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的狂歡

李成

我的家鄉在長江北岸，那里雨水較多，尤其是每年的梅雨季節，常常是連月不開。

總是下雨，當然令人討厭，尤其是我們這些孩子喜歡“鬧野”，一旦大雨嘩嘩，遍地泥濘，便不好出去玩了，心情郁悶。

可也有許多開心的事情恰恰發生在雨天。比如，夏天我們會冒雨出去，把奔流的溪水攔起來，筑一個“水壩”，水蓄積到一定時候提起瓦片做的閘門，看到一股“洪水”噴出老遠，自是歡呼雀躍。但最熱鬧的是寒冬或春初所謂“春寒料峭”的日子，田間農事已了，而天氣已然或仍然寒冷，這正適合人們聚在一起取暖，歡樂度過一天時光。

這樣的聚會一般是在村里公屋里進行。一開始或許只是幾個婦女來此做針線，接著好熱鬧的孩子們會來躲迷藏，追逐打鬧，又有幾個大人來尋孩子，便站下來袖手而觀。于是人越聚越多，以致整個大廳里很快就挨挨擠擠，這時候不知不覺形成這樣的局面：許多大人站在一邊“觀場”，而人群中空出一塊地便做了“舞臺”，孩子們“登臺”展示種種身段和能耐。那便有點類似雜技表演了，有的做空中翻，咫尺之地，竟能接連翻出一二十個跟頭，最后還能穩穩地站立；有的表演倒立，甚至倒著用手行走；有的把扁擔、竹竿頂在鼻梁上，會長時間不倒不掉。在人少的時候，女孩子們可以玩跳繩，踢毽子；角落里有幾個女孩子將毛線繞在十個指頭上，挑出種種花樣；偶爾還有人帶來一支新做的竹哨，竟嗚嗚地吹起來，只顧展示自己的“才藝”；最不濟的也想表演跳高或“飛檐走壁”，順著根柱子爬到高處摸摸屋檐……總之是各盡其能，各施其技，以博得一聲喝彩。而那些大人站在那里頻頻點頭，不時嬉笑，有時還加以指點議論。孩子們便玩得更來勁了，花樣也更多，即使玩失敗了，或差點出險，人們驚喊一聲，接下去再讓別人上場就是了……歡聲笑語不斷，仿佛正在歡度某個盛大的節日，仿佛真有個馬戲團來到了村里。

正是在這里，我聽到小伙伴們給我講了許多民間傳說，學會了背兒歌，猜謎語，打彈子和玩泥塑。

不知不覺，我們都長成大孩子了，當然不好意思再過分玩鬧，又不愿就如此“退場”，有時頗感“無奈”。忽然有一天，有個大孩子招呼一聲：“我們換個地方玩吧！”便從大廳里抽身出來，往村頭打谷場的幾間隊屋跑。這是隊里存放農具的地方。門是簡單地鎖著的，我們很容易弄開就進去了。里面沒有人，只有一屋子農具，另兩間空地多，正好做了新的游樂場。幾個大孩子看著滿地的農具，顯然有了主意：“我們開年就要拿這些家什干活了，先試試手吧！”于是拿起農具操練起來。這個扶起一張犁，模擬著插入土地，推著向前；那個拖來禾桶，拿著掉了柄的大掃帚當稻穗在桶沿摜起來；又有人坐到“列車”（一種耘田的工具）上，想象由牛拉著耘田；還有人搖起風車，揮起木锨揚谷，而我則和幾個年齡小些的孩子趴到大水車上，踩著腳踏板，車起水來……隊屋里騰起了一陣陣歡聲笑語……但后來再玩這個，有幾個大孩子便會中途悄悄抽身出來，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消失在門外雨幕中，幫父輩放水、護苗去了。

他們真的是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