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化論百年論爭史

張文靜

1860年6月30日，700多位“吃瓜群眾”聚集在新落成的英國牛津博物館，準備觀看一場科學“群架”。對陣雙方的主將一位是牛津教區主教威爾伯福斯，一位是生物學家赫胥黎。論戰的主題為是否支持進化論。

現在我們已無法完整還原論戰的每一個細節。但從當事人的回憶與各方考證中，依然能感受到會場上的火爆氣氛。

安徽科技學院副教授史鈞在其《其實你不懂進化論》一書中較為詳細地講述了這場論戰的經過。在他看來，這場科學史上赫赫有名的牛津論戰，揭開了進化論與神創論大戰的第一幕，從此，圍繞進化論所展開的充滿火藥味和科學智慧的論戰一發而不可收。

1 硝煙彌漫

論戰的硝煙其實早在《物種起源》出版時，就開始彌漫了。

1859年11月，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出版。達爾文在書中表達了兩個主題，一是物種不斷變化，緩慢地適應環境，且變化可以遺傳;二是自然對物種作出選擇，適者生存。他用“生物進化”的理論來證偽物種的獨立創造學說，用“萬物共祖”挑戰神創論這一當時占主導地位的宗教信條。

這樣顛覆性的學說，得到了一些生物學家的支持，也招致了大量的批評，尤其在哲學界和宗教界。他們將進化論視為“粗野的哲學”和“骯臟的福音”，把進過教會學校的達爾文比喻為“魔鬼牧師”，甚至“歐洲最危險的人”。重壓之下，劍橋大學圖書館禁止借閱此書。沖突已不可避免。

1860年6月27日，英國科學促進會年會在牛津召開。會議第二天，在動植物組分會場上，進化論的支持者赫胥黎就和反對者歐文就大猩猩的大腦與人的大腦是否有很大差別進行了辯論。

到了6月30日，真正的大戲開場。威爾伯福斯主教開始猛烈攻擊達爾文的進化論學說。他說，物種進化的理論只是以“最大膽的假設為基礎的純粹的假說”，從根本上是不可理解的。野鴿總是野鴿，家雞不會變成鳳凰。

赫胥黎則從專業角度反駁了威爾伯福斯主教闡述的生物學知識，指出《物種起源》中列舉的是大量事實。他告訴觀眾，雖然這一理論還需要進一步完善，但已是目前為止對物種問題的最好解釋。他堅信，達爾文采用的研究方法是符合科學邏輯的，即通過觀察和實驗發現大量事實，在事實基礎上進行推理并得出結論，再把結論和自然界中觀察到的事實進行比較，以檢驗這一理論的正確性，對威爾伯福斯主教針對達爾文研究方法的指責進行回擊。

論戰在當年并未明確分出勝負，但它向更多人介紹了達爾文的進化論學說，同時促使人們思考更多的問題：既然動物是進化來的，那么人呢？難道人類真的不是上帝情有獨鐘的手工制造的產物？自以為是的人類，又該在生物界坐第幾把交椅呢？

這一次，輪到進化論內部吵成一團了。關于性選擇、利他與自私、群體與個體、基因與行為、生命大爆發與大滅絕、漸變與躍變，等等，每個話題都是一個戰場。在史鈞看來，這些論戰辛辣而刻薄，卻充滿了智慧的光芒，最終帶來的是科學的進步和人類自我意識的提高。

2 越辯越明

被問及為何對進化論發展過程中的論戰特別感興趣，史鈞說，這與他最初在天涯論壇上寫作的環境有關。

十多年前，出于講課需要和普及科學精神的樸素熱情，史鈞開始在天涯論壇上發表關于進化論的科普文章。在那個開放的網絡環境里，對進化論抱有不同態度的網友各抒己見、激烈爭論，特別是圍繞人是不是由猴子進化而來的話題，大家在帖子下吵得不亦樂乎。

“那時我才意識到，原來科學知識的發展和傳播很大程度上是圍繞論戰展開的。”史鈞說，隨著對文獻資料的掌握越來越全面，這種觀點就越來越清晰——許多科學理論在剛剛提出時，都會面臨或多或少的阻力，而進化論遇到的阻力空前強大，因為它站在了宗教的對立面。盡管阻力很大，但進化論在與各方論戰的過程中卻能屹立不倒，甚至愈戰愈強，這充分展示了科學的力量，以及進化論內在的韌性。

比如，關于性選擇理論的論戰。史鈞舉例說，性選擇理論是達爾文提出的僅次于自然選擇的進化理論，其在進化論領域的價值與自然選擇不相上下，它可以全面解釋動物的兩性現象，甚至用于解釋人類社會的許多表現。可是在當時，達爾文卻因為性選擇理論而遭到科學界的嚴重誤解，甚至全面排斥。達爾文堅持了自己的觀點，他在臨死之前仍然相信自己對性選擇的解釋是科學的，后人會給他一個公正的結論。

“直到達爾文去世100多年后，科學界才開始重新審視性選擇理論，并最終給出了肯定的結論。目前性選擇理論已經得到了全面更新，甚至傳出了性選擇2.0和3.0的說法，但總體框架都沒有超出達爾文的基本邏輯，這表明達爾文在該領域深刻的領悟能力。正如西方科學界所承認的那樣，他們正在重新發現達爾文。”史鈞說。

“理解論戰的過程，其實就是理解進化論核心觀點的過程。對論戰內容的全面解讀，也能從各個角度回答讀者內心的疑惑。”史鈞說，這正是他在書中大量呈現論戰的原因。

當然，這些論戰也增加了該書的可讀性，有網友評價這部科普作品“比小說還好看”。

3 上下求索

從最初向神秘觀吹響號角的法國生物學家拉馬克到真正扣動扳機并射中要害的達爾文，再到華萊士、赫胥黎、古爾德、道金斯、威爾遜……《其實你不懂進化論》展現了進化論發展的漫長而曲折的過程。

“很多人忽略了這一點。”史鈞說，“人們習慣于把科學理論當作天才科學家靈光一閃的產物，然而那并不符合科學發展的邏輯。突破固有的認知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即使是天才科學家，如愛因斯坦，也都在自己的科學探索道路上走過很多彎路。曲折和錯誤是科學發展的常態，而正因為充滿了曲折，科學知識才顯得彌足珍貴。我希望讀者能從進化論的發展過程中了解這個基本事實。科學發展之路漫漫其修遠兮，需要上下而求索。”

對于史鈞來說，科普寫作也是一個上下求索的過程。十多年里，他不斷反思、總結經驗，語言風格從最初的強行搞笑和口語化變得更加輕松簡潔，更注重內容的嚴謹與“硬核”。他也是一位高產的科普創作者，除了《其實你不懂進化論》外，還陸續出版了《瘋狂人類進化史》《愛情簡史：人類進化史中的兩性博弈》《生命的色彩：我們為什么沒有綠色的頭發》等多部作品。

在這些作品中，不變的是進化論這個核心。在史鈞看來，進化論不是一個簡單的科學理論，而是取之不盡的寶藏。“它可以用來理解很多生物現象和人類現象，甚至包括社會和文化現象，許多內容都有待進一步整理和挖掘。因此我的所有科普作品都圍繞著生物與人類的進化展開。”史鈞說，“我將堅持以正統的進化論為寫作原則，盡量不夾帶私貨，努力展現進化論的價值和運用。讓讀者在不知不覺中得到科學的滋潤，是我追求的終極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