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健 李興文 高皓亮 鄔慧穎 劉彬
贛南鄉村,農家小院。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背雖已駝,抬頭間卻是須髯如戟,老藤鐵筋般的雙手摩挲著胸前一枚“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80周年紀念章”。八角帽造型的金色紀念章中央,一顆五角星殷紅如血。那抹紅,是藏在心靈深處的記憶……
江西贛南原中央蘇區,我們黨在這里首次以國家形態登上中國政治舞臺,開啟治國理政安民偉大預演。在這里,有這么一群人不容忘記。他們大多年逾百歲,在“打土豪、分田地”的號召下參加紅軍,一生聽黨話,跟黨走,在革命戰爭血與火的熔爐中淬煉出鐵的意志、鐵的精神,他們一生賡續共產黨人的精神血脈。
他們從槍林彈雨中走來,一生歷經血與火的淬煉,書寫了不朽的傳奇。他們歷經坎坷矢志不移,一生鐫刻著如山的信仰,矗立起精神的豐碑。他們曾經年輕,他們也將永遠年輕,他們的故事永不落幕,他們的精神生生不息。
2021年是中國共產黨百年華誕,讓我們一起重溫這些百歲老紅軍的故事。
104歲的朱萬陵是贛南為數不多仍健在的老紅軍。反“圍剿”戰爭時期,他和哥哥朱萬龍一起報名加入興國模范師。
戰斗慘烈,遠非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所能想象,但來不及害怕,也容不得多想,迎著火線沖鋒,朱萬陵的大腿被炸彈炸傷,醫務人員死死摁住傷口,拔出刺入骨頭深處的彈片。他和哥哥分在不同的連隊,參軍時一別,再沒見過面。
“記憶里,哥哥總是戴著一頂縫著紅五角星的帽子。”
走過世紀人生,朱家已是四世同堂。朱萬陵百歲生日當天,一大家子近40口人歡聚一堂,拍下了一張全家福。

逢年過節,老人總會為哥哥敬上一杯酒。
有些地方,有些人,不能被遺忘。在瑞金、于都、興國等地的烈士紀念園,密密麻麻的名字刻在烈士墻上,無數紅軍英烈年輕的生命永恒定格在這里。沿著一排排烈士墻,前來瞻仰的人們默默注視著那一個個熟悉的和陌生的名字,鞠躬默哀,灑下熱淚。
蘇區時期,贛南兒女有93萬余人參軍參戰,占當時當地人口的三分之一。為革命犧牲的有名有姓的烈士共108222人,其中32000余人幾乎沒有留下任何信息,只有一張薄薄的烈士證明書,上面標注——“北上無音訊”。
是什么力量讓百姓鐵了心跟黨走?答案,寫在贛南瑞金葉坪鄉謝家祠堂里。
1931年11月7日,剛滿10歲的中國共產黨在這里宣告成立嶄新的國家政權——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首次以國家形態登上中國政治的舞臺,開始治國理政安民的偉大預演。這個紅色新政權與國統區最大的區別,就是這里的人民終于挺直腰桿做主人了。
在葉坪鄉敬老院里,年逾百歲的老紅軍張茂釗至今記得,那個晚上,瑞金數萬群眾提燈游行,放焰火,歡慶紅色政權的建立。
面對數倍于己的重兵圍困,遭遇嚴密的經濟封鎖,這個每天都在為生存而戰的年輕政黨,卻把“小孩子要求讀書,小學辦起了沒有呢”“對面的木橋太小,行人會跌倒,要不要修理一下呢”等群眾身邊的“小事”擺在重要位置。共產黨在90年前就提出,不僅要讓貧苦百姓過上吃飽穿暖的生活,還允諾給他們的下一代一個光明的未來。
時間流淌,百歲一瞬。張茂釗老人感念,當初黨許下的承諾,已樁樁件件變成現實,黨對老百姓始終如一,說到做到。
有的人因為看見而相信,有的人卻是因為相信而看見。
“長征途中什么時候最難?”
百歲老紅軍吳清昌生前的回答,讓在贛南日報社當記者的孫女吳悅大感意外。他說,最難的不是一路血戰,穿過槍林彈雨,而是在荒無人煙的草地上,忍饑挨餓連走幾天幾夜。
“可惡的老天爺驟然下起傾盆大雨,雨中還夾雜著冰雹,沒有避雨的工具,(我們)只能用雙手抱住頭,背靠背緊緊擠坐在一起硬挺著,衣服都濕透了,凍得渾身發抖。在茫茫的黑夜里,我急切地盼著天亮。”
老人的講述穿越時空,在吳悅的眼前勾勒出這樣的場景:茫茫草地處處充滿危險,有戰士不慎陷入沼澤,根本來不及呼救,污泥就已經沒過了頭頂。這些戰士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卻用頑強意志突破人類生存極限,一路穿越被稱為“死亡陷阱”的生命禁區。
百歲回首,老人告訴吳悅,當時自己心中總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跟著黨走下去,只要堅持,肯定會有勝利的一天。
“在沒有港口、沒有碼頭、沒有鐵路的山林里建立起一個共和國,這是建國中的奇跡!”80多年前,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談到瑞金建政時發出了這樣的感慨。走過百年風雨,從一個僅有50多名黨員的新生政黨,發展為擁有9100多萬名黨員的世界最大馬克思主義執政黨,寫就“有史以來最勵志的創業故事”,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創造舉世矚目的中國奇跡。
奇跡從來不會從天而降,任何偉大成功的背后,都是一群人不計一切的犧牲與付出。長期跟蹤尋訪贛南老紅軍的作家葛順連說,我們黨為什么能屢創奇跡?走近這些百歲老人,讀懂無數和他們一樣的普通百姓一生無悔的選擇,自然就找到了成就奇跡的力量源泉,解開了中國共產黨創造奇跡的“密碼”。
從贛州市區出發,不到半小時車程就能到達贛縣區江口鎮旱塘村。旱塘河堤逶迤蜿蜒,秀麗如帶,連接村口大壩聚攏一泓碧水,如畫風景引得游客紛至沓來。曾經“晴三天干旱,雨三天成塘”的旱塘村之所以變成“風景村”,村民口中那個當過紅軍的劉光登“劉支書”做了不少工作。
1933年3月,給地主家放牛的“牛頭子”劉光登成為一名紅軍戰士,長征出發前,因染疾留在了蘇區。年過百歲,老人不記得自己的生日,卻始終記得入黨的日子。1954年10月7日,這一天,他成為一名共產黨員。
85歲的旱塘村村民張人椿記得,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當村支書的劉光登帶頭,領著大伙一擔一擔挑泥巴,筑起可以通車的旱塘河堤,聚攏的水至今灌溉著周邊近千畝農田。一年夏天,連日暴雨,水位還在不斷上漲,村口水庫蓄水量已達臨界點,水下泄洪涵洞的塞子因故障未能打開,再拖下去,很可能堤毀壩垮。在村民驚呼聲中,劉光登奮不顧身潛入水底,用雙手將塞子拔起,成功化解險情。
于都縣小溪鄉,提起老紅軍羅長生幾乎人人皆知。103歲的老人總是眉眼帶笑,他生性樂觀,身體硬朗,有時候還能一個人走路到兩三里外的圩鎮趕圩。從小家貧,在村莊附近看見隊伍路過,羅長生就跟著參加了紅軍,抬過傷員,放過哨,上過戰場。他說:“打仗時,子彈像落雨一樣。”
在血里火里滾過,羅長生卻從不以老紅軍身份自居,更不允許家人借紅軍這個身份享受任何特殊照顧。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羅長生在生產隊管糧油倉庫。當時物資緊缺,連吃飯都成問題,但他從不往家里多拿一粒米、一滴油。
“說話和氣,買賣公平,借東西要還,損壞東西要賠……”羅長生仍然能說出紅軍時期的“三大紀律六項注意”,依然清晰記得部隊的規定。老人把紅軍這種秋毫無犯的紀律,用在村里的工作之中。
老紅軍們將英雄過往塵封進記憶深處,居功不傲,無私奉獻。在群眾眼里,這就是身邊共產黨員的樣子。
2012年6月,在黨中央、國務院關心下,《國務院關于支持贛南等原中央蘇區振興發展的若干意見》出臺,壯麗的振興發展畫卷鋪開,無數黨員干部行走于貧瘠之地、群山之間,扎根在村里,生活在農家,向貧困發起沖鋒。
近300萬農民住上新房,574.6萬農村人口安全飲水問題解決了,近300萬山區群眾不通電和長期“低電壓”問題解決了,長期困擾贛南人民的住房難、用水難、用電難、行路難、上學難、看病難等問題基本解決。
2020年,隨著最后4個貧困縣“摘帽”,贛南原中央蘇區區域性整體貧困得到歷史性解決。老區脫貧同步奔小康,這是一份矢志不渝的初心。
2018年8月,高中畢業的鐘起杰走進軍營,成為了一名解放軍戰士,所在連隊則是“紅軍連”。他第一時間給贛縣南塘鎮石院村的太爺爺鐘祖鉊打電話,隔著千山萬水,電話那端的鐘祖鉊激動不已,連聲說“好”。
穿越歷史的星空,他們如此相似。蘇區時期,17歲的鐘祖鉊報名參加紅軍,因作戰勇猛,總扛著大刀沖鋒在前,被譽為“大刀勇士”。
代代相傳,這是深入骨髓的紅色基因傳承。代代從軍志,一脈家國情。在贛南蘇區,一家兩代、三代、四代從軍的處處可見。
寧都縣蔡江鄉羅坑村,脫貧戶龔發富養豬規模擴大到了130多頭。靠著養豬,此前治病欠下的外債已徹底還清,家里還有了四五萬元的存款。
“你是紅軍后人,日子不能落在別人后頭。”這是龔發富的母親、老紅軍廖月英常說的一句話。
1932年,10多歲的廖月英跟隨哥哥參加紅軍,專門負責給大山里的游擊隊送信。她的爺爺是游擊隊員,她的外公在長征中犧牲,她的丈夫參加紅軍,后來也杳無音信。老人去世前,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很多事都沒了記憶,唯獨當紅軍的事念念不忘。
借助銀行貼息貸款和產業獎補資金,龔發富從兩頭豬開始養起,起早貪黑,不僅一家順利脫貧摘帽,還建起了兩層小樓。
2021年春節,兩個常年在外的兒子帶著孩子回到家里,一大家子吃年夜飯時,龔發富把母親的話再一次講給全家人聽。
這個春天,羅長生的孫子、43歲的羅思輝沒有像往年一樣登上南下務工的列車,而是承包了12畝的大棚,跟著技術員學起了種菜。
80多年前,黨帶領群眾“打土豪、分田地”,羅長生和鄉親們分到世代夢寐以求的田地。如今,這些田地換了模樣:一排排現代化標準蔬菜大棚錯落有致,棚內茄子、豆角等蔬菜長勢喜人,電腦遠程智能調控光照、溫度和濕度,物聯網、大數據等現代科技造就作物適宜生長的環境,把曾經的“春種秋收”變成了“四季豐收”。
新變化、新氣象,在紅土地上不斷涌現,新的豐收圖景每時每刻都在展開,吸引無數和羅思輝一樣的年輕人回到家鄉。
沿著當年紅軍出發的方向,一條條鋼鐵巨龍穿山越嶺,曾經關山重重的老區,正天塹變通途,大棚里早晨采摘的新鮮蔬菜、車間剛下線的新能源汽車和智能家具等被源源不斷運往國內各大市場,有的還“登上”中歐班列,遠銷海外。
笑容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綻放,映著身后門楣上一塊塊“光榮之家”匾額。
2021年,國務院印發《關于新時代支持革命老區振興發展的意見》,贛南原中央蘇區受惠其中。這是中國共產黨人許下的又一莊嚴承諾:把革命老區建設得更好,讓革命老區人民過上更加美好的生活,逐步實現共同富裕。
春雨至,萬物生,又是一年芳草綠。羅霄山脈深處、贛江源頭,贛南老紅軍曾經流血犧牲過的山巔河谷,杜鵑花開,殷紅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