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強
[摘 要]“人際接觸”作為疫情傳播的主要方式,是疫情防控中的主要內容。由于其存在著信息隱匿性、關系性、空間性和流動性四大主要特征,對治理工作構成了巨大挑戰。“人際接觸”的治理之道需要將醫療與政治目的相結合、控制不確定性、明確治理單元和多方位介入策略。
[關鍵詞]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防治;人際接觸;治理
2020年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下稱新冠肺炎)防治,注定將成為新世紀以來我國一次影響深遠的全國性大事件,并也將成為映照我國國家治理現代化進程的一面鏡子。新冠肺炎疫情的形成與發展、醫療與治理、反思與討論等,都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我國野生動物保護、飲食文化、醫療衛生事業、流動社會管理、應急管理、危機管理、輿情管理等各個方面的現狀與問題,是一個改進治理方式的有利契機。
但是,如果將這種特殊公共事件中透露的治理方式,作為判斷國家常規治理的依據,同樣存在失之偏頗的可能。畢竟應對影響如此重大的傳染性疾病(全國各省份全部出現感染病例,感染人數遠超2003年“非典”的十多倍,31個省市啟動公共衛生一級響應),國家與社會都會啟動某種應激性反應和措施,國家實行準戰時體制,社會高度自危,都具有一定合理性。如果說這種局面下的治理方式自成一體,這或許可以歸類為一種“災難”治理 ①。因此,在由公共衛生引發的“災難”問題這一背景下,恰當、合理的治理議題究竟是什么?如何進行評估及應對?這是反思諸如此類重大公共衛生事件焦點。
一、議題浮現:疫情防治中的“人際接觸”
新冠肺炎屬于傳染病,其基本特征主要有兩項:即個體身體受到侵害、侵害在人際間傳播,其分別屬于醫學科學和社會政治范疇 ②。因此,在新冠肺炎的防治中,出現了兩種主要應對方式:第一,對感染者進行診斷和醫治;第二,阻斷病毒在社會成員間傳播。其中,感染者的診斷和醫治,受治療數量、醫學科學的影響而具有相對明確的治理限度。相比之下,在社會成員之間的大量人際接觸中實施病毒傳播阻斷,不僅缺乏研究,也沒有形成統一的認識。2020年,中國在新冠肺炎防控中,啟動了或許是近些年來最大規模的人際接觸管控,其不僅針對新冠肺炎患者、疑似感染者和密切接觸者所產生的接觸,同時擴大至遍及中國大部分其余人群之間的接觸,并且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對全社會的生產、生活都造成了極大的影響。這一方面預示對“人際接觸”的治理成為防疫工作中無法回避的突出問題,另一方面也需科學評估這種治理方式的科學性與限 度。
所謂“人際接觸”就是在一定空間范圍內發生的個體之間近距離的接觸,在這個過程中個體主動或被動地發生物質、信息、情緒等傳遞與接收,并由此可能引發某種重大社會后果。在此次新冠肺炎疫情中,由“人際接觸”而導致了含有新型冠狀病毒的飛沫等在人與人之間傳播。總體而言,人作為社會性動物,必然且無時無刻不在與他人發生著“接觸”。尤其是,隨著社會發展,社會分工越深入,社會成員之間的依存度就越高,個體之間的“接觸”就越頻繁和難以避免。因此,社會邊界已越來越難隔斷人們的交往 ③。當這些行為與傳染病等重大社會后果相連時,就具有了特殊的意義。所以,“人際接觸”是個體之間的日常行為被置于特定情境中而產生了特殊含義。在傳染病流行時期,個體的健康狀況由此對整個社會產生了廣泛影響 ④。而將單個病體的治療放大到全體及國家,在我國社會治理的歷史中就具有隱喻意義 ⑤。
“人際接觸”具有醫學和科學的含義,但同時也深嵌于現代社會中,受社會結構、社會發展的廣泛影響。因此,“人際接觸”并不是一種個體活動,而是一種群體現象和社會行為 ⑥。這種現象具有四項突出特征:
第一,關系性。“人際接觸”是人和人之間發生的近距離接觸關系。但與一般討論的有抽象內容(經濟關系、權力關系或血緣關系、地緣關系、業緣關系等)的社會關系不同,“人際接觸”客觀上指向人與人之間發生著飛沫等具體物質傳遞的較原始社會關系。由于這種物質伴隨著個體的說話、咳嗽、噴嚏等日常行為,這使得任何人際間發生的近距離接觸都具有這種關系性質。正因為這一特點,“人際接觸”容易嵌入于各類社會活動中,覆蓋廣闊的領域和范圍,從而使得這種關系呈現出復雜的局面。如果從關系的強度看,在關系最強的一端是親人、朋友和同事之間發生的近距離接觸,這種關系被血緣、情感、特定任務等內容強化,表現為人際接觸的經常性和持續性。中國是一個以“家”為單位組織起來的社會 ⑦,這使得“人際接觸”往往受家庭紐帶所牽引。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發展迅猛,某種程度上正是“人際接觸”受“春節”這一中國家庭團聚的特殊時刻所推動。在中等關系強度端,主要是市場交易、社會服務中發生的接觸關系,這種關系被利益、需求等連接,大多表現為非經常的、短時的面對面接觸。由于這些關系往往與人的生產、生活密切相關,因此增加了“人際接觸”的不可或缺性。在關系的最弱一端,是陌生人之間因做出共同行為而發生的非必要性近距離接觸,這些“人際接觸”是即時性的,比如公交乘客之間、農貿市場消費者之間等等。簡言之,當“人際接觸”嵌入社會中時,其展現出了熟人關系和陌生人關系、強關系和弱關系等多面性。
第二,流動性。“人際接觸”是與個體的活動相聯系的,個體在進行各類社會活動時,持續生產著各種與他人的近距離接觸關系,這使得“人際接觸”表現為一種“流動性”,也即隨著時間變遷和空間轉移,“人際接觸”也隨之改變。一方面,“人際接觸”隨人口流動加劇。隨著交通工具的發展和跨區域聯系的日益緊密,出現了一個“大流動社會” ⑧,且首先表現在人口流動上。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17年中國的流動人口達2.44億。這個規模龐大的社會群體在空間上的遷移,大大增加了人與人之間的接觸。2020年,新冠肺炎在全國的快速擴散,某種程度上與春節期間這一群體的大規模流動是分不開的。另一方面,“人際接觸”也隨個體活動加劇而加強。加耳布雷思 ⑨在上個世紀50年代即已提出一個“豐裕社會”的到來。半個多世紀以來,社會生產力更在科技的推動下得到了迅猛發展,不僅極大地增加了社會產品,也豐富了社會活動內容。在這個過程中,個體的需求也被持續釋放,個體在尋求滿足多樣化需求的過程中,擴大了與他人的接觸。因此,正是現代社會這種“時空壓縮”的特點 ⑩,加強了“人際接觸”的“流動性”。當個體的活動越頻繁、跨越的空間越多時,形成的“人際接觸”也就越多。
第三,空間性。“人際接觸”必定是在一定的空間中才得以發生的,因此具有“空間性”。這種“空間性”造成“人際接觸”受一定空間范圍所決定,而非個體所決定。當個體置于一定“空間”中時,空間范圍內個體之間的人際接觸就已自然產生,且表現為一種即時或非即時的“網狀結構”。換言之,一方面,空間范圍內的個體之間均相互發生著“人際接觸”,因此,空間中的個體數量越多,“人際接觸”的密度也就越高。另一方面,由于“人際接觸”的內容是個體之間的物質傳遞,因此,個體在離開某一空間后,其在空間中釋放的物質依然能傳遞給隨后進入該空間的個體。盡管隨著信息社會的到來,個體之間的許多社會關系都實現了“脫域” !1的可能,但由于這種獨特的“空間性”的存在,使得“人際接觸”依然得以普遍發生,而“超級傳播者” !2就是這種“空間性”所產生的外在表現。
第四,信息隱匿性。盡管“人際接觸”是人與人之間發生的一種原始的日常近距離關系,不直接涉及個體之間的熟識程度,但這并不意味個體之間的熟識情況不會反向影響他們之間的“接觸”。在某種意義上,個體之間的信息共享情況是會促進或阻礙“人際接觸”的發生的。在疫疾防控中,個體的已感染、高風險甚至疫區接觸史信息顯然都會減少他人與其接觸。但現實中,個體在社會中具有隱匿性,使得個體之間往往難以做到信息充分共享。這種隱匿性一方面與一個“陌生人社會”的到來有關 !3,工業社會實現了個體的“脫域化”,這改變了以往農業社會中個體被土地束縛、個體之間能持續互動和信息充分共享的局面,個體在拓展活動范圍的同時也產生了眾多陌生人關系,由此個體的信息隱匿在人際接觸中;另一方面,與一個“個體化社會” !4的出現有關,中國的近現代化改變了中國社會的“差序格局” !5,并向著圍繞獨立個體塑造的法理型社會發展,在這一過程中,個體的“私人空間”日益形成,并使得熟人之間的信息掌握也變得越來越不充分。
二、J市在疫情防治中對于“人際接觸”的治理
2019年12月,武漢陸續出現不明原因引發的肺炎病例27例。隨后不久,中央和J市所屬的Z省都召開了專題會議,部署疫情防控工作。根據中央和省委精神,J市啟動和實施了針對新冠肺炎疫情的防控工作。
J市是地處長三角腹地的一個地級市,下轄五縣(市)二區。2018年常住人口472.6萬,在冊流動人口約300萬。作為一個經濟發達地區的流動人口大市,J市在2020年的新冠肺炎擴散中存在較高的風險。從1月24日至2月15日,J市共確診病例43例,其中重癥病例5例。這一情況與全國大部分地區具有相似性(截至2月19日,除湖北省外,全國確診病例在100例以上的地級市、區26個,其余均不到100例)。從1月24日至2月18日期間,J市對新冠肺炎的治理工作中,與“人際接觸”治理有關的內容如下:
1月22日,J市召開常務工作會議,確定成立疫情防控領導小組(下稱防控領導小組),并要求全市各部門高度重視、積極行動,要求基層黨組織和黨員發揮戰斗堡壘和先鋒模范作用,對人員密集場所要加強管控。就此,J市的疫情防控工作正式全面啟動。
1月23日,防控領導小組下發第1號令,要求關停農村家宴中心、校外培訓機構、圖書館等公共場所,對商場、車站等區域加強體溫檢測。1月24日,防控領導小組連續下發2號令和3號令,2號令主要從思想認識上對機關部門及黨員提出要求,其中明確要把防控疫情作為當前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3號令新增要求開展社區網格化大排查,要在2-3天內掌握全部市域內人員信息,對來自疫區的人員實施每日跟蹤隨訪,各區縣要準備一處隔離點。因此,對市域內人員信息的登記排查最早實行,政法委、組織部、教育局、總工會等都先后下發通知,要求所屬條線做好所轄條線人員及其家屬的信息登記與上報。這在快速了解全市人員信息的情況下,也出現了信息的多頭上報。經過排查,J市該日首次公布確診病例3例,密切接觸者154人。
鑒于這一情況,1月25日,防控領導小組隨即發布更為嚴格的4號令,建立了疫情防控的總體格局,其中要求:關閉酒吧、棋牌室等人員密集場所;減少公交班次;商貿綜合體、大型超市、農貿市場實行錯時限時開放;實行省際、市際、縣際及鄉間道路、每個村口屬地管控,開展流動人員信息排查;強化居家隔離和集中隔離;公布近期有湖北來J市人員的監督反映電話;群團組織發動群眾支持、配合、參與防控工作;紀檢監察部門加強對防控決策落實情況的監督檢查。由于正值春節,各級部門在落實這一要求時進度不一,其中關閉人員密集場所、限時開放商超市場、減停公交班次等得到較快執行:1月25日,農貿市場限開上午,商貿體和大型超市限開下午;1月27日,所有縣際公交全部停運,兩大涉及跨市運營的汽車客運中心停運;1月29日,關閉8個高速出口(后又在2月4日關閉12個出口)。但多層級嚴密的道路卡口檢查工作落實滯后,以至于在1月26日的5號令和1月31日的8號令中又多次作要求(其中8號令中要求城鎮形成“街道—社區—小區—樓道—戶”防控網格,農村形成“鎮—行政村—自然村—村民小組—戶”防控網格),2月7日又下發疫情防控期間小區和村的管理通知。至此,在市際之間、縣際之間、村/小區各入口的卡點網絡才全面建立,卡點開展24小時執勤,對進出人員進行限制性管理和體溫檢測(由于工作量巨大,黨委政府動員了黨員、村社區干部、樓組長、村民組長、網格員等人員落實這項工作,其中僅黨員就有24.6萬名)。一個完整、密集的防控體系全面建立,除與居民生活密切相關的場所、出行、活動以外,大部分經營性場所、公共場所、人員密集場所關停,大部分公共交通停運,婚禮慶典等聚會和活動取消。其間,針對一些單位干部、企業、商戶和個人沒有有效執行各項命令的情況,管理部門分別做出了相應的處罰。至2月17日,J市紀委共通報6起因疫情防控履職不到位的處分決定,多家企業、棋牌室等因未履行防控要求而受到處罰,2人因隱瞞疫情信息而受到法律制裁。
2月3日,國務院應對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聯防聯控機制舉行新聞發布會。商務部要求各地不能隨意關閉菜市場等經營場所,保證生活供給。隨后多個國家部門都相繼下發文件,要求各地的防控措施不能影響正常的生產生活。2月9日,Z省第2號疫情防控責任令也做出相似要求。與這些要求相對應,從2月10日至2月14日期間,J市確診病例的密切接觸者人數持續下降,由1002人下降至616人;發熱門診量持續下降,由761人減少到673人,醫院留觀病人從245人減少到174人;地區風險等級持續下降,其中3個縣(市)風險等級從較低風險下調為低風險。但即便如此,J市預判隨著返崗返工潮的到來,將仍面臨新一輪防輸入、防擴散的壓力。因此,防控領導小組要求各單位要繼續落實好防控任務。盡管2月16日,市交通局發出通知,從17日起恢復市本級城市、城鄉和城際公交,市、縣卡點基本撤除,但對市域外進入人員的管制仍較嚴格,對重點疫情地區人員進行嚴格限制,對非重點疫情區域的人員均需在專門的網上申請到健康碼后方能返回復工。這些管控任務都下放至了小區和村一級(小區和村依然實行原有的封閉管理)。自此以后,J市的疫情防控轉入常態化。
三、分析與討論
作為一個疫情的非重點區域,J市經過近一個月強有力的管制,疫情形勢與全國同步趨于平穩與下降,取得了較好的效果。而這段時間內,對“人際接觸”的治理實踐顯現出了以下幾方面的意義:
1. 綜合性治理策略
J市在對“人際接觸”治理中采取了多種應對措施,這些措施總體上圍繞“人際接觸”的特點所展開,具有針對性。
對隱匿信息的治理。J市最早啟動的工作是排查該市居民在重點疫情地區的旅居情況(后進一步擴大至市外旅居史)。排查的方法主要包括:第一,體制內排查,即通過行政命令的形式,要求所有機關事業單位統計單位員工及其家屬的身體狀況和近期外出旅居史。第二,政治性排查,主要由組織部牽頭發布通知,要求各級黨組織上報黨員及其家屬的身體狀況和近期外出旅居史。第三,在地排查,通過基層組織架構中的成員(村居委會干部、網格員、樓組長、村民小組長等),開展逐門逐戶進行排查,重點排查流動人口的信息。第四,反饋式排查,通過向社會公布舉報電話,供人民群眾隨時反饋、監督身邊的感染和可疑感染信息。這些排查都力圖找出社會中存在的風險信息,從而提高“人際接觸”的安全性,具有針對“人際接觸”中的信息隱匿性進行治理的特 點。
對社會關系的治理。疫疾防控期間,正處于強調家庭和親友團聚的傳統節日(春節),這大大加大了親友之間發生人際接觸的機會。針對這一問題,J市一方面通過廣播、電視、傳單、橫幅和宣傳欄公告等形式,號召廣大群眾減少聚會、聚餐、串門等社交活動,另一方面又以剛性的方式規范群眾之間的社會活動,比如喜事停辦、喪事從簡等。這些舉措限制了個體之間的親密關系的聯系表達,是對“人際接觸”內嵌的社會關系所開展的一種治理策略。
對“人際接觸”空間的治理。所有的“人際接觸”都發生在一定的空間內,尤其是封閉型的空間更容易傳播病毒。因此,J市也加強了對一些場所的管理,并根據不同場所的特點采取了不同的措施:其一,關停影院、網吧、浴室、棋牌室等密閉性空間;其二,關停大部分商場、酒店賓館、餐館及其他經營性場所;其三,限制開放農貿市場、超市等居民生活必需的場所。由此可見,這些舉措主要是以對一些空間(主要是公共空間)關閉的方式,將個體排除在外,從而減少個體在空間的聚集和接觸。
對個體流動的治理。“人際接觸”隨著個體流動而產生流動,這一特點使得治理工作具有更多不確定性和挑戰。對此,J市主要采取交通管制的方式限制流動性:一方面取消跨市和市縣之間的城際公共交通,取消大部分城區內公共交通的運營。另一方面在市域邊界、市內縣域邊界間和村、小區入口進行嚴格交通管制,禁止大部分外部人員進入(包括一些市域外返回的本區域戶籍人員)。這些措施將社會成員限制在了一定地域范圍內(主要是村和小區),大大降低了人員的流動,從而達到了限制“人際接觸”擴散的效果。
簡言之,J市所采取的一系列行動主要是圍繞“人際接觸”的各項特征所展開的,體現了綜合性和針對性。這些措施承續了傳統社會在“人際接觸”治理中的一些思路,但也在治理對象(擴大至全體社會成員)、治理方式上進行了拓展,并且最終形成了一段時期內全體社會成員之間的彼此“隔離”(無論感染風險大小),為J市有效控制疫情擴散提供了重要支撐。
2. 過度治理及其產生
2020年2月2日,人民網發表評論“防控也搞形式主義,要責問更要問責”,隨后又有連續多篇報道和網評,直指疫情防控中的形式主義問題。這些都預示需要一種綜合性、全方位的治理策略。對此,2月5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召開的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第三次會議上強調,疫情防控中要依法科學有序防控,要在法治軌道上統籌進行。2月12日,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召開會議,會議指出“對偏頗和極端做法要及時糾正,不搞簡單化一關了之,一停了之,盡可能減少疫情防控對群眾生產生活的影響”,這就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即“人際接觸”治理的限度是什么?
“人際接觸”的過度治理是一種相對的表述,因為治理的強度必然需依據疫情的嚴重程度進行衡量和確定。然而,作為一個疫情非重點區域,J市在治理過程中至少出現了這樣一些問題:第一,層層嵌套的管制結構。從疫情產生以后,J市以市為范圍,主要通過交通管制建立了市、區縣、小區/村三級治理結構(一些地區做出更為嚴格的要求,層級更為嚴密)。這一結構并非是平行的,而是層層嵌套,這意味著上一級管制對下一級也有效,由此使得管制具有了一定重復性。第二,對“人際接觸”空間治理的效度。J市為減少人員在公共場所聚集、停留時間,關閉了非必要性生活公共場所,限制開放必須性生活公共場所,其中對農貿市場開放上午半天,超市開放下午半天。這種措施減少了公共空間的開放時間,似乎在時間上縮減了“人際接觸”發生的可能。但事實上卻會促使個體在有限的時間內聚集,從而增加個體之間的接觸。第三,信息的多頭統計。1月22日,J市做出疫情防控部署后,政法委、組織部、教育局、總工會等多個部門隨即分別開展了人員信息的排摸,這不僅容易造成信息的重復登記,而且使基層出現工作超負荷現象。這些都超過了“人際接觸”治理的合理限度,未必能給治理帶來更有利的結果。
盡管對“人際接觸”治理的限度并不明確,但地方依然選擇了一種“寧緊勿松”的治理策略。這一現象的產生,總體上與將“人際接觸”治理上升為一個政治問題是分不開的。1月23日,在Z省召開的疫情防控部署會上,將疫疾防控作為當前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進行要求。次日,J市召開防控新型病毒疫情的會議,明確要把疫情防控作為當前最大的政治任務來抓,并寫入疫情防控2號令中。此后,各個部門都積極行動,紛紛成立部門內應對疫情的領導小組,依據各部門的職責范圍盡最大可能落實要求,包括統計個體信息、限制個體流動、疏散公共空間等工作。這些工作有較大成分在于落實工作的政治表達,而非行動的必要性、協調性和有效性。由此,出現了信息多頭統計、對空間的治理不科學、治理單位嵌套重疊等問題。對于一些行動怠慢、力度不足的干部,尤其是造成疫情擴散的干部進行了追責。從1月22日至今,J市共處理了6起黨員、干部失職事件的問責,其中只有1起因產生疫情擴散,其余均因工作怠慢、疏忽。由此,在高度的政治要求和模糊的治理限度認知之間構成了一個強有力的張力,推促著基層政府、黨員干部全力投入行動,產生了以行動替代目標的現象。正如已有研究所指出的,當一個以個體生命健康為目標的醫療問題轉化為一個以社會穩定為目標的政治問題時,其治理結構必然發生相應變化 !6。這種變化在管控好“人際接觸”,保障人民生命健康的同時,也容易造成治理的失度和失效。
3.“人際接觸”的治理之道
毫無疑問,一場波及全國、影響巨大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有其眾多特殊性。要探尋一種一勞永逸的、有效的“人際接觸”治理方法,以防止疫情擴散并非易事,甚至不可能。但是從J市的實踐以及所呈現出的問題看,仍有以下一些內容值得關注。
既是醫療也是政治。“人際接觸”治理首先是一個基于個體生命健康的流行病學問題,而保證個體的生命健康是開展“人際接觸”治理的根本目的。這一本質構成了“人際接觸”治理的內在規定性,也即最大程度上防止病毒的擴散,降低對他人生命健康的危害。此外,“人際接觸”治理也是一個政治問題,當疫疾發生時,需要有高度的政治意識和政治責任感作為支撐,以調動廣泛的資源用于維持社會平穩有序。因為大規模的災難和社會危機已遠遠超出了社會自我調控能力,需要依靠國家的協調、動員和快速反應來實施控制 !7。此外,一項以人民為中心的政治要求,也能保障治理的根本目標不偏離。但是,“政治”的強化需以“人際接觸”治理的科學、明晰為前提,這是“政治任務”得以準確表達的基礎。
控制不確定性。“人際接觸”治理的根本目的在于防止個體之間發生身體物質傳遞,從而避免病毒傳染的可能,其中問題的癥結在于病毒感染信息的不確定性。在一個風險社會中,社會治理的根本就在于控制這種不確定性 !8。J市圍繞“人際接觸”中的社會關系、個體流動、空間和隱匿信息所開展的治理,也在于最大程度降低不確定性。其中,針對社會關系、個體流動和空間的現有治理方式,都是“消極式”的,也即無論是否存在疾病感染,一律進行類似隔離的限制策略以控制不確定性,對整個社會實施“治療”。但事實上,即使是隔離也并不能保證防止疾病的流行 !9。相比之下,針對隱匿信息的治理更具“積極性”,以檢疫方式確定風險信息,并結合觀察、治療等方式重點排除風險,從而最大程度不影響社會的運轉。但這種方式也存在一個問題,由于傳染性疾病具有潛伏期、無癥狀等現象,使得現有檢疫手段(比如測體溫)并不能準確確定風險信息。由此帶來了兩種治理策略:其一,放大“積極式”治理。J市通過擴大風險信息內涵(即感染者、密切接觸者和外出旅行史等)的方式,擴大了監控范圍,從而降低不確定性。這種方式不僅能保障大多數社會成員的正常社會活動,同時也讓對個體生命健康有重點的關懷意圖易于被接受。其二,合理運用“消極式”治理。一個區域內風險信息的明確,是以限制區域內外的個體流動為前提的,也即在區域成員相對固定的情況下才能使信息登記有價值。因此,在早期開展區域內人員信息統計期間,需提前對區域內外的個體流動進行嚴格限制,從而提高風險排查的效果。(J市早期就提出了市際、縣際、鎮際、村和小區間的個體流動控制要求,但由于這項要求工作量大,并未得到較好落實。尤其是多層級的限制框架,也大大削弱了市際間對個體流動控制的力量和效果)。
確定治理單元。按照治理理論,公共事務治理中必須首先明確治理單元或治理邊界 @0。在J市的實踐中,治理層級幾乎是按照科層體系進行設置。這使得開展“人際接觸”治理中的治理單位并不明確。從限制個體流動,并又保證社會個體的基本生活需求看,這一治理單元至少需能在一定時期內維持單元內部的自給自足。換言之,在無法大規模將個體限制在家庭、小區或村莊內的情況下,太小的治理單元必然難以長時間維持,也就無法避免“人際接觸”的發生。因此,2月12日的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會議提出“以縣域為單元,確定不同縣域風險等級,分區分級制定差異化防控策略”。這就意味著,將縣域或市域作為治理邊界,是開展“人際接觸”治理的一個較為合適的單元。但這一治理單元的撤銷,需以外部疫情得到有效控制為前提,也即分散化的治理單元需取得同步成效。
多方位介入策略。“人際接觸”的治理策略并非是固定不變的,很大程度上需根據疫情發展情況進行調整。其中,主要的調整策略包括空間、社會關系和區域內的個體流動進行治理。這些治理策略往往與全體居民的基本生活緊密相關,需要得到全體居民的積極配合和參與。因此,這些治理策略的介入一般適用于前述治理效果甚微或疫情問題較嚴重的情況。
注釋:
①孫中偉、徐彬:《美國災難社會學發展及其對中國的啟示》,《社會學研究》2014年第2期。
②④亨利·歐內斯特·西格里斯特:《疾病與人類文明》,中央編譯出版社,2016年版,第240、182頁。
③勞里·加勒特著,楊岐鳴、楊寧譯:《逼近的瘟疫》,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11頁。
⑤楊念群:《再造“病人”:中西醫沖突下的空間政治》,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導言第3頁。
⑥ !6楊念群:《防疫行為與空間政治》,《讀書》2003年第7期。
⑦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4頁。
⑧劉炳輝:《大流動社會:本質、特征與挑戰——當代中國國家治理體系的社會基礎變革》,《領導科學論壇》2016年第5期。
⑨加耳布雷思著,徐世平譯:《豐裕社會》,上海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
⑩景天魁:《時空壓縮與中國社會建設》,《蘭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5期。
!1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譯林出版社,2000年版,第124頁。
!2倪安平:《何謂“超級傳播者”?》,《中華檢驗醫學雜志》2003年第7期。
!3龔長宇、鄭杭生:《陌生人社會秩序的價值基礎》,《科學社會主義》2011年第1期。
!4閻云翔:《中國社會的個體化》,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版,第28頁。
!5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 鄉土重建》,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第25頁。
!7李路路:《社會變遷:風險與社會控制》,《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4年第2期。
!8烏爾里希·貝克著,劉寧寧、沈天霄編譯:《風險社會政治學》,《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5年第3期。
!9陳軍杰:《幾個具有隔離項的傳染病模型的局部穩定性和全局穩定性》,《生物數學學報》2004年第1期。
@0埃莉諾·奧斯特羅姆:《公共事務的治理之道——集體行動制度的演進》,上海三聯書店,2000年版,第144頁。
作者單位:中共浙江嘉興市委黨校、浙江紅船干部學院
(責任編輯 矯海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