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屬于我的城市

安寧

忽然想起某個北京的春天。

中國現代文學館的院子里植滿了玉蘭。它們一觸到暖風，便羞澀地綻放，白的，粉的，一朵一朵，在尚未有綠葉點綴的空曠中，像一盞盞明亮的燈，次第亮起，讓每日灰蒙蒙的天空，看上去潔凈了一些。

早晨，陽光非常努力地從天空中沖破層層霧霾，投射而出。我坐在窗前，看著那輪碩大的太陽，讓萬千圣潔美麗的光芒，穿過無數的阻礙，射向這個繁華的、人人向往的北京，忽然間生出一種感動。我很想從內蒙古的天空上扯過一團云朵，飛向這照耀了人間千百萬年的太陽，幫它擦拭掉上面的塵埃，那是人類匆匆忙忙飛奔向前時，所卷起的塵埃，而今，我們終于回頭，生出愧疚，發出疾呼。

我因此懷念內蒙古春天的陽光、藍天、云朵、大風和夜晚的月亮。那里的清晨，尚有冷冽的寒風吹過，鳥兒瑟縮著掠過料峭的枝頭。可是早起上班的人，看到蓬勃向上的太陽，以及交織在藍天上的疏朗古樸的枝杈，再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氣，還是會感激在這樣清冷的早晨，有這源于自然的恩賜。

外出走走，便會看到北京的護城河在春天的風里波光瀲滟。河水看上去深不見底，并有著湖水一樣幽深澄澈的綠意。馬路上車水馬龍，河邊卻上演著另外一番緩慢晨練的景象。兩只小狗沿著河邊撒歡，偶爾，它們會在一株遒勁的柳樹下停住小憩，而后又互相追逐嬉鬧，狂奔而去。在呼和浩特，樹木稀少，而上了年歲的大樹更少。但在北京，那些枝繁葉茂的古樹則隨處可見，它們見證著北京的繁華，注視著無數來此尋找夢想的人們的喜怒哀樂，傾聽著他們對這個城市的深情傾訴。

北京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呢？十年前我在北京師范大學讀書的時候，就這樣問過自己。那時，北京對我只是一個驛站，我原本以為，我肯定會回到山東老家，去某個大學任教，當一名老師。可是，我卻在這里，認識了我的愛人，并跟隨著他，前往完全陌生的內蒙古。

在我決定定居內蒙古的時候，母親對我的選擇感到極其失望。在她的心里，我應該留在北京，盡管她這一生從未到過北京，可是，她相信這里就是中國最好的地方，是唯一可以給她和家族，包括我出生的整個村莊，帶來榮耀的城市。她認定這里只有榮光，只有幸福，只要我能在北京待著，她就可以在所有村里人和親戚們的面前昂首挺胸。是的，北京是一個可以光宗耀祖的地方，是一個充滿機遇的城市，是外地人眼中的夢想之都。

后來，我又很多次路過北京，路過那里的繁華與絢爛。我知道它依然不屬于我，也并未對自己的女兒，在未來的某一天，能夠扎根在這個夢想之都，有過任何想法。事實上，我只想做這樣一個繁盛之都的過客。就像我此刻懷念著的那個玉蘭滿園的春天，我看到許多懷揣著理想抱負的青年，他們抵達那里，又在學習幾個月后，紛紛離去。他們來時懷揣著理想，去時又清晰地知道，一切追求中的閃爍的光環，都只是光環本身。而生命，我們飽含著愛與溫柔的生命，則在任何一個城市，任何一個春天，任何一個角落，都有一樣的微茫。

那微茫猶如螢火，在暗夜中，照亮每一個行走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