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最初的期待

謝鶴醒

一

出租屋樓下的便利店看起來普普通通，卻有我吃過最香的鹵蛋。

一開始，清晨匆忙上班時，順手在便利店買早點只是圖方便，根本沒抱有多少期待。誰知從此被一顆鹵蛋深深吸引，難以割舍—它不能用簡單的“茶香味”或“五香味”概括，那種香氣是有層次感的，浸入雞蛋的每一處縫隙。我常常想，每天清晨那一鍋香氣四溢的鹵蛋早已不知滾煮了多久，否則味道怎會如此深入、如此醇厚？

想當初，為了上班方便，我租住在郊區。一開始人生地不熟，新工作又比預想中忙碌許多，因此天天都在懷疑自己的這個決定是否值得……從某種程度上講，是便利店的鹵蛋拯救了我—如果不是對早餐心存幾分期待，我可能沒有足夠的勇氣面對接下來一整天的辛勞。

經常買鹵蛋，我和便利店的三位店員逐漸熟絡。以至于無論誰當班，只要我前腳邁進店里，后腳食物就已打包好；每隔幾天，我會去買桶裝水，他們常提醒我什么時候有優惠活動；偶爾我下班要外出，懶得上樓放東西，便利店又會化身為我的物品存放處……獨居生活有很多不便，但幸好我有這家便利店。

直到它突然暫停營業了。猝不及防。

生活重新陷入了一種庸庸碌碌的局面，我被迫接受了在我眼中千篇一律的包子、豆漿、油餅……也曾嘗試復刻鹵蛋的味道，卻終究求而不得。原來愛任何東西的方式，就是要時刻記得我們隨時都可能失去它啊。

好在如今的我已經適應了工作的節奏，也習慣了獨居的狀態。我想我欠鹵蛋一句感謝，或者告別。

二

在認識便利店的鹵蛋之前，我這個西安人最愛的早餐是“肉丸胡辣湯”。

肉丸胡辣湯的靈魂在于牛肉丸，配菜有土豆、甘藍、胡蘿卜、西葫蘆等時令蔬菜。除了選料，調味上突出一個“麻”字—這源于少量的花椒粉和大量的胡椒粉。湯汁因為勾芡而呈濃稠的糊狀。常規吃法一定要將剛炕好的饦饦饃掰成小塊兒，和胡辣湯攪和在一起，配上紅艷艷的油潑辣子，瞬間香氣四溢，挑逗著人們的味蕾。當一勺滾燙的胡辣湯入口，花椒的麻和胡椒、辣椒的辣就會沖破看似溫順的湯汁的束縛，裹挾著鮮美的牛肉味道奔涌而出。

只要不是工作日的清晨，我總要慢悠悠地遛彎兒去家附近的餐館吃一碗肉丸胡辣湯—它是唯一值得讓我放棄懶覺的人間至味。

2020年疫情期間，即使每天被媽媽變著花樣地投喂，可我還是饞外食饞得心癢癢。有天翻看微信朋友圈，發現老同學居然在家做起了肉丸胡辣湯，看得我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也顧不上人家有沒有空，一個語音電話打過去，期望能得到“秘方”。

老同學毫無保留地傳授給我簡易版肉丸胡辣湯的做法—新鮮的牛棒骨熬湯，若沒有，超市的“濃湯寶”勉強能代替。制作肉丸可不能馬虎，最好是八分瘦、兩分肥的牛肉，剁成細碎的肉餡兒，加入鹽、白胡椒、五香粉、花椒粉調味，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加入提前泡好的蔥姜水，去腥增鮮；緊接著，需將肉餡兒在案板上不斷摔打上勁兒，直到肉餡兒差不多可以拉出絲來，這樣做出的肉丸才彈性十足。

拿著食譜，我和媽媽在廚房里潛心鉆研了一上午。終于，如法炮制出了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的“家常版”肉丸胡辣湯。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嗯，跟日思夜想的味道比起來，相似度起碼達到了80%！

某位作家曾說過，早餐代表著“一天中最初的期待”，深以為然。

三

“吃貨”如我，一直篤定旅途中在酒店吃自助餐就跟上班時在單位食堂吃早餐一樣，只能飽腹，缺乏靈魂。既然出門在外，那必須吃地道的當地風味，比如在武漢“過早”要吃熱干面，在天津吃煎餅馃子，到北京吃焦圈兒、喝豆汁兒，到廣州吃腸粉、蝦餃、叉燒包……但在我的記憶里，在異鄉吃早餐的難忘時刻，居然都和當地特色無關。

一次是2017年去濟南，頭天晚上借宿友人橙子家客房。翌日清早，廚房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睡眼惺忪的我前去一探究竟，沒想到是橙子在做早餐—厚切吐司，他加了芝士，制成焦糖色的外皮，剛出烤箱，又入平底鍋，臥上溏心蛋小火慢煎……很快，一片原本其貌不揚的吐司變得豐富考究、令人垂涎欲滴。

那是我第一次在男生面前毫無形象地大快朵頤。當我風卷殘云般吃完一份豪華版吐司，才懊惱剛剛怎么忘記了拍照—不知道下次再吃橙子親手做的早餐是何年何月。

畢竟，他有他的生活，我們不過是相熟卻遙遠的網友。

那次之后，至今我沒有再去過濟南。但我永遠忘不掉那年深秋，溫柔又紳士的橙子帶我走過的曲水亭街、爬過的紅葉谷，還有那頓令人感懷的早餐。

另一次難忘的早餐，是2018年五一小長假期間。當時，我和爸媽去開封旅游。前一晚由于肯德基網絡故障，我沒吃上最愛的土豆泥，氣鼓鼓地走出肯德基，穿過當地最熱鬧的夜市，想要退而求其次地買份羊肉炕饃，媽媽卻掃興地阻攔我，因為“看起來不衛生”。

果然，和父母一起出行可謂約束滿滿，令人身心俱疲。

誰知翌日一早，爸爸敲我房門，他興沖沖地說買來了肯德基早餐，因為知道我前一晚沒吃到，不開心。我傻站在房間中央，看著爸爸將袋子里的漢堡包、薯餅、豆漿和粥依次取出，碼到桌上，揭開盒蓋，用期待的眼神讓我“趕快吃”。我的眼眶突然一陣酸澀……他不知道，我前一晚只是想買一份土豆泥而已，而肯德基早餐里根本沒有土豆泥。

從小到大，他對我的愛總是如此笨拙，如此厚重，我卻一直選擇視而不見，甚至覺得他思想老派而不愿意與他溝通。卻沒想到，一次旅游，留給我印象最深的早餐不是灌湯包，也不是豆腐腦，而是爸爸買來的肯德基早餐。

我終于明白，原來，我對早餐所有的期待皆是源于愛。便利店的鹵蛋讓我愛上寂寞并自由的獨居生活；肉丸胡辣湯提醒我無論走過多少遠方，人間至味還是在家鄉；而旅途中每一頓計劃外的早餐，往往是被我忽略的關懷的模樣……

或許最好的人間煙火，是能讓人甘心回到生活里。在每一個奔波勞碌的尋常清晨，認真開啟自己的腸胃，獲得面對未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