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書落實語言文字規范標準的調查研究
——以四部語文辭書為例

張永偉

語言文字規范標準(以下簡稱規范標準)是國家語言文字方針政策的集中體現，是語言文字規范化的重要依據。陸儉明曾經指出：“語言文字規范的實際推行，在很大程度上要靠高質量的字典、詞典。”[1]語言文字規范標準的宣傳、實施和落實往往要通過語文辭書來完成。語文辭書對語言文字規范標準落實的情況將直接影響我國語言文字規范工作的進展。

規范標準在語文辭書中落實情況的相關研究有許多，但絕大多數的工作均只是針對一種規范標準展開。比如，王寧對辭書如何落實通用規范漢字規范進行了系統闡述[2]；李志江、趙翠陽、張永偉對辭書中異形詞的使用規范進行了研究[3-5]；陳會兵等對辭書中漢語拼音使用規范進行了研究[6]；陳玉慶對辭書中標點符號使用規范進行了研究[7]。這些研究也大多基于一兩部辭書展開，或者基于一部辭書的不同版本展開，難以反映一般辭書落實規范標準的整體情況。此外，有的規范標準在辭書中的落實情況尚缺少相關調查研究，比如尚未見到數字用法規范標準在辭書中的落實情況研究。

利用多部辭書對多種規范標準的落實情況進行調查研究，這樣更能反應辭書對規范標準落實的整體情況，也有助于分析不同辭書對同一規范標準落實情況的差異，為辭書更好地落實規范標準提供更科學的依據和建議。

一、調查說明

一般來說，權威語文辭書執行語言文字規范標準應該更為徹底，所以我們選擇權威語文辭書，對它們執行語言文字規范標準的情況進行抽樣調查。語言文字規范涉及語言使用的各個方面，在辭書中體現為對形、音、義的處理。本研究將通過抽樣的方式，主要從漢字、詞匯、拼音、標點符號、數字等方面對四部語文辭書落實語言文字規范標準的情況進行調查。主要調查語文辭書是否存在失范情況，分析失范的原因并給出改進建議。

為保證調查的有效性，本次調查的語言文字規范標準均為現在正在執行的標準，所調查的語文辭書也是具有一定發行量和權威性的，同時也是調查工作開展時能見到的最新版本。本次調查的語文辭書包括兩部字典和兩部詞典，分別為《新華字典》(第11版)[8]、《通用規范漢字字典》[9]、《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10]和《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第3版)[11]，為行文方便，以下分別簡稱為《新華》《規范字典》《現漢》《規范詞典》。前三部辭書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后一部由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和語文出版社聯合出版。四部辭書出版時間跨度較大，其中《新華字典》(第11版)于2011年出版，出版時間最早；《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于2016年出版，出版時間最晚。

本文調查研究主要針對語文辭書的正文部分展開，凡例、檢字表、附錄等內容不在調查之列。調查工作步驟，首先建立包含四部語文辭書的辭書語料庫，然后在辭書語料庫中使用正則表達式提取相關詞條，最后由人工判斷提取結果的合理性和規范性。我們重點對提取結果與規范的符合性程度、失范案例及失范原因進行整理與分析。

二、調查結果與分析

(一)規范漢字落實情況

本部分主要調查語文辭書中通用規范漢字的收錄情況，包括規范漢字的正體字、繁體字、異體字的收錄情況。調查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四部語文辭書中規范漢字收錄情況

從表1數據來看，《新華》中存在正體字漏收、繁體字和異體字不一致等情況，其中異體字不一致的情況較多。這是由于《新華》的出版時間較早，異體字處理遵循《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而后公布的《通用規范漢字表》對異體字部分進行了較大幅度的修訂。

四部語文辭書中除《新華》漏收了一個正體字外，其余辭書均未漏收正體字，也說明了《通用規范漢字表》正體字的收字較為穩定，辭書落實情況也整體較好。在《通用規范漢字表》公布之后出版的辭書失范情況遠遠少于公布之前出版的辭書，說明語文辭書在執行新規范標準時非常積極。此外，調查結果顯示，繁體字的整體落實情況優于異體字的整體落實情況。

(二)異形詞規范落實情況

這一項主要調查辭書中異形詞不規范詞形的出條及在釋文中的使用情況。《第一批異形詞整理表》[12](以下簡稱《一異表》)是有關異形詞的國家試行標準。本研究重點調查《一異表》中338組(不包括附錄中的44組)異形詞的落實情況。四部辭書中，兩部詞典的凡例中均明確介紹了異形詞的出條方式，而兩部字典則沒有相關說明。各辭書中異形詞的收錄情況見表2。

表2 四部語文辭書異形詞的收錄情況

語文辭書主要采取主副條的方式對異形詞的推薦詞形和非推薦詞形做出區分。從表2可以看出，四部辭書對《一異表》的執行情況整體是不錯的，大部分情況下是把《一異表》中的規范詞形作為主條收錄。其中，《新華》和《規范字典》分別收錄了84條和37條；《現漢》《規范詞典》幾乎收錄了全部推薦詞形，分別為335條和336條，未收錄的推薦詞形也全部可以通過類推得到。比如《現漢》未收“逗趣兒”“花招”“月牙”，而收了“逗趣”“花招兒”“月牙兒”；《規范詞典》未收“端午”“盤陀”，而收了“端午節”“盤陀路”。《現漢》和《規范詞典》對于不推薦詞形的收錄差異較大，《現漢》收錄了340條，而《規范詞典》只收錄了122條，這說明不推薦詞形是否需要交代，不同辭書的態度尺度不一。

除了詞條的收錄之外，語文辭書的釋義和配例中也涉及異形詞的規范處理。我們調查的四部語文辭書中存在的有關異形詞問題例說如表3。

表3 四部語文辭書中異形詞問題例說

(續)表3

表3顯示，語文辭書對異形詞的處理在配例、收條、釋義等方面尚有改進余地。個別辭書在配例中使用了不推薦詞形，是較為明顯的失范情況。此外，詞典對《一異表》表內異形詞和《一異表》表外異形詞的釋義方式應該不同，但本調查顯示，存在個別異形詞釋義方式與辭書體例不一致的現象，容易對讀者造成困擾。

(三)拼音規范落實情況

這項調查挑選了幾類值得關注的注音規范，主要調查辭書中專有名詞(人名、地名)的注音規范情況。本調查主要依據《漢語拼音正詞法基本規則》(GB/T 16159—2012)[13]。各辭書的有關注音情況參見表4。

表4 四部語文辭書中注音情況對比

從表4可以看出，由于字典與詞典特點的不同，兩部詞典涉及更多的詞語注音規范。在調查的專有名詞注音上，字典中《規范字典》落實注音規范更好，詞典中《現漢》落實注音規范更好。此外，《現漢》在輕聲音節提示、復音詞中間是否可以出現其他成分提示等附加信息方面做得更加周全。不同辭書在注音上落實注音規范的標準不一，這會給讀者帶來一定的困擾。

《新華》和《規范字典》以收單字為主，復音詞較少。因此，我們主要選擇《現漢》《規范詞典》并調查所收錄復音詞的注音情況。《漢語拼音正詞法基本規則》(以下簡稱《基本規則》)中有114個復音詞被《現漢》和《規范詞典》收錄，《現漢》收錄98個，《規范詞典》收錄110個，兩部辭書均收錄的有94個。94個詞目中，《現漢》《規范詞典》的詞目注音與《基本規則》詞語注音差異如表5所示：

表5 《基本規則》中詞語在兩部詞典中的注音差異

《現漢》《規范詞典》都收錄的94個詞目中，有77個詞目同《基本規則》完全一致，占比81.91%。從表5可以看出，《現漢》詞目注音與《基本規則》不一致(1)對比時忽略輕音音節前可選加的中圓點。的有5個，涉及4個小類。《規范詞典》詞目注音與《基本規則》不一致的有11個，涉及7個小類。“黃澄澄”在《規范詞典》里注音雖然為“huángdèngdèng”，但在釋文中同時說明“這里的‘澄澄’口語中也讀dēngdēng”[11]578。類似的情況還有“骨碌碌”“文縐縐”等。詞目注音不同，缺乏必要說明時會給讀者會帶來一定的困擾。

(四)標點符號規范落實情況

這項調查選擇幾種易于提取和統計的標點符號用法作為調查對象，重在調查標點符號用法的一致性問題。本調查主要依據國家標準《標點符號用法》(GB/T 15834—2011)[14]。語文辭書中幾種標點符號使用情況如表6所示。

表6 四部語文辭書中標點符號使用情況調查統計結果

表6表明，四部語文辭書都存在少量圓括號嵌套和標點符號使用不一致的現象。比如，規范規定“標有引號的并列成分之間通常不用頓號”，但《新華》《現漢》以加頓號為主，《規范字典》《現漢》都存在加逗號的情況，四部辭書的規范把握均不完全一致。此外，《現漢》對阿拉伯數字間使用頓號還是逗號也存在不一致現象，以使用頓號為主，但也存在使用逗號的現象。

(五)數字規范落實情況

經調查，四部語文辭書中數字形式的選用均符合規范，數字形式的使用中，漢字數字的使用較為規范，阿拉伯數字的使用存在極個別的失范情況，主要體現在多位數的分節規范。本調查主要依據《出版物上數字用法》(GB/T 15835—2011)[15]。各語文辭書阿拉伯數字形式的多位數的分節標準及舉例見表7。

表7 四部語文辭書中阿拉伯數字多位數分節標準及舉例

表7表明，大部分辭書阿拉伯數字形式多位數的分節用法均符合規范，且標準統一。《現漢》中四位整數是否分節全書標準不一致，分節與否似乎取決于是否表示頁碼。《規范詞典》的小數和部分整數不分節，不便于閱讀，同時存在整數分節標準不一致的問題。除調查紙本《現漢》外，我們發現手機版《現漢》程序與紙本《現漢》內容也并不完全一致，手機版《現漢》中所有阿拉伯數字形式多位數均未分節，比如：

三、主要結論與建議

(一)結論

通過以上調查，我們得到以下主要結論：

1.四部語文辭書對規范標準的落實情況存在差異，整體情況良好，僅均存在極個別失范情況。其中，規范漢字、數字規范標準的落實情況略優于異形詞、漢語拼音和標點符號規范標準的落實情況。

2.語文辭書出版時間越晚，對語言文字規范標準的落實越好。四部語文辭書中，出版時間早于規范標準發布時間的，失范情況相對較多；出版時間晚于規范標準發布時間的，失范情況相對較少。

3.可靈活把握的條款較多的規范標準，在同一辭書內或不同辭書間更容易出現條款把握不一的情況，容易給讀者帶來困擾。

4.語文辭書是語言文字規范標準的有益補充。學術觀點同規范標準有分歧時，有的辭書選擇堅持自己的學術觀點，沒有照搬相應的規范標準；有的辭書選擇嚴格落實規范標準。新規范標準在修訂時參考了一些辭書的建議，實現了二者標準的統一。

5.辭書手機版和紙質版內容存在不一致的情況，手機版辭書的失范情況應引起重視。

(二)建議

根據以上調查結論，我們建議：

1.語文辭書應該及時修訂，落實最新的規范標準。語文辭書的編纂、出版和語言文字規范的研制、發布、執行都具有時間屬性。新的規范標準出臺后，辭書應及時跟進落實。電子辭書更應及時修訂，可以考慮辭書電子版優先出版的模式。

2.對于規范標準中可以靈活把握的規定條款，應制定辭書行業的使用標準。所有辭書均執行行業標準，避免同一部辭書內或者不同辭書間對規范標準執行的不一致，給讀者帶來困擾。

3.語文辭書是執行規范標準的重要典范，也是人們規范使用語言文字的典型范例。二者應該是一致的，避免雙重標準，給人們語言文字生活帶來負面影響。故辭書編纂時應重視規范標準的落實，可設立規范標準落實檢查部門，有針對性地對各規范標準的落實情況、一致性情況進行檢查。辭書的編者著者即使對規范標準有不同意見，也要持保留態度，可以通過學術論著闡釋，或將意見反饋給相關部門，供語言文字規范標準修訂時參考。

4.語言文字規范標準應該根據需要不斷修訂完善，吸納各方面尤其是來自語言學界、辭書界的優秀研究成果，以不斷提升語言文字規范標準質量。規范標準中應盡量減少可靈活把握的規定，以免人為制造麻煩。

5.在電腦、手機等電子設備普及的形勢下，辭書電子版的審校工作不容忽視，需保持同紙質辭書內容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