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碼編碼雙驅動的融媒漢語學習詞典編纂理念與實踐

楊玉玲

引 言

二語詞匯學習的廣度和深度要求學習型詞典應集解碼和編碼功能于一體，同時發展讀者的語言理解和產出能力，但受篇幅所限，紙質詞典無法充分體現詞語編碼信息，而數字時代融媒詞典不僅可以解決漢語詞語難以查檢的老大難問題，還突破了詞典篇幅的局限，學習型詞典集解碼編碼于一體不再是難題。目前二語教學領域愈來愈重視學習者語言產出能力或語言編碼能力，而這一能力的有效提升不能僅僅依靠課堂教學，還需學習型詞典配合并提供詞語的編碼信息。漢語學習詞典如何結合漢語二語學習者的編碼需求提供編碼信息，既需要學理層面的深入探討，也需要實踐層面的積極創新。

一、編碼驅動的學習型詞典編纂理念及漢語學習詞典編碼研究現狀

言語活動可分為言語接受活動(如聽、讀和外譯母(1)在二語學習中，“外”指作為第二語言學習的語言，“母”指母語。)和言語產出活動(如說、寫和母譯外)。在進行不同言語活動過程中需要的詞典也有所不同：如果學習者在讀或聽的過程中為了理解一個詞語的意思去查詞典，其目的是解碼(decoding)；如果是為了說或寫去查詞典，其目的則是編碼(encoding)。“一個有解碼需求的學習者對詞義感興趣，而一個有編碼需求的學習者則對詞語的句法功能和搭配更感興趣。”(A decoding learner is interested in the meaning of a lexical item，whereas an encoding learner is interested in a word’s syntactic features and collocates.)[1]相應地，人們根據詞典的功能特點將詞典分成解碼型詞典和編碼型詞典，即傳統上所說的消極型詞典和積極型詞典。錢厚生給解碼型和編碼型詞典所下定義為：“理解型詞典又稱解碼型詞典，主要闡釋詞義，幫助讀者弄懂陌生詞語，排除閱讀障礙……應用型詞典又稱編碼型詞典，除了闡釋詞義，還要介紹詞語用法，指導讀者正確使用。”[2]我們認為這種分類并不太科學，確實存在所謂的解碼型詞典，即只能滿足查詢詞義需求的詞典，但不存在單純的編碼型詞典，任何詞典編碼功能的實現都應建立在解碼功能之上，所以我們認為學習型詞典必須集解碼和編碼于一體，解碼是編碼的基礎，解碼是手段，編碼才是終極目的。

雖然不存在單純的編碼型詞典，但是否具有編碼意識，是否由編碼驅動，對詞典的“學習性”卻會產生重大影響。對編碼功能的關注最早來自英語詞典，英語詞典領域對編碼功能的重視甚至催生了“編碼詞典學” ( Lexicography of encoding )。傳統上詞典和語法被認為是相互對立的，詞典處理詞義，語法處理形式，二者涇渭分明甚至水火不容，但在編碼詞典學領域，語法和詞典的界線變得模糊，語法變成了不可或缺的編碼信息進入了詞典。如《朗文現代英語詞典》第一版前言中明確宣稱：“不僅僅是一本為學生提供詞和詞義的參考書，同時還是一部幫助學生讀和寫的語法書。”[3]早期階段，學習型詞典的編碼功能主要是通過詞典提供的語法信息來實現。到了現代，詞典的編碼功能得到了進一步的重視和強化，已從語法信息逐步延伸到語用、語域等領域。當代英語詞典一個明顯的特征就是：詞典里增加了大量編碼信息，如詞法、句法、搭配、語體、語域等用法展示和說明。

編碼詞典學真正引入并影響中國詞典學界始于20世紀八九十年代。這一理念給漢語詞典學界帶來了一定的影響，催生了一些搭配詞典和義類詞典，前者如梅家駒 《現代漢語搭配詞典》(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9)、張壽康《現代漢語實詞搭配詞典》(商務印書館，1999)，后者如梅家駒《同義詞詞林》(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林杏光和菲白《簡明漢語義類詞典》(商務印書館，1987)、蘇新春《現代漢語分類詞典》(商務印書館，2013)等，但漢語詞典對編碼功能的關注較為零星，不成系統也不深入。正如李智初所言：“有些應用型和學習型詞典雖已試圖通過改變釋義方式、增加相關信息來幫助讀者理解和使用，但這只是局部調整，主體上仍保留著解碼詞典的編纂模式。可以說至今我國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編碼詞典。”[4]

外向型學習詞典理應體現學習性，突出編碼功能，為讀者提供遣詞造句的腳手架，但事實上既有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并沒有很好地體現這一特點和功能。漢語二語教學的蓬勃發展使得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及其研究也得到了一定的關注，學界先后推出了五十余部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如孫全洲《現代漢語學習詞典》(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2)、李憶民《現代漢語常用詞用法詞典》(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社，1995)、魯健驥和呂文華《商務館學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2006)、施光亨和王紹新《漢語教與學詞典》(商務印書館，2011)等。但遺憾的是，95%左右的漢語二語學習者不使用中國出版的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5-7]這不能不令我們深思：為何我們的詞典不被青睞？如何才能使我們的漢語學習詞典擺脫這種尷尬？通過分析我們發現，國內漢語學習詞典不被青睞的一個主要原因是沒有很好地體現學習性，而學習性的體現重在詞典的編碼功能。故本文擬基于JUZI(2)JUZI為一款漢語學習融媒詞典，楊玉玲主編，收詞11 000條左右，全典700萬字左右，配圖1萬余張，已交商務印書館編輯加工和技術生成。從解碼編碼并重的角度對漢語學習詞典的編纂進行研究。

二、收詞立目不可平均用力，產出性詞語和義項突出編碼功能

解碼功能的目標是語言理解，編碼功能的目標是語言產出。一部優質學習型詞典必然需集解碼與編碼功能于一體，既要滿足理解之需，又要滿足產出之需。這一要求首先體現在詞典的收詞立目方面。

傳統詞典要么為了解決解碼問題，收詞盡量多；要么為了解決編碼問題，收詞一般較少，但對所有收詞均做釋義簡繁統一的處理。我們認為，不同詞語根據其使用頻率在詞典里應做詳略不同的解釋說明。產出性詞語和接受性詞語在二語教學中的目標、方法和側重點均有所不同，在學習型詞典編纂過程中解釋說明的簡繁處理也應不同。大綱內詞目詞，特別是高頻產出性詞語，不僅要幫助讀者理解詞義，還應幫助其掌握詞語用法，達到能夠產出的目的。對這類詞語，不能僅滿足于給出恰當的釋義，還應從語法功能、常用搭配、語用條件甚至文化因素等諸多方面予以解釋說明，幫助讀者實現正確快速產出。大綱外的詞語大部分是接受性詞語，主要是為了幫助讀者理解陌生詞語，排除閱讀障礙，即滿足查詢需求。對這類詞語，給出恰當的釋義，輔以恰當例句即可。所以，作為一部學習型詞典，特別是不受篇幅版面限制的電子詞典，收詞應盡量多，盡量涵蓋更多的詞語，以滿足讀者查詢之需。同時為了滿足讀者的學習需求，要對大綱內的詞語進行精雕細刻，滿足編碼之需。我們認為可采取“一次設計、分批實現”的步驟進行：

第一步，求目前既有詞匯大綱收詞的并集(3)既有詞匯大綱包括《漢語水平詞匯與漢字等級大綱》(經濟科學出版社，2001)、《新漢語水平考試大綱》(商務印書館，2009)、《漢語國際教育用音節漢字詞匯等級劃分》(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社，2010)、《國際中文教育中文水平等級標準》(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社，2021)，使之涵蓋既有各詞匯大綱收錄的詞語，并對這些詞語進行精細化解釋說明，為讀者提供全方位的編碼信息(見下文)。

第二步，對大綱外詞語進行解碼式處理，包括釋義和例句。詞目涵蓋中型語文詞典《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商務印書館，2016)里的所有詞語，以盡量滿足讀者的解碼查詢需求。另外，充分利用融媒詞典易于迭代更新的特點，通過“每日新語”欄目及時補錄高頻新詞新語，如“微信、二維碼、直博、直播帶貨、尾款人、內卷、社死、拼爹、月光族、掃碼、健康碼”等，使讀者及時了解中國的最新發展及社會新現象。

不僅在收詞立目上不可平均用力，在多義詞內部不同義項的詳略處理上也應有所差異，對高頻產出性義項做精細化解釋說明，對低頻理解性義項僅做簡略化處理。例如，“拔”的3個義項，可做如下處理：

圖1

圖2

圖3

拔【v】

?用力往外拉。一般是從地里或者是從固定的地方把某個東西拉出來。

①拔+O(草/樹/牙/刺/頭發/釘子/刀/劍/蘿卜)。

如：(圖1，動圖)(4)JUZI融媒詞典的版式是圖文一體，即插圖、視頻或音頻文件置于例句或解釋說明性文字之前。鑒于學報紙刊版式設計靈活度受限，故本文中用“圖1”、“圖2”……占圖片等文件所在位置，相應的圖片等文件插空排在文字旁邊或下面的空白位置。他正在拔草。

②拔+掉/出來/下來/干凈。

如：(圖2)用這個工具很容易把釘子拔出來。

③拔+不/得+掉/出來/起來/下來/干凈。

如：這個釘子太結實了，拔了半天也拔不下來。

④拔+得+很/不+干凈/徹底/費勁。

如：地里的野草拔得很干凈，不用撒除草的藥了。

?用工具吸出(身體里的毒氣等)。

如：(圖3)他在拔火罐，你拔過火罐嗎？

?<方>把東西放在涼水或者冰水里泡一下，使溫度降低。

如：太熱了，把西瓜放在涼水里拔一拔再吃。

義項?使用頻率高，BCC語料庫中有13 817例，而義項?出現258例，義項?為0例，所以我們對義項?做了精細化的結構提取，并按照常用搭配，每個結構給出至少兩個配例，義項?、?則僅簡單給出釋義和例句。

另外，對多義詞不同義項也應按照使用頻率高低排列。目前詞典關于義項的排列主要有歷史順序、邏輯順序和頻率順序三種。對于外向型學習詞典而言，周上之認為詞的各個義項要根據常用性進行排列，即使某個詞的基本義頻率低于它的引申義，也應該按照使用頻率高低排列。[8]岑玉珍、白荃考察了學生詞匯習得偏誤后認為，詞語的第一個義項(筆者按：指詞典中第一個出現的或學生學習過程中第一個接觸的義項)對學習者理解習得該詞語影響巨大，如果第一個義項不是高頻常用義項，則會對二語學習者理解使用該詞語造成很大干擾。[9]150所以，在編纂外向型學習詞典時應基于義項使用頻率的高低排列順序。但遺憾的是，漢語至今尚無可以查詢義頻的語料庫，所以在目前的情況下，只能大致參照語料庫1 000條小范圍的語料和編纂者的語感，大致確定義項排序。

三、元語言、多模態釋義確保順利解碼

編碼的基礎是解碼，解碼的前提是“看得懂”，若詞典呈現給讀者的詞語信息是不可理解的，那么無論釋義多么精準，都形同虛設。尤其是對一部外向型學習詞典而言，在保證內容準確的基礎上，“看得懂”是一個最基本的要求。五大英語學習詞典(5)五大英語學習詞典分別是《朗曼當代英語詞典》、《牛津高階英語學習詞典》、《柯林斯高階英語學習詞典》、《劍橋國際英語詞典》和《麥克米倫高階英語詞典》。之所以獲得巨大成功，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是嚴格控制釋義用詞數量。五大英語學習詞典都做到了用2 000—3 500個釋義元詞解釋所有詞。在國外“當代詞典編纂實踐中，使用定量詞匯釋義是一種主導趨勢”[10]7，可漢語學習詞典編纂至今依然很少考慮元語言問題。對于內向型的《現代漢語詞典》而言，用3.6萬個釋義用詞解釋6.5萬被釋詞，[11]尚可理解猶可接受，但對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而言，沒有元語言意識的釋義效果可想而知。如最新出版的張志毅主編的《當代漢語學習詞典》有如下釋義：

干凈(甲)：?沒有塵土(丙)、污垢(超)雜質(丙)等(6)詞目及釋義內容中的詞語的下標內容為筆者加注的，“甲、乙、丙、丁、超”指《漢語水平詞匯與漢字等級大綱》(經濟科學出版社，2001)中的甲級、乙級、丙級、丁級和綱外詞語。。[12]191

?語言思想等不污穢(超)。[12]191

古怪(丁)： 跟一般情況非常不同，使人覺得離奇(超)；怪異(超)少見。[12]217

干脆(乙)： ?非常爽快(丁)，不拖泥帶水(超)；不猶豫(丙)；痛快。[12]191

?做決定時直接果斷(丁)。[12]191

顯然這種釋義違背了“以易詞釋難詞”的原則，對二語學習者而言，無疑增加了難度，解碼無法順利進行，編碼自然無法實現。

對這種帶有明顯“內漢”釋義痕跡的問題，學者們紛紛撰文提出諸多質疑和具體改進建議、措施，如閻德早《漢外詞典的編寫與對外漢語教學》[13]、李爾鋼《建立高質量的釋義元語言》[14]、翁曉玲《基于元語言的對外漢語學習詞典釋義模式研究——以〈商務館學漢語詞典〉為例》[15]、李智初《對外漢語學習型詞典釋義的優化》[4]、蔡永強《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的釋義用詞》[16]和《從釋義用詞看中高級漢語學習詞典的釋義》[17]等。其中蔡永強就明確指出：“界定與限制使用釋義用詞是解決釋義問題的有效途徑。”[17]這些質疑和對策都非常明確而中肯，對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釋義的改進具有重要的指導和借鑒意義。但漢語釋義元語言研究起步晚，進展慢，目前僅有蘇新春和安華林進行了釋義元語言提取研究，蘇新春提取出4 324個釋義元詞[18]，安華林提取出2 787個釋義元詞[10]210。基于內向型的《現代漢語詞典》釋義提取的釋義元詞可能不適用于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更重要的是，這些研究基本上仍停留在理論層面，鮮少見到將其真正運用于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的編纂實踐(7)張志毅主編的《當代漢語學習詞典》(商務印書館，2020)應該是這方面的一個嘗試。。據調查，漢語二語學習者之所以對中國學者編纂、中國出版社出版的漢語學習詞典望而卻步的一個重要原因是：“解釋、例句太難，看不懂。”[7]如要降低釋義難度，提高釋義的可理解性，順利完成解碼，應全方位控制釋義難度。

欲實現釋義的易于解碼，學習型詞典應避免百科性釋義。二語學習者在習得一語尤其是母語時已經建立起一個完善的概念體系，特別是語義體系，學習型詞典不必去重塑概念介紹百科性知識，而應通過圖片、視頻、文字等把漢語某個詞語和其已經建構起來的某個概念對接，實現解碼，進而使學習者掌握其用法。百科性釋義固然精準，但可理解性差，很難實現解碼，更談不上編碼。如《當代漢語學習詞典》對“肺”的釋義和《商務館學漢語詞典》對“鴨子”的釋義：

肺(乙)：人和高等(丙)動物的呼吸器官(丙)，人的肺在胸腔(超)中，左右各一，和支氣管(超)相連(超)。[12]173-174

鴨子(丙)：一種家禽(超)，嘴扁(乙)，腿短，善于游水(超)，肉可以吃，多為家庭或集體飼養(丙)。[19]

這種釋義可謂精準，可對二語學習者而言可理解性很差，不利于解碼。為了提高釋義的可理解性，順利實現解碼，首先，從理念上切實認識到“外向型”與“內向型”的本質區別。二者并非母子式關系，而是根據自身特點各自發展的兄弟式關系。在編纂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時雖然應參考《現代漢語詞典》等詞典的釋義，但絕對不應以此為母本，小修小改。其次，應放棄百科性釋義理念。再次，可以充分利用圖片、圖示、視頻、音頻等多種模態手段，采用多種釋義方法進行釋義。傳統紙本詞典除了圖片以外，其他多模態釋義方式不易實現，而章宜華提出的“多模態釋義”[20]構想在融媒詞典里則很容易實現，如“肺”可采用圖片釋義，“嘩嘩”可采用視頻釋義，“侄子”等關涉復雜豐富的輩分關系和稱謂詞語則可采用關系示意圖進行釋義：

圖4

視頻1

肺【n.】lungs 人和高等動物身體內的呼吸器官。

如：(圖4)這是人的肺。

嘩嘩【onom.】形容水流的聲音。

如：(視頻1)水嘩嘩地流著。

侄子【n.】brother’s son；nephew 哥哥、弟弟或者其他同輩男性親屬的兒子。(如圖5所示)

釋義元語言有時會使釋義精準性和簡潔性受到影響，但其他模態元素的加入可以彌補這種不足。這種多模態釋義不僅使釋義更加立體、動態、逼真，可充分調動讀者的各種感官參與，也是在降低釋義難度提高可理解性輸入的前提下保證釋義精準的有效手段。

圖5

四、利用部首構字、語素構詞打通字詞界限，助力解碼

無論是漢語本體研究還是教學研究，近30年來一直存在著主流“詞本位”和非主流“字本位”之爭。[21-22]前賢已有諸多有價值的研究，如彭小川、馬煜逵《漢語作為第二語言詞匯教學應有的意識與策略》[23]，楊玉玲、付玉萍《美國學生“識詞不識字”現象實驗研究》[24]，趙瑋《漢語作為第二語言詞匯教學“語素法”適用性研究》[25]、趙金銘《漢語作為第二語言教學的教學基本單位》[26]、張博《提高漢語第二語言詞匯教學效率的兩個前提》[27]和《“語素法”“語塊法”的要義及應用》[28]等。漢語二語教學界普遍認同以“詞本位”教學為主，但應加強“語素(字)本位”意識，強化語素分析，體現漢語構詞的特點。我們認為，學界對語素在漢語詞匯教學中的作用是基本認同的，關鍵是如何把這種意識落實到詞匯教學和習得的過程中去。這種認識不能僅僅停留在教師的理念上，需要教材和詞典予以配合。如何溝通字(語素)和詞的關系，打通字詞界限，也是漢語學習詞典應該回答的問題。部首對漢字、漢字(語素)對詞語理解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在詞典中如能打破字詞界限，充分利用部首的作用，必將有利于解碼的順利完成。如在“病”(8)漢字右邊的數字為該漢字在《漢語國際教育用音節漢字詞匯等級劃分(漢字表)》中的等級。詞條下設置相應模塊，通過“疒”部首字頭使讀者理解帶該部首的漢字都和疾病有關，然后再列出帶有同一語素如“病”“癌”等的高頻詞語，點擊可查。如圖6所示：

圖6 部首“疒”及相關字(語素)、詞關系圖

這種由部首到漢字，由漢字(語素)到構詞的關聯以圖6的形式進行可視化呈現，有助于讀者對某一甚至全部相關詞語的理解。這些同素詞通過點擊可查的方式鏈接到詞典正文某具體詞語，以滿足不同讀者的需要。

對二語學習者來說，如某些部首表義透明度不高，則可通過部首演化脈絡介紹幫助學習者理解某一部首的來源，進而幫助學習者理解帶該部首的漢字以及帶該語素的詞語的意思，順利完成解碼。如在帶“肉月”旁的漢字下可鏈接出該部首來源及其所構成的字詞，如圖7所示：

圖7 部首“月”及相關字(語素)、詞關系圖

圖8 類詞綴“-家”及其構詞網絡圖

漢語“語素參與構造的復合詞很多，構詞規律也較強，雖是詞根語素，但在構詞力和構詞規則上體現出與派生詞綴相似的特征，這是漢語詞匯教學語素法的語言學基礎”[28]。對于這些構詞能力特別強的語素也可采用這種匯聚成類的方式幫助讀者解碼。如可通過輻射圖把類詞綴“家”構成的高頻詞語匯聚呈現(見圖8)。另外，漢語中單音節多義語素很多，“如果在教學中把多義語素甚至同音形語素構成的多個詞語一股腦兒地教給學生，學生并不能由語素義推知詞義，也不能由詞義分析出語素義，更不可能發展出基于語素類推性地理解詞義或生成詞語的能力。為了幫助學習者發展基于語素類推性地理解詞義或生成詞語的能力，……應當將‘側重強構詞力語素’進一步明確為‘側重強構詞力語素項’。”[28]這一看法頗有見地。相應地，在學習型詞典里也應按語素項分列相關詞語，并通過輻射狀語義關系網絡把不同語素項的構詞可視化呈現，如圖9所示的“表”及其不同語素項構詞網絡。這種可視化網絡不僅方便學習者理解語素及其構詞情況，還可使其舉一反三，自主擴大詞匯量。

漢語詞綴較少，但構詞能力強的類詞綴(如“-化、-性、-學、-度、-件、-式、-物、-長、-界、-率、-品、-法、-風、-感、-觀、-力、-論、-迷、-然、-熱、-壇、-心、-型、-展、-族、-奴、-具；半-、多-、反-、非-、可-、無-、有-”等)及高頻構詞能力強的語素(如表、病、同、友、失等)很多，這些語素構成的詞都可通過這種方式類聚呈現。在這種網絡中每一個節點都可以自由點擊鏈接到詞典里的具體詞目，以滿足讀者想深入學習某個詞語的需要。

圖9 語素“表”及其構詞網絡圖

五、多種方式凸顯編碼

(一)基于語料庫的常用搭配為編碼提供腳手架

傳統上詞典和語法是涇渭分明甚至是對立的，詞典專注的是釋義，不涉及或很少涉及語法，而“一個外國學生了解一個詞的意義不是太難做到，難的是不易掌握詞的具體用法”[29]。編碼詞典學模糊了詞匯和語法間的界限，改變了詞典和語法對立的傳統觀點，即通過提供相關的句型和搭配示例，使詞義和句法結構緊密聯系在一起，以方便讀者正確完成編碼。所以，對于外向型學習詞典而言，除了對詞語進行可理解性釋義外，還要詳盡地說明其進入語句的各種相關信息，如所能搭配的詞語及這些詞語的音節特點、語義限制、色彩、語域、文化內涵，乃至和其他易混淆詞的辨析等。這些信息不應讓讀者憑感覺自行體會和領悟，而應用顯性化的手段，以讀者最容易接受的方式呈現出來，以幫助讀者順利完成編碼并正確產出。

詞的意義往往取決于其所賴以生存的語法結構。Firth所謂的“觀其伴，知其義”，道出了詞語搭配在詞語理解方面的重要作用。Korosadowicz-Struzynska曾指出：“詞匯搭配錯誤必定加重學習者口語和書面語的‘外國味’(foreign flavor)，錯誤搭配和錯誤發音一起構成‘外國腔’(an accent)最明顯的標記。”[30]程鎮球在《朗文當代高級英語辭典》(英漢雙解)的Reactions to the Dictionary 中也曾引用英國翻譯家紐馬克(Peter Newmark)關于搭配重要性的相關論述：把本族語譯成外語的人“每次出‘毛病’不在語法方面，他的語法可能比一個受過教育的本族人還要‘好些’……。他的‘毛病’就出在搭配上，他的搭配無法令人接受，難以成立。”(He will be ‘caught’every time not by his grammar，which is probably suspiciously ‘better’than an educated native’s，…but by his unacceptable or improbable collocations.)[31]可見要去除外國味或外國腔，說出或寫出母語者接受的外語，詞語搭配得當是非常關鍵的。邢紅兵認為，詞語搭配知識既是二語學習者目的語詞匯知識的核心，也是難點所在。[32]所以，外向型學習詞典收錄或展示更多詞語搭配信息對二語學習者而言極為重要。詞語搭配用例與結構式提取，應基于語料庫。如根據BCC語料庫，“維持”“行之有效”的常用搭配和結構式提取如下：

維持【v.】使事物(一般是不太好的狀態)保持不變，繼續存在下去。

①維持+O(生活/生命/婚姻/秩序/生計/現狀等抽象雙音節N)。

如：他病得很厲害，只能靠藥物維持生命。

②V(能/要/幫助/繼續)+維持。

如：家里的食物最多能維持一個星期。

③最多/一直/已經/努力/長期/始終/暫時/勉強/無法/難以+維持。

如：很多情侶覺得遠距離的戀愛難以維持。

④維持+得/不+下去/下來。

如：這家飯館的生意不太好，快要維持不下去了。

⑤維持+多長時間。

如：他的病很嚴重，生命最多再維持六個月。

行之有效【chunk】形容方法、政策、措施等有用，能起作用。

①Sub(方法/政策等)+行之有效。

如：這些新方法行之有效，節省了很多時間。

②行之有效+的+N(方法/手段)。

如：老師需要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獎勵方法。

③行之有效+地+V(提高/解決/開展/培養等)。

如：如何能夠行之有效地提高產品質量？

④是+行之有效+的。

如：事實證明，這些政策是行之有效的，可以繼續推廣。

根據語料庫提取的常用結構式不僅能體現每個被釋詞的語法功能，還列出了其高頻搭配的詞語，以及搭配詞語的語義、音節等特點，并以黑體明示，再輔以能體現被釋詞各種用法的典型豐富配例(因文章篇幅所限，本文一個結構僅列出一例)，二語學習者據此會比較容易地套用結構式并完成編碼。

(二)防患于未然的偏誤預警使編碼產出正確無誤

對二語學習者而言，詞典中呈現常見偏誤預警是非常必要的，所以岑玉珍、白荃指出學習型詞典應具有預防偏誤的作用。[9]155在外向型學習詞典里，可以列出常見偏誤，以起到防患于未然的作用，提高語言編碼的準確性和正確率。以JUZI中“興趣”一詞的釋義為例：

興趣：覺得某人或某事有意思，非常喜歡，想了解和學習的心理感覺。

①對……V(感/有/沒有/產生/失去)+興趣。

如：我對中國文化這么感興趣。

②Modifier(Sb/對……/學習/強烈/濃厚/廣泛)+的+興趣。

如：他對語法有著濃厚的興趣。

③興趣+是……/在……/濃/濃厚/廣泛。

如：她的興趣廣泛，唱歌跳舞彈琴旅游等她都喜歡。

(三)主題詞語集使編碼更加方便

借鑒義類詞典的編纂理念，融媒詞典可設置主題詞語集。主題詞語集即以圍繞某一話題而形成的詞語集合。如在詞條“電影”下設置主題詞語集，可以幫助讀者在討論和電影有關的話題時，輕松自如地使用和電影有關的詞語，方便讀者語言產出。如圖10所示：

圖10 “電影”主題詞集

這個主題詞語集中基本匯聚了與“電影”這一話題有關的主要詞語，每一個詞都可以自由點擊鏈接到詞典里的具體詞目，可大大方便讀者理解和記憶相關詞語。除提取與某一話題相關的詞語之外，還可把上下位關系的詞語或同一語義場的詞語匯集一起，如通過點擊“樂器”或“小提琴”等詞條，可鏈接出其他樂器的圖片或專業插圖及其名稱，點擊每個圖片或詞語，也可鏈接到詞典的具體詞目。如圖11所示的“樂器”類事物與詞語匯聚圖。

圖11 “樂器”類詞語集

這類主題詞語集范圍可大可小，比如可以是“運動類”，也可以是“冰上運動類、田徑運動類”等；可以是“交通工具類”，也可以是“車輛類”等。二語學習者生活中常用的主題詞語集如服裝類、化妝品類、運動類、水果類、動物類、餐具類、房間類、電器類、車輛類、交通工具類、食品類、蔬菜類、愛好類等。這種設置不僅有利于強化詞語的理解和記憶，還便于圍繞某一話題展開交流，順利產出。

無論是主題詞語集還是同類事物詞語集，其實質都是把詞語置于相關語義網絡中去呈現，既可以使讀者對某個詞語有更直觀的印象，又可以通過與其他詞語的聯系更明確地理解其含義，強化記憶，方便解碼也方便編碼，還可以幫助讀者逐漸完善心理詞典里的語義關系網絡。

(四)交際功能詞語集使編碼產出地道自然

交際功能詞語集即具有同一交際功能的詞語或語塊的集合。如打招呼、問候、介紹、邀請、告別、道歉、拒絕、解釋、祝賀、祝愿、歡迎、比較、評價、概括、通知、列舉、糾正、反對、肯定、否認、懷疑、表揚、批評、責備、后悔、安慰、遺憾、勸告、謙虛、命令、羨慕、提醒、警告、委托、插話、結束交談等，交際方面漢語可歸納出100個左右交際功能項目。下面以“安慰”“祝福”為例，構建其交際功能詞語集：

如何安慰別人？如何祝福別人？

(對方失敗時)失敗是成功之母！ 祝你生日快樂！

(對方不滿意現狀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祝你新年(春節、圣誕)快樂！

(對方丟東西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祝你早日康復！

(對方有經濟損失時)破財免災！ 祝你金榜題名！

(對方親屬去世時)節哀順變！ 祝你新婚愉快！

(對方失戀時)天下何處無芳草。 祝你一路順風！

(對方遇到困難時)陽光總在風雨后！ 祝你馬到成功！

…… ……

通過這種方式，讀者可以學到某一交際功能的各種表達，包括不同難度的詞語、語塊、構式等，使其表達更加豐富、地道、順利，這種以交際功能為中心的表達集合，更符合心理詞典的儲存方式，也更有利于讀者記憶和編碼。

(五)豐富實用的易混淆詞辨析使編碼更加精準

讀者需求調查顯示，67%的讀者希望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提供易混淆詞辨析。讀者這種需求也是編碼功能的一種體現，于是在JUZI編纂過程中，我們基于HSK動態作文語料庫和編者教學經驗，確定1 900對左右易混淆詞，包括近形詞如“盡管”和“不管”、近義詞如“維護”和“保護”、同譯詞如“穿”和“戴”、“經驗”和“經歷”、“討厭”和“嫌棄”等。如“維持”和“保持”的辨析：

項目用法對比例句維持v使壞的情況不要變得更壞維持+N。他們這種名存實亡的婚姻維持了三年。他靠退休金勉強維持生活。奶奶現在靠藥物維持生命。保持v使好的情況不要變得不好保持+N/Adj/V。她為了保持身材,晚上不吃主食。別著急,請你一定保持冷靜。再見!保持聯系!

可以看出，以上辨析擺脫了傳統詞語辨析“語義、語法、語用”三個角度面面俱到的模式，而是遵循實用性原則，避開論同，重在辨異，使讀者抓得住會使用。

六、解碼配例和編碼配例分工明確合理排序

關于詞典配例的功能分類，學界多有研究，如果從解碼和編碼的角度，可將其分為解碼功能和編碼功能。配例的解碼功能包括解釋詞的具體意義和幫助讀者區分相關的詞義；配例的編碼功能包括幫助讀者選擇恰當的語法結構，從而生成可接受的搭配。最好的配例是可以身兼多職的，一個配例即可實現以上功能，但事實上因為受句長等因素的影響，這種理想的狀況很難實現。有時一個配例可能傾向于實現語義上的功能，有的傾向于實現語用上的功能，有的傾向于實現其搭配功能。如果從解碼編碼的角度來看，有的重在解碼，有的重在編碼。金沛沛指出，絕大多數研究者忽略了例句在詞典中的重要作用，僅將其看成釋義的補充、延伸，嚴重忽略了配例的編碼功能。[33]此觀點非常中肯。學習型詞典配例設計過程中，不僅應注意配例分工，還應注意配例排序：解碼配例應該有足夠的語境，主要體現被釋詞的語義和語用，排序上應前置；編碼配例主要體現被釋詞的語法功能，不一定有語境，宜后置，即先理解后產出。如JUZI中的詞條“無論”：

無論【conj.】表示雖然條件或情況變化了，但是結果不變。

(Sub1)無論+誰/什么/哪兒/怎么/多Adj/是否等不確定的成分，(Sub2)+都……。

例如：

(1)明天考試，每一個同學都要參加考試，無論誰都要參加考試。

(2)國慶節的時候，北京人很多，無論哪兒都很擠。

(3)這種鞋子無論多便宜我都不買。

(4)無論你去不去，我都去。

配例(1)和(2)提供了“無論”的典型語境，同時也體現了其語法功能，有效地幫助讀者理解詞義、掌握其用法，所以前置；配例(3)和(4)顯示了其語法功能，便于讀者完成編碼，所以后置。

結 語

詞匯學習的廣度和深度要求外向型詞典集解碼和編碼于一體，對編碼的重視必將成為漢語學習詞典設計和編纂的重要方向。編碼功能體現在語法結構、常用搭配、配例和詞語關聯、主題詞匯庫、義類詞庫等諸多方面，后者在傳統紙質詞典里很難“一網打盡”、自由關聯聚合，但在數字化的當下，融媒詞典很容易實現從詞匯數據中分類提取聚合，為讀者提供多個備用詞庫，從而滿足讀者編碼需求。從編碼角度來看，融媒詞典不僅是漢語詞典的發展趨勢，也是實現編碼功能的必然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