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組詩）

苗銀芳

彼岸

我和你并排坐在岸邊的石頭上

討論著某棵樹的名字

某朵花的種子

一些鳥鳴從高處掉下來

跌進你的眼底

河水流經我們的時候

魚群跳出來喝彩

十一月的草木

正被一場大雪追趕

天空明澈

我們偎依在干凈的云彩下面

寂靜的海

四歲的白血病患兒

正行骨髓穿刺

小小的身子被固定在病床一角

她喊，我不要打針！快給我膠布！

她以為，只要給傷口貼上膠布

就不疼了

消毒、麻醉、穿刺……

她眉梢間的海浪此起彼伏

三月的桃花

開到荼蘼

漸漸地

海浪退去

可我感到這平靜下來的心跳

都在刀俎之上

嬰兒

病房里

兩個月大的嬰兒

掛在嘴角的笑

讓我想起暮光里薄薄的櫻花

正在打聽春風的消息

她有黑葡萄一樣的眼睛

魚兒般柔軟的身子

用透明的眼神看我

瞬間

我像被磁化的針

想要投入她布滿星光的大海

哦，我不再忍心用留置針戳破這種靜謐

我感到一陣惶恐

怕她長大

笑容里藏著刀子

眼睛里布滿蟲眼

說的話卻盡是慈悲……

柿子樹

飲下暮秋的最后一點風霜

你去為我摘果子

秋風里

只剩下枝丫和你

蘆葦般搖晃的影子

樹下的泥土

依然沉默

跟你一樣

總是無聲吞咽生活的苦澀

曾經，秋雨

把你澆透

曾經，一場大雪

一寸一寸照進你的年輪

此時，一截枯枝掉進土里

我不由得一陣慌亂

感到失去了什么

破碎

我一直透過一面玻璃看世界

星空，流水，鳴蟬婉轉的喉嚨

后來玻璃被打碎

我得到多種視角

斷橋、殘花、細小的疾苦

很多天過去了

玻璃已經被修好

我在一場破碎里慢慢掙脫

在這個過程中

我一次一次拔掉了自己的刺

我想找個好天氣去讀書

給你聽

和你并排坐著

大葉菊挨著小葉楠

風，流水，鳥鳴，心跳

新鮮的陽光灑下來

滿河的金銀搖蕩著我們的影子

我眼里的湖藍慢慢融進你

然后我指著水中的倒影

翠柳，輕薄生煙

像是你隨手遞來的春天

打針

下夜班

我換好衣服準備回家

剛走到病區門口

被患兒家長拉住衣角

“護士，可否給我孩子打上針再走？”

“為何？”

“你打針速度快，我孩子來不及哭就結束了”

……

哦

我只想再快點

不等那些哭聲紛紛掉下來

這世間的悲苦已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