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育群
一
2019年9月,我到江門體驗生活,住在開平市塘口鎮倉東村。
兩年前我就想寫一部僑鄉百年變遷的長篇小說,瞄上了開平市赤坎鎮和臺山市廣海鎮、上川島。我曾多次來開平采訪,總感覺難以深入。這次掛職下來,以前想了解的人和事都能接觸了,還在開平、臺山兩地召開了多場座談會,獲得了很多線索。
赤坎是一座家族之城,由司徒氏和關氏兩大家族興建,如今成了歷史文化古鎮。開平市正在進行圩鎮文物保護與整體改建。2016年赤坎鎮人民政府開始房屋征收,征收涉及圩鎮上埠、下埠、河南洲全部區域,有3981個征收戶,征收建筑面積約48萬平方米。這其中大量建筑是華僑房產,屋主已經過了數代,后人散居世界各地。征收必須找到房屋主人,商談房屋產權置換或貨幣補償。這一工作難度之大,世上罕有。
征收工作完成后,依法定程序,中信集團中標,由該公司按烏鎮模式作旅游古鎮整體開發。
房屋征收是天下最難做的工作之一,赤坎房屋征收尤其困難,一是涉及面廣、征收對象眾多、時間緊;二是資金問題;三是涉及很多法律法規,甚至有的是現有法律法規無法解決的難題;四是涉及大量華僑,華僑經過數代人之后,一棟房屋繼承人多的有幾十人,這無疑是一場世界性的征收。
由于牽涉到利益、家族情感和歷史與文化傳承諸多因素,各種訴求與糾葛層出不窮,這里不只是一個利益搏擊的平臺,還是人性展示的舞臺。新農村建設的實驗場,新舊觀念碰撞,記憶與傳承、發展與守護、過去與未來、推陳與出新等,其復雜程度超乎想象,尤其是涉及法律空白地帶、體制和各種政策與保護規定,千頭萬緒,對開發建設者的考驗,不在其中,無以體會。
我采訪參加征收的一線工作人員二十多人,采訪征收對象尤其是存在征收困難的業主、租戶,進入他們家里探望。走訪華僑與華僑家屬,追蹤關氏、司徒氏兩大家族圖書館、宗祠商談進程,了解他們的訴求與困難。
目前,古鎮修繕與安置新區建設正在全面鋪開,由中信集團下屬的兩個分公司分別負責。新建的僑小館是一個具有標志意義的建筑,建設者要將它建成一個具有開平地域建筑風格的百年經典精品。承建人召集了35個能工巧匠,讓他們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進行創作,如恢復磚的建筑藝術,庭院騎樓、磚砌螺旋柱……
我意識到這很有價值,于是,到工地觀摩,找砌匠、灰塑大師、燒窯師傅等深入采訪。在工地看砌匠如何砌磚、拼圖;在臺山找到灰塑大師,不顧危險,爬上屋頂,看大師在屋脊塑出花鳥蟲魚;遠尋窯址,在白沙水邊廢棄重又修好的窯里,觀看燒窯……與匠人們坐下來談他們的生活、祖傳的技藝和家族故事。
我去市檔案局查閱資料,走訪大量華僑村,足跡遍及開平主要的華僑村落。之前還去美國華僑集中的舊金山、洛杉磯等城市,深入華僑社團與家庭走訪,去了當年拘留囚禁華人的天使島,到了華僑工作與生活的伐木場、太平洋鐵路、漁民村等地。
臺山廣海鎮是華僑最早出洋的地方,當年華僑從廣海碼頭上船,漂洋過海,走向世界。這里不僅是華僑的出發地,也是海上絲綢之路重要的驛站,明代曾在此設立廣海衛。大同河入海口,是當年川島與四邑地區進行東西方貿易的重要通道。天竺高僧智藥三藏公元502年在此登岸,種下了中國的第一棵菩提樹。廣海還是一個漁港,鯤鵬漁民村的漁民世代在海上打魚。
我在上川島發現道光初年乘帆船到美洲經商的第一人甘澤濃,考察方濟各墓、花碗坪等,了解宋元明清時期通商情況、造船史、航海史等。我到漁民蔡伙計家做客,跟隨漁民楊圣坤、冼麗云到海上捕魚。那天天剛放亮就起來,乘第一班船到了上川島,登上楊圣坤的收魚船,來到打魚海域,又登上了打魚船,打了一整天的魚,直到太陽落山,很晚才回到陸地。船老大楊圣坤非常熱愛自己的家鄉,他講述了自己一生與大海打交道的經歷,使我對海上生活有了初步了解。
我第一個住地在倉東,這個村莊居住的人少,晚上只有一對年老夫妻。為了多接觸當地人,我搬到了升平村的升平墟。555縣道從這里經過,聚集了一些村民,我在一間民宿住了下來。沒有多長時間我就跟村民非常熟悉了,與一些人成了知心朋友。村委主任方蔭舜(八叔),店主方一中,村民方超明、方惠娟、陳艷嫦、謝書芬,還有外來工朱麗霞等,只要我晚上沒有采訪任務,他們都來我的住地喝茶聊天,無話不談。在祖宅村,我與方健俊一家建立了非常親密的關系,經常去他家里喝茶聊天。
有一次,我牙痛得厲害,牙根腫了一圈,謝書芬急忙找了牙醫,見我有采訪任務,看完病后她主動幫我去買藥,晚上送到我的住地。等到夜深了我采訪還沒有回來,她又送來了自己做的點心。有時還送來自己煲的魚羹。我腳摔傷了,朱麗霞跑到鎮里買藥。有一次重感冒,甄艷紅找關系連夜給我送來了進口藥,藥到病除。
八叔開餐館,業余愛好養蜂,他的蜂蜜只送不賣,只送他最好的朋友。他多次采了蜂蜜送我。看到我常常忙到深夜,有天晚上他餐館關門后,特意做了他拿手的馬岡鵝送來給我吃。房東方一中我一回來就坐到茶臺邊為我沏茶。朱麗霞看到我堆積的衣服沒有時間洗,主動幫我洗,晾干了送回來。方超明、方一中、朱麗霞、方健俊常陪我散步,經過村莊和碉樓,他們就給我講村里和碉樓里發生的故事。
祖宅村、上塘村有村民結婚請我喝喜酒,我按當地習俗凌晨四點即起床,一路跟隨。上塘村有人嫁女也請我去。我已經吃過幾家喜酒。方健俊新房奠基,晚上舉行凈土儀式,吃過晚飯后我就來到他家,采訪道士,收集凈土經文,一直到深夜做完儀式,來到河邊送走鬼魂。陳艷嫦的堂妹夫是專做亡人道場的道士,她聯系堂妹夫,我采訪他,全程跟他做了兩場白事,體驗了解當地的葬禮和葬俗。這里的村莊大多是老人,葬禮經常出現,甚至在我住的馬路對面就有一位老人去世,她是隨家人從外地回到家去世的,家里人把她火化埋葬后又離開了,留下一棟空房。晚上經過,讓人脊背發涼。
我采訪的人數達一百多位,采訪筆記40多萬字,收集各種資料數千萬字,材料堆滿了書房。采訪有時餓了吃餅干,有時跟和尚吃齋,有時在采訪對象家里一起吃,有時在食堂吃,常常披星戴月而歸。
二
庚子年不是一個尋常之年,誰也預料不到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了。春節回廣州后我不能再去開平了,只能居家隔離。疫情期間我投入了抗疫寫作,先是約稿寫了散文《庚子年的疫情》,接著接受單位的寫作任務,采寫了鐘南山的報告文學《蒼生守護人》,后又繼續深化,寫出了長篇紀實作品《鐘南山:蒼生在上》。
4月底,接受了中國作協創作抗疫敘事長篇紀實作品的任務。5月2日,北京剛一取消外地來京人員隔離規定,我即飛往北京。該書是國家重大創作任務,從中國疫情發生發展過程到全球疫情暴發,是一部全景式的非虛構作品。中國作協為此成立了專題小組。國家衛健委、湖北省為該書創作相繼成立采訪聯絡小組。
我的采訪由北京到武漢,每到一地不但要測體溫還要掃一次健康碼。健康二維碼在北京是“京心相助”“北京健康寶”,在武漢是“武漢戰疫”。在京我采訪的第一個對象是中國疾控中心主任高福。他正處于輿論的風暴之中,身上背負了太多不實的指責,但他仍然談笑風生,書生意氣。在疾控中心辦公大樓,我與他從上午談到中午,一邊吃盒飯一邊聊。
高級別專家組成員、疾控中心原流行病學首席專家曾光是一個率真的人,他什么都愿意跟我談。中午我陪他從家里來到辦公室。這是疾控中心的老樓,中國現場流行病學培訓項目(CFETP)就設在這棟大樓。曾光房間斜對面是美國疾控中心專家辦公室,美國專家才撤走不久。我們一邊談一邊從他電腦里調出資料。傍晚再回到他家,曾光從家里給我找出了十分重要的現場材料。
中國中醫科學院院長黃璐琦院士介紹了國家中醫醫療隊組建與援鄂情況,談到了他從事的中醫藥研究,闡述了中醫理論。知道我要去武漢,他送我醫療隊研制的預防中藥顆粒沖劑。
國家衛健委監察專員焦雅輝回到北京,還在隔離期間,5月4日又作為國務院聯防聯控機制聯絡組醫療組組長派往武漢,她是國家衛健委在武漢待得時間最長的人。我們約定了武漢見面的時間。與她在東湖賓館長談,真切體會到她快人快語的爽直性格,她腦子里記下的東西十分豐富,采訪與交流從上午到下午,中午也是吃的盒飯。后來又無數次電話或微信采訪,很多事情找她求證,不管多忙,她從來有求必應。
在武漢,采訪仍然十分困難。張繼先醫生最早收治的病人拒絕見任何人。我找到他們家住址后,買了水果和鮮花直接上門看望。以前來人都是穿防護服,鄰居看到了害怕。我只戴了口罩。敲開房門,說明來意,夫妻倆十分熱情地接待了我。話匣子一打開兩人便滔滔不絕。
正是這一家人的病情讓張繼先警惕起來,她第一個上報了疫情。我來到治療他們的病房,對張繼先進行了采訪,現場了解病房中心供氧、吸痰的設施,又穿過走廊搭建的清潔區、半污染區與污染區,踏上了醫護人員的專用樓梯。
湖北省作協找到了幾十位各類人群的代表,包括醫生護士、患者、火神山和雷神山醫院建設者、捐贈者、志愿者、公安干警、環衛工、社區工作者、下沉干部、外國人等,省作協召集他們在會議室座談交流。作協主席李修文主持座談會,我與大家作深入交流,發給每位采訪提綱,讓他們就共同的問題以文字的方式回復。這樣規模的聚集當時很緊張,會議要報批。湖北省委宣傳部給予了大力支持。座談會收獲很大,確定了十多個人選。隨后我逐個深入采訪。
我到華南海鮮批發市場、金銀潭醫院、中心醫院、火神山醫院、雷神山醫院、百步亭社區、中央指導組和國家衛健委專家住址等實地采訪與考察,從病床到ECMO、CRRT、呼吸機的操作,從患者病歷到診療照片,看到一串導管里的鮮血,一只只像燒傷的黑褐色腳……災難的氣息令我心悸。
三
五月最后的一天,我在查到同濟犁園醫院核酸檢測陰性的結果后,登上了飛往廣州的航班。新冠疫情一個月的采訪結束。武漢,一座經歷新型病毒遭遇戰的英雄城市,扛住了驚濤駭浪后,進入大病初愈的階段。街上陽光燦爛卻人影稀疏,口罩下仍是謹慎和不無警惕的表情。春風吹拂,路旁香樟樹、銀杏樹舞動的光斑,仿佛點點惶惑在閃爍……
在廣州出機場后我沒有回家,直接到了開平的升平村,開始投入創作。
武漢之行讓我體驗了中國抗疫的“天羅地網”:飛機在白云機場剛停穩,防疫人員穿戴防護服、護目鏡、口罩、手套,在機艙口挨個查健康碼、測體溫。擺渡車把我們拉到一條應急通道,通過各種設備的自動檢測后,再上車從旅客通道進入航站樓。
我剛在旅舍住下,廣州天河區防疫部門就打來了電話,詢問我的情況。隨后,塘口鎮、開平市防疫站相繼來電,做了詳細的電話記錄。我告訴他們,三個月我就在這棟樓內,哪里也不去。
三個多月,除了窗外自由自在的白云相伴,我幾乎與世隔絕。每天面對這扇窗口,遠遠傳來鵝群的鳴叫,有時是白鷺的叫聲。從晨曦微露,萬物蘇醒,到太陽落山,大地漆黑一團,白晝只在剎那之間。夜晚,地平線上亮著一團紫光,那是離我二十多公里的開平市。半夜時分,在幾近荒廢的升平墟,只有我這扇窗亮著,密密麻麻的飛蟲爬滿窗玻璃,闃靜里,大的飛蟲不時兇猛撞擊,撞得玻璃“咚咚”直響……
窗外禾苗青青,新種的荷正向塘面延伸,引來蒼鷺。我留意禾苗從一點點泛黃,到稻浪滾滾。一日之間,稻谷割盡,只余高高禾蔸。復又禾苗青青……季節由春到夏再入秋,一季的酷暑和兩次臺風遠去,滿塘的荷葉也開始枯萎了。
我每天只睡五個多小時,寫得腦子發熱,頭頂脹痛。晚上或黃昏必須走一個小時才能繼續寫作。我一個人打著手電筒,拿了一根棍子,既防身又防狗和蛇。月光明亮的晚上,則無須手電照明。在田野的鄉村公路我像瘋子一樣疾走,青翠而低矮的山嶺沒有季節的變化,只在晝夜交替里改變著顏色。遇上雨天,打著傘也要出門。天一黑,每座村莊的路燈全都點亮了,但村莊卻看不見人,村里的百年碉樓早已人去樓空。大塘村一個老人每晚坐在巷口,自吟自唱幽幽的禾樓歌……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養成了身體里的生物鐘。
雖然遠離人群,我卻與書中的人物靠得很近,我一邊寫一邊補充采訪,有的是電話錄音,有的是微信語音,有的發去采訪提綱,用文字回答,反反復復無數次。這是一次奇妙的寫作經歷,憑借現代通信工具,書中人物陪著我一步步往前走,他們是我寫作的“活材料”。我與他們在不斷的交流中成了知心朋友,彼此敞開心扉,談話毫無禁忌,有時交流到午夜。有人把日記和文章交給了我,有的為我寫日記,按我的要求和一步步指導寫出大量細節,有幾位甚至產生了創作的沖動。
作為非虛構作品,客觀真實是根本,面對全球性災難,只有寫出真實的疫情才對得起經歷了這場疫情的人,才對得起歷史,才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尤其是疫情正在全球蔓延、肆虐,人類并未做到齊心協力抗疫,有的出于政治私利和政治算計,肆意扭曲真相,竭力詆毀、抹黑,甚至反智反科學。這時候寫出真相,特別是把中國發生的真實情況寫出來,是一種現實和歷史的責任和擔當。
我以最大限度逼近真實,有時采訪和查找資料就像偵探似的,一層層深入,一個個疑團破解,重要的事件和細節我堅持查找旁證材料,有的甚至通過三方印證。譬如疫情是如何發現如何上報的,譬如1月18日國家高級別專家組成立,當天專家趕赴武漢的情形,19日專家組調研和會議上發生的事情,當晚飛北京直到20日下午專家新聞媒體見面會,每個人所做所說,以及國家衛健委怎樣主導等。譬如23日凌晨2點武漢市疫情防控指揮部發布“關閉離漢通道”的第1號通告,習總書記是什么時間作出的指示?李蘭娟22日深夜建議“封城”的電話起了什么作用?我通過多方了解,習總書記的重大決策不晚于22日下午已經作出,說明國家領導人與科學家心往一處想,國家重大決策符合科學精神。譬如援鄂醫療隊是怎么派出的,嚴重的醫療擠兌狀況如何解決,方艙醫院建議的提出,中醫藥抗疫發揮了怎樣的作用,火神山和雷神山醫院這么短時間內是如何建起來的,“封城”期間武漢疫情嚴重到怎樣的程度,特別是金銀潭醫院重癥監護室發生了什么,醫生護士如何救治患者,市民真實的生活情況等。
我還查天氣、日出時間,導航人物走的路線,通過圖片或視頻進入人物的家庭和工作場所,畫出他們的生活軌跡,設身處地進入他們的生活,直到他們申明的隱私邊界。有的人物甚至產生了被跟蹤的感覺。我不僅要寫出事情的真相,也力圖寫出真實的環境,力爭做到每個細節真實可靠。
在這么短的時間完成一部抗疫全景式敘事寫作是一個巨大的挑戰。抗擊新冠疫情如此紛繁復雜的過程,如何以文學來呈現,海量的信息如何收集、整理和甄別,近百人的采訪如何短時間內高質量完成,如何從一個外行迅速進入專業診療過程的書寫等,全都是挑戰,三個月的寫作時間對身體也是一個考驗。
所幸我得到了很多人的鼎力支持!沒有他們的支持和幫助,要完成采訪和創作幾無可能。我特別要向這些幕后的支持者致以誠摯的謝意,《第76天》得以面世,凝結了他們很多的心血。
書中所寫是一個個代表,通過他們來表現疫情暴發時的情形和抗擊疫情的主要歷程,表現我們這個時代遭遇災難時人們的所作所為和精神狀態,彰顯偉大人格和精神力量,思索面對疫情應有的態度、科學的作為以及今后須吸取的經驗與教訓,反思人類的生存方式與文明的方向。我想,這也是長篇非虛構《第76天》的價值所在吧。
從一個詩人到散文、小說作者,我卻從來沒有想過創作非虛構作品,庚子年的一場疫情徹底改變了我寫作的面目。這一年我竟然創作了兩部長篇非虛構作品。這種與現實零距離的寫作,其創作經歷卻充滿了一種夢幻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