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故鄉

布谷

題記：聽了幾曲友人傳過來的河湟“少年”，我的眼中卻蓄滿了酸楚的淚水，我被感動了，想念故鄉了。我對往昔的農耕生活有著切膚的體驗，那種恬淡盡管讓人流連忘返，而那種貧乏的確讓人不寒而栗。今天早已送走了貧困，人們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而終日枯坐在高樓的單元房室中，進入兩耳的盡是城市的嘈雜和喧囂，久而久之也便難以忍受此種生活的乏味和枯燥。可不是，一曲久違的“少年”，竟讓我的心底春水蕩漾，竟讓我莫名地激動不已！我想起了坐落在山坳里的那個村莊，那些破敗不堪的土房子;想起了勞累、貧困一生的父親和母親，想起了那些終日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父老鄉親。“少年”啊，我不忍心聽那如怨如訴的旋律，那是農耕文明的絕響，是往昔歲月的挽歌;我又厭倦都市生活的光怪陸離，難以忍受流行音樂那讓人發瘋的節奏和旋律。在農耕文明與城市文明的夾縫中生活，這日子還真有些不好打理呢！

故 土

驚 蟄

一聲響雷

把蟄伏的蟲兒們

一下子全都驚醒了

莊稼漢于是播下期望

禾苗是用汗水澆灌的呀

有多少面朝黃土的勞作

才會有多少沉甸甸的穗頭

下吧！第一場春雨

把土地澆個濕透

小 河

涓涓細流

讓這片土地

長出五谷雜糧

養育代代憨厚的子孫

總是向往山外的地方

去領略陌生的風景

晝夜不息地流淌

那淙淙的響聲

比音樂更動聽

水 磨

歪歪扭扭

破舊的木板房

騎跨在小河之上

本就是一條瘦水

吃力地推動著磨輪

一圈又一圈地轉動

沉重的磨盤總在研磨

那五味雜陳的鄉村生活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歲月悠悠。一代代

面朝黃土的身軀

用長滿老繭的雙手

續寫千百年文明

小河，終于干涸枯竭

遠去了一個時代

模糊的身影

鄉 親

憨厚的笑臉

都像牛一樣溫順

是用黃泥巴捏出來的嗎？

巷道里，母雞剖出幾條毛蟲

咕咕地召喚著讓孩子們來吃

而那只公雞卻站在墻頭上

高傲地展示嘹亮的歌喉

以及華麗的羽毛

山 神

櫛風沐雨

聳立在山頭

鄉民殷切的期盼

升化為虔誠的膜拜

那里是信仰的最高端

草廬殘破，廊廡下

十八般兵器齊全

肩負起人間正義

瞋目齜牙的山神

總是讓鬼祟們

心驚膽戰

社 火

把臉抹黑

把酩餾喝醉

把地里的活兒扔下

白天演高蹺，夜里耍滾燈

把全年的熬煎統統釋放

把銅鑼敲得再響一些

把鼓錘擂得更重一些

放開手腳鬧騰它一回

正月的日子長著呢

就這么鬧、這么耍

要不，就白活了

記 憶

絡褆、皮褂、主腰兒

白布汗褟，黑布襪襪

豆面攪團，雜面油花

青稞面搟成的破布衫

砂瓶灌水，砂罐熬茶

墊圈煨炕，掃雪墁房

放下鐵锨又輪起镢把

莊稼人的窮日子

就這么打發

父親的吆喝，母親的嘆息

深夜的狗吠，黎明的雞鳴

地里的莊稼，坡里的野草

老樹上懸掛著喜鵲窩

山根下散落著舊土房

東山升起了太陽

西山落下了月亮

村莊上空彌漫

焪洋芋焦香

故 鄉

奔巴爾

奔巴爾

偏僻的村莊

賜福眾生的寶瓶

純潔、神圣、吉祥

我的根脈所系的故鄉

陰坡里種田

陽坡里擋羊

炒面就著干糧

貼著墻根曬太陽

淡定的歲月竟那般悠長

門外，榆樹越長越高

院里，丁香年年吐芳

巷道里雞鳴狗吠豬娃唱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正月的社火鬧得歡暢

奔巴爾

大泉兒的清水

汩汩不息地噴涌

滋養著歷代子孫的

勤勞、忠厚和善良

嘛呢臺

嘛呢臺，高高在上

總是注視著它的村莊

這里是禳災祈福的地方

歲月總是與災難相伴

六月，三伏時節

天氣很熱，農事正忙

人們都下地干活去了

莊子里顯得空空蕩蕩

——聽不到狗吠聲

亦無雞鳴聲

砂瓶里灌上熬茶

匣子里裝上炒面

“念嘛呢來！”

站在高臺上連聲喊

清亮的嗓音傳得很遠

我，就是那個叫喊的少年

幾個老漢踱出了家門

攀越羊滾坡，登上嘛呢臺

先是喝熬茶、吃炒面

繼而念誦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祈求上蒼福佑黎民啊

驅走旱魃、洪澇、冰雹

風調雨順，賜給莊稼人

又一個豐衣足食的年成

——唵嘛呢叭咪吽

求 雨

1953年青海大旱

萬里無云，地上冒煙

那天，我在墻頭上發呆

隱約聽到嗩吶聲嗚嗚咽咽

大隊人馬自遠處滾滾而來

那是求雨的鄉民要去南佛山

立夏三天火

夏至火連天

芒種時節已臨

仍不見一滴雨水

也沒有一絲涼風

土地龜裂，河水斷流

錯了農時，農夫心內如湯煮

一張張焦急的面孔

一雙雙絕望的眼神

抬著城隍，扛著經卷

——焚香，燒紙，叩頭

求雨隊伍在大泉兒前停留

祈禱上蒼拯救苦難中的子民

莊稼人，靠天吃飯的命

拜了龍王再去拜諸神

光腳赤膊的隊伍

蕩起一路煙塵

——彼蒼天者

曷其有極！

加 拉

起伏綿延的遠山

縱橫交錯的山梁

紅瓦白墻，小樓土房

是那般恬淡而又寧靜

原野里，散落一片片村莊

半空中升起裊裊炊煙數行

幽深，闃寂，空靈

這座山，這片山野

唯有深沉凝重的綠

自由放任的野花，以及

一陣又一陣清脆悅耳的鳥鳴

而遠離塵囂，而不見人影

但有散漫的牛群悠閑地吃草

但有羊群白云般自在地游動

滿眼都是綠色

洶涌而來，漫漶而去

金露梅，銀露梅

亮燦燦

一片，明晃晃一片

黑刺林密不透風

枝頭上綴滿瑪瑙般的紅果

還有壘壘青松、亭亭白樺

都長得瀟灑而自信

加拉，堂皇的地名

——清代官員的頂戴花翎

本為一個顯赫部落的領地

流逝的歲月總是那般艱辛

世代子孫來這里打柴、開墾

留下瘡痍滿目的荒山禿嶺

猶記得兒時少年

備好繩子和柴鐮

懷揣干糧或炒面

不等雞叫出門去

摸黑上山去割柴

怕的是，家中斷炊煙

——打柴的路越走越遠

窮日子總會到頭

且看這滿目青山

郁郁蔥蔥，野花爛漫

戴勝鳥唱著歌兒飛來飛去

——山腳下依然有十幾戶人家

雖不聞昔日的狗吠聲，但見

數輛小汽車停放在路邊

小 河

為什么總要想起

如煙如縷的兒時往事

且總是那般親切動人？

為什么迷醉于那條小河

乃至夢到嘩嘩的響聲？

是山野的孩子

稔熟故鄉的角角落落

前山，后山;陰坡，陽坡

去那里拾糞，去那里割草

去那里牧馬，去那里擋羊

在那里編織童年的夢想

村中央土坡下有泉水滲出

汩汩地匯入來自后山的溪流

曲折的流水順著山溝奔走

外面的世界在向它招手

終于果決地沖出村口

撲向平川里的那條奔騰的河

——啊，大河！

伏在大橋欄桿上

我不由地放聲呼喊

大河浩蕩，越走越遠

隱沒于天盡頭的地平線

巴塘草原

久久地蜷曲在

高樓群狹窄的縫隙中

忽而想起，七月

那廣袤的巴塘草原

遙遠而靜謐

大霧，籠罩了坡嶺

無聲地漫游著

白的羊群，黑的牛群

不知牧人去哪里了

也聽不到悠長的拉伊聲

此刻，細雨蒙蒙

草原上的花兒綻放了

紅的，黃的，藍的，白的

一片片，一簇簇，一叢叢

是那般俏麗、晶瑩、耀眼

草原上像灑下滿天星星

停車，走近，附身——

都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碎花

開得自信、熱烈、癡情

低矮的莖干擎起張張笑臉

陡然間，我似乎聽到

陣陣笑語歡聲

過不了多久

秋風將凜冽而至

為了物種的延續

在匆匆流逝的歲月中

牢牢抓住短暫的季節

去美麗，去孕育，去抗爭

去展現每個生命的頑強和堅韌

透過寬大的玻璃窗

每每眺望匆匆的人流

那些追夢者的身影

令人惆悵而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