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在將近20 年前讀研究生的時候,曾旁聽歷史系榮新江教授的《學術規范與論文寫作》一課。當時,正是各種論文數據庫在高校中普及的初期。榮先生提到,當時史學界的論文出現了一個新現象,就是大量引用未刊發的碩博士論文,或是各種此前學術界不知名的期刊、學報文章。榮先生說,這在20世紀80乃至90年代都是不多見的。那時候的史學論文,多是引用《歷史研究》這樣的權威期刊,出現現在這種現象的原因是數據庫的普及。以前的學者,真的是訂購、閱讀業內雜志的,而今只需要“檢索”電子版,所以不管什么級別的雜志文章,都極有可能被引用到——不是說碩博士論文沒有閃光點,但畢竟概率很低。這很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學術論文的質量。在記憶中,榮先生的說法,應該算是比較早的對于“數字人文”熱的冷思考了。
其實,從這些年設計研究領域的情況來看,這種“數據庫”的弊端不僅僅體現在引文質量方面,更體現在研究對象方面。有了各種古籍、報刊甚至圖像的檢索數據庫之后,做學問的確是比以前變得“容易”多了。然而與此同時,很多被老一輩學者所不愿甚至不屑去研究的邊角余料,在今天都爭先恐后地成為學術界整理、研究甚至收藏的對象。就拿民國時期的各種檔案和報刊來說,這些材料在過去不是不存在,也不是無法檢索到,僅僅是因為其本身價值有限,所以很難進入學術界方家的視野。然而在今天,卻成了學術界追捧的“新材料”。設計作品研究也不例外,以往種種不入大雅之堂,甚至藝術價值極其有限的20世紀初至70年代的廣告、商標、包裝等,都紛紛進入研究者的視野,以致形成了專門的收藏甚至學術領域。有意無意地夸大這些史料的藝術價值,除了“獵奇”,價值和導向都非常有限,成了一種“為學術而學術”。
當然,不可否認這些材料本身是有價值的,但是這種價值不同于藝術價值,而且必須配合更宏大的研究主題或者問題意識才有意義。更何況,研究這些材料,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成為設計史研究的主流。畢竟,設計史學者首先是對設計作品進行高下判斷乃至歷史定位的“立法者”。作為藝術史的設計史研究,要對研究對象有起碼的價值判斷。學者的研究和判斷,是為行業樹立法則、確定標準,那些對研究對象本身缺乏價值判斷的歷史研究,很有可能對未來的行業發展或歷史判斷造成誤導。今天,有了各種唾手可得的史料,更應該進行的是對于史料的判斷、甄別與遴選。對于真正有價值的史料,應該在設計史上大書特書,而對于一些自身價值有限的史料,無論此前是否有人發現、發掘,都應該使之與研究者保持一定的距離。
本期汪燕翎等對眾多民國史料進行嚴格的遴選,努力提煉研究對象在設計史上的價值,并從新的角度進行解讀。筆者希望本期的選文已經在某種程度上體現出了上述倡導。
祝帥,北京大學圖書館副館長、北京大學現代廣告研究所所長、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兼任教育部“中外人文交流高級研修計劃”特邀專家、中國新聞史學會博物館與史志傳播研究委員會副會長、中國廣告協會學術委員會委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青年工作委員會委員,是第十三屆全國青聯委員、中華美學學會會員、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清華大學出版社《未名設計論叢》主編。

祝帥
發表A&HCI、CSSCI 期刊論文、評論等60 余篇;《人大復印報刊資料》《高校文科學術文摘》等全文轉載10 篇。是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子課題負責人、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主持人、北京市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家。
已出版個人專著《中國文化與中國設計十講》《設計觀點》《中國廣告學術史論》《從西學東漸到書學轉型》《中國設計研究百年》《作為學科的廣告史——發展、個案及趨勢》,與人合著《中國平面設計產業研究》《中國當代平面設計研究》《書畫同源——趙之謙》,編著《民國攝影文論》《美術觀察學術文叢——批評卷》《書學源流論.書法源流論》,譯(校)著《流派·藝術卷》《智慧文學》《中正之筆——顏真卿書法與宋代文人政治》,作品集《博士五體書法——行書》《耕硯問學——祝帥書法作品及文獻》等16種。
2012 年以來,先后被原文化部、中國文聯授予“中國文聯文藝評論獎”“中國書法蘭亭獎”“中國美術獎”3 個中國造型藝術類最高獎項。2015 年,被中國新聞史學會授予“新聞傳播學國家學會獎”優秀學術方漢奇獎。2017 年,被中國廣告協會授予“推動中國廣告學術發展特別貢獻人物”。2021 年,獲教育部高等學校科學研究優秀成果獎(人文社會科學)青年成果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