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后,當比爾·蓋茨回憶起和保羅·艾倫創立微軟時的情景仍激動不已:那天,比爾和艾倫站在哈佛大學廣場上忘情地閱讀《大眾電子學》雜志上一篇有關一臺小計算機的文章。他們不太清楚計算機會有哪些具體應用。但他們確信,龐大、昂貴的機器將會被小體積、低成本、多功能的個人計算機取代,這將會改變他們和這個世界。“讓每一個家庭,每一張桌子上都有一臺計算機”,成為微軟公司的使命。
十幾歲時,比爾·蓋茨預見到個人計算機革命的發生,并把握住難得一見的機遇。1995年,互聯網浪潮席卷全球前夕,比爾·蓋茨再次洞見信息時代的到來,他的預想一一成了現實。本文記錄了比爾·蓋茨彼時對微軟成功的梳理,以及對未來的思考。
我十三歲的時候編寫出了我的第一個軟件程序,目的是為了玩三連棋。我那時使用的那臺計算機,龐大,笨重,速度慢,但絕對是令人心蕩神迷的。
使一幫十幾歲的少年迷戀于一臺計算機,這原是湖濱中學母親俱樂部的主意,那時我正在該私立學校上中學。這些母親們決定,將一次義賣所得的錢用來安裝一臺終端機,提供給學生們使用,并為他們支付計算機機時費。還在60年代末的西雅圖,就讓學生使用計算機,這是一種相當令人驚訝的做法——對此,我將永遠懷抱感激之情。
這臺計算機終端沒有屏幕。為了下棋,我們在一個打字機式的鍵盤上輸進我們的棋路著法,然后坐在周圍等候一個噪音很大的打印機咔嗒咔嗒地把結果打印在一張紙上。于是我們便沖過去看誰贏了,或是決定下一輪的走法。本來玩一局三連棋只需一張紙、一支鉛筆,大約30秒鐘就夠了,這樣一來,我們就多半會把大部分吃午飯的時間都搭進去。
后來我意識到,這種計算機魅力產生的原因部分在于面對一臺龐大的、昂貴的、成熟的機器,我們這些小家伙居然可以控制它。我們太年輕了,不能開車或是進行別的尋歡作樂的成人活動。但我們卻可以對這臺機器發號施令,而它總是唯命是從。

計算機太偉大了,你一旦操作它,就可以立刻得到結果,讓你知道你的程序是不是在起作用。從別的許多事情上你得不到這種反饋。這就是我迷戀計算機的開始。就是到了今天,想到無論什么時候只要我的程序正確,機器就會不折不扣地服從我的指令去工作,我就激動不已。
在我們把母親俱樂部提供的錢用完后,我和我的校友保羅·艾倫共同創立了微軟公司。“讓每一個家庭,每一張桌子上都有一臺計算機”,成為微軟公司的使命。
按今天的標準,這種計算機的工作能力還很一般,但對那時的我們來說,卻令人誠惶誠恐,因為它們又大又復雜,每臺價值百萬美元。我上中學時,使用一臺利用電傳打字機的分時計算機,每小時要付40美元。
當時,只要你能支付1800美元,數字設備公司(DEC)就會為你造一臺PDP-8型計算機。盡管被稱作“小型計算機”,它仍然顯得龐大。它使用一個底面積2平方英尺、高6英尺、重250磅的支架。事實上,它的計算能力還比不上今天的一些電子手表。
但PDP-8型計算機能以那種大而貴的計算機同樣的方式運行程序:只要你給予它指令就成了。盡管存在局限,但PDP-8型計算機鼓舞我們沉浸在一種夢想中——總有一天成百萬的個人都會擁有他們自己的計算機。每過一年,我便愈加堅信計算機和計算機的使用必定會變得越來越廉價和普及。
那時,軟件像計算機硬件一樣,十分昂貴。人們不得不為每種計算機專門編寫軟件。每一次計算機硬件發生周期性變化時,與之相適應的軟件的設計就得重新進行。盡管計算機生產廠商提供一些標準軟件程序,為它們的機器建立模塊,但大多軟件是為解決一些商業用戶的個別問題而專門編寫的。
關于計算機硬件和機器本身,保羅比我知道的多得多。1972年夏日的一天,當時我十六歲,保羅十九歲,他給我看了一篇《電子學》雜志第143頁上的一篇有十個自然段的文章。文章說一個新成立不久叫做英特爾(Intel)的公司推出了一種叫做8008的微處理器芯片。
那時計算機行業還從沒想到利用微處理器造一臺真正的計算機。沒有一種程序員所熟悉的語言適用于8008,這樣一來,要想為它編寫一個復雜的程序幾乎是不可能的。8008被判為生活中的一個馭畜,總是進行那種簡單的、一成不變的工作。它在電梯和計算器中用得很普遍。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一個用于像電梯控制這種應用范圍有限的簡單的微處理器,實際上有如一位業余愛好者手中的一樣簡單樂器:一面鼓或一支喇叭,只適合于基本的節奏或者簡單的曲調。然而,具有編程語言的功能強大的微處理器,卻如同一個配合默契的管弦樂隊,只要樂曲適宜,它什么都能演奏。
我和保羅想了解8008程序能夠做些什么。他打電話給英特爾公司向他們要一本使用手冊。當他們真的給了一本手冊時,我們倒有點吃驚。我們倆都鉆研起這本手冊來。我以前曾弄出一個可以在有限的DEC PDP-8型計算機上運行的BASIC(Beginners All-purpose Symbolic Instruction Code,初學者通用符號指令代碼),當我想到可以為英特爾的小芯片做同樣的工作時,我不禁激動不已。但當我研究8008的手冊時,我意識到這種嘗試是徒勞無益的,8008根本沒有復雜到足夠的程度,它還不夠精密。

盡管如此,我們還是找到了一種利用這個小芯片啟動一臺機器的辦法,該機器可以分析城市街道交通監視器得來的信息。許多市政當局測量交通流量都是用在一條選定的街道上拉一條橡膠軟管的辦法進行的。當車輛通過軟管時,它便撞擊了位于軟管尾端的金屬箱中的帶子。我們認為我們可以利用8008處理這些帶子,并打印出圖形和其他數據。
我為交通數據機器所編寫的大多數軟件,都是在乘坐從西雅圖到華盛頓州普爾曼的橫穿全州的公共汽車的旅途中完成的,保羅那時正在那里上大學。我們的樣機工作得很好,于是我們預想在全國會賣掉我們的許多新機器。我們用它來為一些客戶處理交通流量紙帶。但沒有人想買這種機器,至少十幾歲的少年中沒有人買。
在1974年春天,《電子學》雜志宣布了英特爾公司的新8080芯片——比交通數據機器中的8008型的功能大10倍。8080并不比8008大,但卻安裝有2700多個晶體管。我們立即看到了一個真正計算機的心臟,而它的價格還不到200美元。我們分析了使用手冊。“DEC現在再也賣不出任何PDP-8型計算機了。”我對保羅說道。對我們來說這是很顯然的:如果一個微型芯片能夠具有如此強大的功能,那么大型笨拙的機器的窮途末日也就快要來臨了。
然而,計算機生產廠商卻沒有意識到微處理器是一種威脅。他們想象不出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芯片居然具有“真正的”計算機性質。

我們認為,只要計算機是價廉的,人們就會發現計算機的各種新用途。這樣一來,軟件就將成為發揮這些機器全部潛能的關鍵。我和保羅設想日本公司以及IBM公司可能會生產絕大部分硬件。我們相信我們則會隨之提供新的、開創性的軟件。為什么不呢?微處理器將改變工業的結構,也許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倆找到了用武之地。
我在哈佛大學又注冊了一個新學年,并一直在考慮如何才能使我們的軟件生根開花。其中一個計劃非常簡單。我們從我的宿舍里向所有計算機大公司寄信,自薦為它們編寫一個新版本的適用于新的英特爾芯片的BASIC語言。然而沒有人理睬我們。
到12月底,我們完全失望了。我打算乘飛機回西雅圖家中過假期,而保羅則打算留在波士頓。就在我出發離開馬薩諸塞州前幾天的一個冰冷刺骨的早晨,我和保羅在哈佛廣場的報攤前閑逛,保羅拾起一本1月份的《大眾電子學》雜志,正是這一刻使我們的未來之夢變成現實。
期刊的封面上是一臺很小的計算機的照片,并不比一個烘烤鍋大。它的名字謂之“牛郎星8800”,全部售價才397美元。當它被組裝起來時,它沒有鍵盤,也沒有顯示器。它用16位制地址開關來發布命令并發出16種光。面板上裝有幾個閃光的小燈泡,而這就是全部。存在的問題在于,牛郎星8800缺乏軟件。它還不能運行程序,這使得它更像一個新奇的擺設而不是一個實用工具。
1975年,當保羅和我天真地決定開創一家公司的時候,我們的所作所為就像所有那些朱迪·加蘭和米基·羅尼電影里的人物一樣躇滿志:“我們要在谷倉里演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們的第一個項目就是為小計算機設計BASIC語言。
編好軟件需要精力高度集中,為牛郎星編寫BASIC真是令人精疲力竭。當我思考的時候,我時常前后搖擺或踱步,因為這樣可以有助于我把精力集中在一個想法上,排除干擾。1975年的冬天,我在我的宿舍里做了大量的搖擺和踱步。我和保羅睡得很少,可謂夜以繼日。當我睡著的時候,常常是睡在我的書桌旁或睡在了地板上。好些日子我既不吃東西也不會見任何人。但五星期以后,我們的BASIC語言寫成了——世界上第一個微型計算機軟件公司誕生了。我們隨即把它稱為“微軟”(微軟公司)。
我們知道要想讓一個公司運轉起來就意味著要付出代價。但我們也意識到我們要么那時就去做,要么就永遠喪失在微型計算機軟件行業創業的機會。1975年的春天,保羅辭去了程序員工作,而我則決定離開哈佛繼續休假。我與父母親商議了此事,他們都表示十分理解。他們看出我是多么渴望去嘗試創辦一家軟件公司,而他們支持了我。我的計劃是先休假來創辦一個公司,然后再回到學校完成學業。
我從未真正有意識地決定放棄獲得學位。從技術上講,我只是請了一個長假。與某些學生不同的是,我熱愛大學。我認為與這么多聰明者坐在一起并談天論地是一種樂趣。盡管如此,我感到創辦一家軟件公司的機會之窗可能再也不會打開了。所以我投入到商海之中,當時我只有十九歲。
起初,我和保羅籌集了所有的資金。我們倆都存了些錢。保羅在霍尼韋爾(Honeywell)工作時報酬頗豐,而一些錢則來自我深夜在宿舍里玩撲克的游戲中所贏的錢。所幸的是,我們的公司并不需要太多的資金。
人們常常要我解釋微軟的成功。他們想知道我們的公司從兩個人、小本經營發展到一家擁有17000名雇員和年銷售額超過60億美元的秘密。當然,不會有一個簡單的答案,運氣是一個因素,然而我想最重要的因素還是我們最初的遠見。
我們瞥了一眼放在英特爾8080芯片旁邊的東西,然后就在上面工作起來。我們問:“如果計算機的使用接近免費之時將會怎樣?”我們相信由于有廉價的計算動力和利用硬件優勢的了不起的新軟件,計算機將會遍布各地。當所有人都未開始做的時候,我們把賭注押在前者(微型計算機硬件),同時生產后者(微型計算機軟件),從而建立了我們的車間。
我們最初的洞察力使得其余的一切都顯得容易些。我們可謂既占了天時又占了地利。因為我們捷足先登,所以我們早期的成功使我們有機會聘用到許多有才華的人。我們建立了全球范圍的銷售大軍,并且利用它所帶來的年收入來資助新產品的開發。從最開始的時候,我們就沿著條通往未來之路的正確方向起步了。
在全世界范圍內,似乎有整整一代像我們這樣的人,伴隨著各自喜愛的計算機玩具步入了成年階段。我們的這種做法引起了一場革命,雖說基本上是靜悄悄地發生的。現在,計算機已占據了我們的辦公室和家庭。計算機的體積越來越小,功能卻越來越強,同時價格也戲劇性地降低。這一切都發生在很短的時間內。廉價的計算機芯片現在已經用于手表、復印機、電梯、油泵、照相機、恒溫器、腳踏車、自動售貨機、報警器等甚至用于語音問候卡里。

既然使用計算機異乎尋常地便宜,而計算機又占據了我們生活的每個角落,所以可以說我們正處于一場革命的前夜。這場革命將使得通信價格降低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而且所有的計算機都將連為一體,為我們而存在,并和我們交流。
將這些計算機在全球范圍內連接起來,它們就將形成一個網絡,人們正在把這些網絡稱為“信息高速公路”。這方面的直接表現就是目前的計算機國際互聯網絡(Internet),該網絡使用最新技術,將一大片計算機連接起來交換信息。
信息高速公路對我們文化的轉變像谷登堡的印刷術極大影響中世紀文化一樣,極大地影響我們當代的文化。
個人計算機已經改變了工作習慣,但它們還沒有真正把我們的生活改變多少。當威力強大的信息機器與信息高速公路連通以后,人、機、娛樂以及信息服務都將可以同時接通。你可以同任何地點、任何想與你保持聯絡的人保持聯系,你可以在成千上萬的圖書館中的任一家圖書館閱讀瀏覽,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你丟失的或被盜竊的照相機將向你發出信號,告訴你它所在的準確位置,即使它處在一個不同的城市。你將可以在辦公室里收聽、回答你公寓中的內部通信聯絡系統,或者回復你家中的任何郵件。今天難于獲取的信息那時將很容易獲得。
讓我們假定你現在正想要去找一家新餐館,并想看看它的菜單、果酒單和當天的特種菜。也許你正在揣摸你所喜愛的食品評論家曾對此說過些什么。也許你也想知道衛生部門為這個地方所打出的衛生分數。如果你對這家餐館的左鄰右舍有些懷疑,你也許想看一看以警察報告為基礎的安全系數。還有興趣去嗎?你將需要預訂座位、一張地圖,以及基于目前交通狀況的駕駛指令。你可以一邊開車,一邊打印這些指示,或讓它們朗讀出來給你聽,并且讓內容不斷更新。
這種巨大的改變使人們感到緊張。每一天,在全世界范圍內,人們都在詢問這個網絡意味著什么,經常是懷著可怕的擔憂。我們的工作會發生些什么?是否人們將從物質的世界中退出,而由他們的計算機代理生活?是否富人與窮人之間的鴻溝會無可挽回地增大?計算機是否會幫助東圣路易斯安那被剝奪了公民權的人或幫助埃塞俄比亞的饑民?將有一些隨著網絡而來的重大挑戰,以及網絡所帶來的變化。
我考慮過這些困難,總的說來,我是有信心和樂觀的。我之所以這樣,部分原因是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部分原因是由于我對于我的同代人(這些與計算機同齡的人)將能做到的一切充滿了熱情。我們將為人們提供利用工具的新方式。

當我19歲時,我展望了一次未來,把我所看到的一切作為我理想生活的基礎,結果證明我是正確的。在那些日子里,我不僅擁有作為一個機靈的少年人所擁有的一切自信力,而且具有不受任何人注意的有利條件,即使我失敗了——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現在我們又站在了一個新的地平線上,與此相關的問題是,“如果通信幾乎完全免費,情況又會如何呢?”把所有的家庭及辦公室互相連接在一個高速網絡上的想法,激發了這個國家的想象力,自從太空計劃以來還沒有任何別的思想達到這種效果。情況不僅僅局限于這個國家——全世界的想象力都將燃燒起來。成千上萬的公司都致力于獲得相同的預見能力,因此個人興趣的焦點,對中間步驟的理解,以及如何付諸實施,將決定他們成功的程度。
今天,我的許多想法都是關于信息高速公路的。 20年前,當我思考個人計算機的微處理器芯片的未來的時候,我也拿不準它們將把我引向何方。然而,我執著于我的事業,并且當一切都清晰明了時,我滿懷信心:我們正朝著向我們想去的地方、正確的方向前進。現在冒險的因素多得多了,但我又有了同樣的感受。

各式各樣的個人和公司都在把他們的未來押在構建使信息高速公路能夠付諸實現的各種因素上。在微軟公司,我們正在辛勤地工作著,以期明確如何才能使我們從目前所處的位置向著我們能夠把新技術進步的全部潛能都釋放出來的方向逐步演進。這是激動人心的時刻,不僅對參與其中的公司,而且對所有意識到這場革命益處的人們都是如此。
(此文摘自《未來之路》,出版年份:1996年,作者:比爾·蓋茨,主譯:辜正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