”,圖4b、圖4e 來源于微信公眾號“槐井石舍”),促成各地經驗交流討論之機會。描繪村落景觀的墻繪《碣石秋景》見圖4a;再生紙畫創作見圖4b;體現碣石文化傳說的系列石繪《碣石六仙境》見圖4c;永定和文化視覺圖見圖4d;碣石存文化標志設計見圖4e。邀社會各路高手獻藝,以傳統生活雅趣為內容,記錄當代社會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更新發展。當地民宿與教育機構攜手舉辦鄉村夏令營,引領文化鄉土教育與特色文化價值運用。

圖4 碣石村系列文化活動
非物質文化承載空間,從功能屬性上,可分為儀式空間、教育空間、表演空間、商業空間、生產空間以及生活空間。不同形態的承載空間組成了傳統村落空間上的文化肌理,是傳統村落形態的靈魂[14]。在京西齋堂川一帶,每年正月十五有轉燈場的習俗,以爨底下村的轉燈場民俗為例(見圖5),轉燈場由香頭組織,從正月十二開始籌備,組織村民集體準備燈場、火爐子和神棚(見表3)。轉燈場儀式承載空間分析見圖6。從轉燈場的承載活動中:布置燈場和神棚的場地是村落中重要的儀式空間;大槐樹下,五道廟旁的石碾是村落中的重要節點空間;河灘、村口成為了村民短暫聚集的場所;五道廟、龍王廟作為祭祀空間,除了承擔轉燈儀式的請神場所外,還會舉行固定的祭祀和文化表演。轉燈場儀式的行動路線為爨底下村主要的街巷,街巷立面還會懸掛“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等過街橫幅。轉燈場這一特色的民俗文化活動緊緊依托于村落內的公共空間發生。

圖5 正月十五爨底下村轉燈習俗

圖6 轉燈場儀式承載空間分析

表3 爨底下村轉燈場流程
在鄉村規劃保護與發展中不僅應該對村落內非物質文化存有保護意識,更要注重對非物質文化承載空間形態的原真性保護,針對不同形態的承載空間,采取相應的保護措施,并通過非物質相關文化展演內容充實活化、串聯交通動線、聯結區域景觀及產業資源,形成伙伴關系與策略聯結,營造地方區域空間環境文化。除此之外,村落中對地方文化空間的營建,應在尊重民眾需求、保證民眾平等參與的基礎上,整修利用舊有或已有的文化空間或改造閑置空間,形成可供文化交流發展的平臺,更借整合協作平臺的建立,以匯集群聚人才資源,擴大館舍運營能量。
以優勢目光看待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源,發揮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特殊優勢。在有效保護的基礎上,合理利用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開發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產業和文化服務,使非物質文化遺產服務于文化生活。將非物質文化遺產文化應用于豐富民宿內容體驗,餐飲食宿上體現當地的飲食文化;改變部分民宿室內功能,作為體驗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的場所,使人居建筑環境的非物質文化價值得以彰顯。公共空間中,將功能上與非物質文化遺產展示、互動體驗結合,景觀上提煉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元素符號,材料上使用有傳統特征的技藝做法,擴大非物質文化扎根與成果應用。
以琉璃渠村為例,該村在現有公共環境改造中活化琉璃元素,利用村口文化廣場周邊綠地,展覽琉璃雕塑;將廢棄琉璃瓦片制成基礎設施和景觀小品;前街兩側因高差設置的矮墻,不僅為行人提供休息空間,還布置琉璃花盆優化環境,見圖7。琉璃渠村百米文化墻見圖7a;琉璃瓦制作的簡易樹池見圖7b;琉璃裝飾的景觀坐椅見圖7c;前街矮墻上的琉璃制品見圖7d。隨著傳統建筑形式衰微,原料開采等環境問題,琉璃燒制技藝逐漸荒廢。通過對琉璃生產步驟曬料-粉碎-配料-煉泥-制胚-晾胚-釉作等工藝行為所需生產空間的分析見圖8(改繪自王宇倩的《琉璃渠村琉璃燒造工藝與其建筑環境的保護與利用研究》),以便記錄和還原琉璃的生產制造空間,對瀕危的琉璃燒造技藝進行搶救性保護。未來可通過對古老的廢棄官窯進行升級改造,將老舊廠區打造成集琉璃保護性生產、體驗式旅游、琉璃文化推廣、文化創意辦公于一體的琉璃文化產業園。

圖7 琉璃渠村非物質文化在環境中的應用與展示

圖8 琉璃燒制技藝空間環境分析
“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當代發展的傳承發展,一方面必須喚起其內生動力,促使其創新發展以適應當代生活的需要,另一方面需要社會積極營造環境[15]?!狈俏镔|文化遺產在各社區和群體適應周圍環境以及與自然和歷史的互動中被不斷地再創造,為這些社區和群體提供認同感和持續感。社區營造就其實質而言是鄉村權威的構建與文化自覺的過程,是對鄉村發展內生力的開發,兩者實際上是殊路同途、相輔相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