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舒晴 孫 潔 吳和鳴
遭遇創傷事件后與自己有某種關系的人不幸死亡或受傷,而自己幸運地逃過一劫,個體堅持認為自己對他人的死傷負有責任,內心充滿了痛苦的內疚情緒[1],這種現象被稱為幸存者內疚(survivor guilt)。最初,研究者發現了納粹大屠殺幸存者有嚴重的內疚情結,被稱為“幸存者的內疚感”(the guilt of the survivor)[2]。1968年,Neiderland[3]提出“幸存者內疚”的概念,他非常重視幸存者內疚,認為它是幸存者綜合征最核心最持久的組成部分。精神動力學派的分析師和研究者對幸存者內疚進行了大量的研究,強烈的幸存者內疚不僅損害個體治療效果且使患者長期處于痛苦的狀態當中,他們的研究對象主要是大屠殺幸存者,但也包括其他不同類型的幸存者。后來,幸存者內疚在心理學領域受到更多的重視,出現了不同流派研究者的身影,研究對象的范圍也不斷地擴展,從21世紀開始,醫學臨床領域開始研究病患及其家屬的幸存者內疚。甚至部分研究認為個體取得成功或經歷同事裁員后也有幸存者內疚,因此情境并未出現“生命威脅”,故不在本文討論范圍內,本文僅納入遭遇實質傷亡的情境。
縱觀整個幸存者內疚的研究歷史,涉及四個范疇,即幻想與現實、內因與外因、喪親與創傷、道德與行為。由于幸存者內疚的心理機制是理論研究的焦點問題,也是支撐實踐干預的基石,因此將重點討論精神動力學學派對幸存者內疚的理論解釋。
1.1.1 幸存者內疚的起源
幸存者內疚研究最基礎的問題是理解幻想與現實的關系。Joseph等[4]將幸存者內疚來源分為兩個方面:(1)他人犧牲換取自己幸存的感覺;(2)做了某事造成他人死亡或未能做某事避免他人死亡的評估。那么,幸存者有無現實過失,對對方的傷亡負有一定責任與否,應該是首要問題。
幸存者面臨的現實基礎分為不同層次:(1)獲益:部分幸存者確實因為對方死亡而獲益,例如,器官衰竭的幸存者能夠從死尸身上得到健康器官,獲得延長生命的機會[5]。(2)間接損害:盡管幸存者不是造成對方死亡的直接原因,但幸存者與對方死亡原因有一定關系。例如,一位小女孩的哥哥因叫她回家而遭遇意外死亡[6],一些自殺喪親者在逝者自殺前與逝者關系緊張或忽略了自殺線索[7]。(3)因獨特優勢免于死亡:在集中營里納粹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會挑選出部分猶太人,如年長有威望、語言能力強的個體,這些個體因優勢幸存;有兩名男性因被選入切除單側睪丸試驗而避免在集體滅亡中喪生[8]。在共同經歷災難時,部分個體因自身特點或能力,具有更多的幸存可能。(4)目睹別人受虐而未能采取實際的反抗行動或做了錯誤的行為使對方遇難,為了自保,無法保護他人免受傷害或侮辱,例如,南京大屠殺的幸存者目睹他人被殺或被強奸而不能采取任何反抗行動,只能看著或逃走[9]。(5)現實過失:逝者因幸存者而死亡,或者幸存者受自身利益驅動而有目的、有意識地傷害了他人。有父母因擴大性自殺或其他原因弒殺子女[10]。
以上基本是現有研究中幸存者所面臨的現實,除弒殺子女的父母外,幸存者的行為不是造成對方死傷的直接原因,盡管受益但并非幸存者有目的、有意識地要傷害他人。所以,幻想在幸存者內疚的形成中似乎起更重要的作用。
幸存有關幻想主要是幸存者對于產生結果的原因的聯想和假設,由此牽連出豐富的改變現實的構想。1972年,Arlow[11]發現在獨生子女中也存在幸存者內疚,無論他們是否真正擁有過兄弟姐妹。這是第一次在大屠殺幸存者以外的個體上發現幸存者內疚,這說明幻想對形成幸存者內疚有重要作用。替代兒童面臨的情境是在同胞死亡或患有疾病后出生,在他們的幻想中,自己強烈的出生愿望使他們采用某種方式攻擊并打敗了前面的同胞[12]。幸存者有一種不合理的信念,即努力爭取自己的利益是以損害他人利益為代價[13]。幻想中的個體是一種全能的狀態,有力量攻擊他人,有能力決定他人的生死,有可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幸存者對權威者的幻想體現在選擇權和總額限制上。Blacher[14]用零和博弈(zero-sum Game)理論解釋幸存者內疚的幻想——總量不變,一個人的受益來自另一個人的喪失。在個體無意識幻想中存在一個記賬系統,核算一個家庭被給予的“好運”,以及每個家庭成員占有了多少的好運[13]。幻想中命運僅給予了少數的幸存名額,幸存者因被挑選而存活。
1.1.2 基于幻想的現實結果
個體在幻想中對有罪的自我實施嚴厲的懲罰,需要通過贖罪減輕罪責,懇求得到原諒和寬恕,最直接的現實后果就是自我抑制和自我懲罰,由此導致一系列的程度不一、癥狀不同的心理和生理結果,破壞個體的身心健康。首先,幸存者內疚阻礙個體完成正常哀悼,給個體帶來沉重的心理負擔,增加形成復雜哀傷的可能[15]。其次,被阻礙的哀傷使幸存者無法走出喪親陰影,無意識或有意識地進行自我限制和懲罰:禁止享樂、減少與世界的接觸、封鎖潛能,降低了幸存者的生活質量。在醫學臨床上,部分患者因幸存者內疚而拒絕配合醫療,降低了治療效果[16]。最后,誘發一系列的精神病理結果,如抑郁、焦慮、創傷后應激障礙等,造成個體內在精神結構的改變,進一步影響個體的內在無意識幻想內容和形式。
幸存者內疚對個體有重要意義,分別體現在幻想和現實層面。在幻想層面:幸存者內疚有助修復受損的關系,內疚能削弱幸存的快樂,幸存者通過內疚來平衡關系中的公平感使同伴間更和諧[17];保持幸存者內疚可以維持核心自我以獲得生活的完整性和個人連續性,并在幻想中滿足了幸存者愛與保護的需要[18];最后,面臨死亡威脅時,實際上個體是毫無選擇的,幸存者內疚有助于增加控制感,防御無力感[19]。在現實層面,推動個體做出補償,促進個體做出利他行為或修正自己的行為,實現個人和集體發展[20]。幸存者內疚因對幻想世界具有重要意義而發生,并因個體強烈的需要而維持。現實層面的表現和結果由內在精神的需要而產生。
大多數研究涉及的幸存者對死亡不具有現實責任,這些幸存者的內疚來源于精神世界的幻想而非現實,抑或是幻想對現實的扭曲。幻想對現實進行加工,激活了內在情緒體驗,并試圖予以處理,最終以現實行動表現出來。這提示我們應把幸存者內疚視為一種精神上的困境,關注內在心理過程或機制。
幸存者面臨的現實可能同時包含了創傷和喪親,過往的研究當中,沒有區分兩者。創傷與喪親,既有聯系,又有區別。
我們可以在文獻報告中看到不同的幸存者。既經歷了死亡威脅,又有他人在遭遇同樣威脅時喪生的個體是最典型的幸存者,如大屠殺集中營幸存者[15]、退伍軍人、癌癥幸存者、艾滋病毒長期攜帶幸存者、器官移植幸存者[5]、福島第一核電站幸存者、沉船事故幸存者[4]、海嘯幸存者,這些幸存者同時具有喪親反應和創傷后反應。
其次,自身生命未受威脅但喪親的個體也被稱為幸存者,如自殺喪親者[7]、替代兒童[21]、死產或新生兒死亡的伴侶。他們經歷喪親,只是目睹創傷發生在他人身上,幸存者內疚更多地屬于哀傷反應的范圍。
另外,自己和他人都遭遇生命威脅但未喪親的個體也是幸存者,他們因相較他人受到更少的喪失而內疚,如家族遺傳病非攜帶者或治愈者、艾滋病毒陰性男同性戀者。他們的對象和自身暫未死亡但有極大的死亡風險,不確定的焦慮和對喪失的恐懼是他們最主要的情緒壓力。
過往研究中幸存者經歷的創傷包括:毀滅性的人為或自然災難、意外事故、家庭范圍內的喪親和罹患重大疾病。這些創傷情境的類型、嚴重程度、波及范圍和持續時間均有所差異,導致對幸存者的影響有所不同。創傷破壞了個體原有的連續性和自主性,個體將采取各種策略以恢復控制感,幸存者內疚是其中的一種結果。創傷后個體試圖通過強迫性重復,回到創傷當下阻止創傷發生以得到新的結果。幸存者試圖通過反復幻想避免創傷結果的可能,實現對創傷的控制。
幸存者喪親對象是相對的,喪失的可能是親友,也可能是集體創傷中的犧牲者。喪親的個體有哀悼的強烈需要,同時哀悼的過程可能激活個體強烈的痛苦情感,喪親者出現否認的傾向。
幸存者經歷創傷和喪親,表現出創傷后反應和喪親反應,當個體有嚴重、持續的幸存者內疚,形成損害身心健康的精神病理結果時,需要治療師介入干預,促進哀悼的完成,實現創傷治愈。如果這些幸存者無法順利完成哀悼,幸存者內疚通過代際關系傳遞到家族當中[22]。
由于大屠殺幸存者遭遇的創傷和喪親具有復雜性,目前大屠殺幸存者能否被治愈尚不明確。但治療師一致認為治療是有意義的,且幸存者的治療需要長期進行[23]。幸存者內疚的治療中需要注意的原則是:個體創傷不應與集體創傷混為一談,精神現實不應凌駕于外在現實之上。對于創傷,治療師可以通過重溫事實實現有意識的承認和表達,從而更好地掌握先前被隔離的情感,促進幸存者言語化創傷經歷和情感[24]。對于喪親,喪親者需要創造性的修復和紀念。幫助幸存者實現信任的修復,得到自我寬恕[25],建立與逝者新的內在聯結,才能促進成功哀悼[18]。精神動力學流派的研究者還強調了在治療中,分析師覺察反移情的重要性,否則可能導致治療失敗[23]。
Prot-Klinger等[26]基于19年的大屠殺幸存者治療經驗,報告了治療幸存者思維的轉變。治療目標從人格改變和消除癥狀轉變為整合創傷、擁有應對生活和賦予意義的能力。這是因為治療師逐漸發現創傷帶來的影響不可逆,而幸存者自然地擁有個人力量、生存能力和恢復生活的能力,幸存者無需整合所有的創傷、徹底完成哀悼,足以建構有創造力的生活即可。團體治療對創傷和喪親都有良好的治療效果,其在幸存者治療中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26]。
幸存者面臨不同的創傷或喪親情境,都會產生幸存者內疚,深入研究其中的內在聯系,有助于把握幸存者內疚的實質。
內因即指幸存者的個人因素,包括內在精神結構、心理發展水平、內在客體與自我表象和客體關系模式。外因即指創傷的性質、逝者的特點和社會環境。內因和外因共同影響幸存者內疚的程度和持續時間。
內因是幸存者內疚持續存在并造成病理結果的主要原因。幸存者主要因處理創傷的方式和自行緩解內疚的能力而不同。大屠殺的兒童幸存者受到研究者的重點關注,在創傷發生時,他們可能正處于俄狄浦斯期,尚未順利解決沖突,完成對異性父母的認同,導致他們的超我過于嚴苛,形成了夸大性的拯救幻想而非恰當的自我理想[18]。母親與嬰兒的關系質量影響兒童內疚的解除,母親對嬰兒施虐愿望的包容可以緩解嬰兒被迫害的焦慮和對外界的恐懼。幸存者本身的客體關系功能在幸存者對內疚的緩解上發揮重要作用[27]。兒童幸存者的心理發展水平不足、應對創傷的抵抗力量弱、心理防御機制水平低級使兒童更容易形成夸大自戀,無法區分現實與幻想。成年幸存者內在強烈的沖突或發展缺陷在創傷下極易被激活,表現為病態的幸存者內疚。
創傷打破個體與環境原有的平衡,挑戰個體的自我功能。 研究者們強調了大屠殺情境下的創傷的極端破壞性,集體的滅亡變成常態,許多大屠殺幸存者幾乎喪失了他們所有的親人或朋友;相對地,一些幸存者并未喪失他們所有的親人,研究者認為這是幸存者內疚沒有在所有類型幸存者中普遍持續存在的可能原因[28]。普通的喪親創傷是人類必須經歷的,具有普遍性,創傷的程度較低,因此大部分個體能夠自行完成哀悼,緩解幸存者內疚。逝者相關性質也是幸存者內疚的重要影響因素,特別是與逝者死亡相關的因素,如死亡原因、地點、死亡時痛苦程度、臨終前生活質量[29]。
另一方面,幸存者創傷后所處的社會環境作為外因在幸存者內疚的緩解上發揮著重要作用。一些研究者認為幸存者對創傷經歷以及相關痛苦情感保持沉默是社會的共謀,社會對歷史的恥辱感使幸存者內疚淹沒在社會話語中而以癥狀形式存在于個體或家庭中[18]。
討論幸存者內疚的心理機制時既需要考慮幸存者面臨的創傷情境和指向對象,又需要考慮個體已有的內在精神結構、心理發展水平。關系是內在因素和外在因素相互作用的橋梁,環境對個體的影響通過關系傳遞,個體對環境的反應通過關系體現, 解釋幸存者內疚需將其放在人際關系背景之下[30]。
另外一個與幸存者內疚相關的主題是道德與行為,一些幸存者強調自己在創傷過程中的行為反應,包括錯誤的行為或者不作為,認為是這些行為導致悲劇的發生,因而產生內疚感,也即,對于幸存者內疚而言存在內在的道德評判。
內疚是一種道德性情感,伴隨道德意識的發展而發展[17],個體認為自身真實或假想的行為違背了其道德標準并造成了不良的后果而產生的痛苦情緒體驗[17]。1975年,Carmelly將為自己的幸存感到內疚的個體,與那些對實際不道德行為感到內疚的人區分開來[23]。1979年,Lifton區分了幸存者的道德內疚和心理內疚,認為精神分析學派的研究描述的是后者[23]。分析論述道德與內疚的文獻發現[17,31],道德可以分為外在社會道德和內在精神道德標準,而幸存者的內疚應該是依據內在精神道德標準對自己行為進行反省的結果。
進化主義心理學認為情感作為人類關系的基本指導具有適應功能,內疚與道德受損(moral injury)有關。社會道德存在外在威懾,當個體做出違反規范的行為時可能招致懲罰,即道德危險(moral danger)。個體依據社會道德對行為及其后果進行評估而產生內疚。內疚是向群體釋放“不會再犯”的社會心理信號,以避免道德危險。在一定社會壓力之下遵守社會道德,維護道德標準,以保存個體生命、防止外界傷害[20]。
精神道德由個體內在監督結構——超我控制,無外在限制[31]。即使逝者不是因個體錯誤地行為而死亡,個體也會將自己評估為有罪,因內在評價系統將沒有和同伴一起死亡或者沒能拯救他人視為違背道德標準的表現[13]。O'connor等[32]將幸存者內疚視為人際內疚的一種亞類型:一個人在努力保存自己生命過程中害怕傷害他人而產生的內疚感,這是個體對傷害他人的恐懼和對他人過度的責任感的結果。這說明幸存者往往根據內在精神道德標準而非社會道德標準對自己進行評估。提示我們幸存者內疚是某種思維模式或歸因方式的結果。
幸存者內疚的病理學理論主要來自精神動力學流派。在精神分析看來,幸存者內疚表面上是由喪失所激發,而實質上起源于早期經歷、內在精神結構的沖突及自我防御等。
精神分析或精神動力學討論幸存者內疚時,幸存者指的是那些真正面臨喪親但對喪失沒有現實責任的個體,且以下提出的理論均來自納粹大屠殺這種特殊的創傷情境。他們認為幸存者內疚源于個體的無意識幻想。早期理論認為,個體認為是自己的憤怒和攻擊沖動導致客體的死亡。自我因本我中不被允許的愿望受到超我猛烈的攻擊。自我心理學用與攻擊者認同來解釋幸存者內疚[23]。幸存者內疚實質是個體內部結構之間的沖突,即基于內在精神結構的自我觀察,超我作為審判機構對自我和本我進行監督和裁決。
客體關系理論認為幸存者內疚背后隱藏著對父母未能給予保護并將其拋棄的憤怒,個體害怕恨將愛摧毀,因此產生內疚[26]。同時,客體關系理論和依戀理論都認為幸存者內疚具有維持與已故客體聯結的功能[33]。自體心理學理論以自戀受損解釋幸存者內疚的發生,個體通過自賦的全能自戀防御面對毀滅威脅時的無力感,其代價是幸存者內疚。見表1。

表1 精神動力學流派的心理機制列表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在父親去世后表露出內疚,他將幸存者內疚理解為童年與父親競爭性關系的結果[34]。許多研究者認為俄狄浦斯沖突殘余是幸存者內疚的主要原因。在俄狄浦斯期個體有閹割焦慮,為了抵抗這種強烈的焦慮,兒童在幻想中將同性父/母視為競爭對象,希望打敗對方,甚至幻想其消失。個體需要通過認同父母形成超我來獲得緩解內疚的能力,超我是對外在權威父母內化的結果,但比現實父母更加嚴苛,它作為“監督者”對邪惡的本我和自我予以嚴厲的懲罰,如果創傷發生在俄狄浦斯期或者俄狄浦斯期沖突未被解決時,個體將現實的死亡與幻想聯系在一起,把原本無害的俄狄浦斯競爭幻想視為父/母死亡的原因。幸存者產生幸存者內疚[18]。
該理論同樣用于解釋幸存者在喪失同胞時的幸存者內疚,作為替代兒童或獨生子女,個體為了爭奪更多的母愛或資源對同胞有憎恨、嫉妒、羨慕之情,當同胞去世或沒有同胞時幸存者將死亡原因歸為競爭勝利的結果而背負沉重的內疚,害怕同胞的報復。
幸存者認為自己為了競爭成功殺死了父母或同胞,謀殺的想法和背叛的感覺使幸存者內疚[18]。該理論是經典精神分析對幸存者內疚的理解,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視角,即從早期心理發展來深度理解內疚,解釋了部分個體出現了幸存者內疚的原因。同時,個體因“幻想中的攻擊”而內疚的思路為之后的理論奠定了基礎。但該理論無法適用于范圍越來越廣的幸存者。
安娜·佛洛伊德[35]提出與攻擊者認同的防御機制,這是一種早期超我發展的正常過程,兒童通過將一個具有威脅的外部客體內化,來減輕焦慮。Bettelheim[36]描述了他在集中營對囚犯的觀察,長期處于極端環境下的個體被迫退行到兒童期,老囚犯有一種向施虐者認同的傾向,模仿他們的行為和標準,甚至最后性格和價值觀發生轉變。囚犯們習得了以施虐者的姿態對待同伴,在集中營對他人實施暴力傷害。這被視為幸存者產生內疚的原因。
個體在極端環境下對具有威脅的外部客體認同,處理面對現實迫害時的焦慮。在極端環境解除后,原先內在道德秩序得以恢復,幸存者為過去傷害他人的行為感到內疚。事實上,集中營幸存者的內疚部分來源于納粹對猶太人有預謀的現實迫害讓幸存者將自己視為加害者或共謀者[15]。有研究者批評該理論基于對集中營中猶太人不全面的觀察,忽視了集中營中囚犯大量的互助行為[23]。該理論運用范圍窄,幸存者內疚普遍存在于喪親者中,但許多喪親者并未對攻擊者認同,甚至某些情境下并不存在現實攻擊者。
2.3.1 應激下的憤怒
攻擊本能會引發焦慮,一般被壓抑到潛意識當中。創傷下,應激反應是逃跑、戰斗及凍僵。處于應激的戰斗狀態時,幸存者強烈的憤怒被激活,攻擊本能上升到意識層面,當攻擊對象過于強大無法發泄時,驅力轉移到更容易發泄的對象上,憤怒的情緒最終轉向內部,產生了幸存者內疚[23]。
2.3.2 偏執-分裂狀態下的恨
嬰兒處于被動無力的依賴狀態,需要照顧者的保護和照料。當缺乏保護,安全的需要不能滿足時,嬰兒在內心與施虐狂合并,對不能提供安全的客體表達憤怒,發生施虐或施虐幻想[27]。
在大屠殺的集中營中,人們處于極度匱乏的環境之下,個人基本的生理需要和安全需要不能被滿足。破壞性的氛圍使個體退行到口欲期,把不能被滿足時的沮喪和挫敗視為父母迫害的結果,因此對客體產生攻擊性施虐沖動[3]。同時,客體的離世讓幸存者感到自己被拋棄,產生仇恨感[27]。個體害怕自己的攻擊會毀滅愛,因此個體壓抑憤怒以免傷害到所愛客體。幸存者內疚在強烈的怨恨和害怕失去客體的恐懼下產生。因此,在內疚的背后隱藏著對未能保護個體免受迫害的喪失父母的憤怒和怨恨[37]。
以上兩個理論觀點特別強調了幸存者對攻擊沖動的壓抑,這說明了憤怒這一情緒在喪親中的重要性,由于憤怒表達受阻,導致自我攻擊。提示我們在實踐工作中處理幸存者的哀傷要注重對憤怒情緒的接納和疏導。
Garwood[23]根據自己作為大屠殺兒童幸存者的體驗和對親人的觀察提出了自己的觀點。他認為幸存者內疚實質上是自我防御的產物,通過全能的自戀幻想,對抗面臨毀滅威脅時的無力感。
面對創傷時的無力感和湮沒恐懼激活新生兒時期無助、脆弱和原初焦慮的無意識記憶。防御機制在此時響應,避免無力、喪失和原初焦慮[23],減輕難以忍受的焦慮和精神上的痛苦[23]。一項實證研究顯示,內疚能夠使個體獲得控制感,避免創傷后的無助感,對創傷后應激障礙起保護作用[19]。
無力的現實打擊了自戀,個體產生破碎和自身毀滅的危險感。這時創造性地出現一種無所不能的全能幻想,這是一種自我授權的力量,這種幻想以責任、權利、能力和行使機會為前提[23]。幻想中的能力可以避免無力,但不能實際地改變現狀,可以說幸存者內疚是防御無力感的全能幻想的代價。
該理論從自體心理學的角度理解幸存者內疚,自戀受損是幸存者內疚發生的重要原因,修復自戀的需要導致了幸存者內疚的發生和維持。但該理論忽略了幸存者與逝者的關系,也無法解釋在創傷發生一段時間后個體逐漸恢復力量感,仍會對逝者死亡感到自責。
既往研究顯示幸存者內疚是一個相對復雜的概念,包含了許多異質性的內容,還缺乏深度研究,在整合各方面研究成果基礎上獲得清晰的內涵與外延。筆者認為以下幾個方面是下一步整合工作的重要線索。
產生幸存者內疚的情境,既有集體災難又有家庭內喪親;既涉及長期威脅,又涉及突然意外;存在情境與對象的多樣性,同時又有同質性。綜合相關研究可以說,是主體“我”之外的他人發生了各種不同程度的不幸,顯然這一表達過于寬泛,但是從客體關系理論角度看,使幸存者產生內疚的情境與對象,與內在的客體表征有關。所以,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心理動力學的視角,有助于把握幸存者內疚的實質。
提到幸存者內疚,“內疚”很容易被認為是其主要情感,但結合既往研究,筆者分析憤怒可能是更為核心的情感,在上述討論到的所有理論中都占據重要位置。
幸存者內疚產生的前提之一是:對客體的憤怒。由對客體的憎恨、攻擊沖動引發了內疚。另一方面,無力感同樣意味著強烈的憤怒,自戀受損觸發自戀性暴怒,夸大全能防御的作用是修復受損的自戀。
所以,相對于幸存者體驗的內疚,憤怒是處于更深入更為中心的情感,通過憤怒可以更好地理解幸存者內在的心理過程與心理狀態,幫助實踐者更好地處理幸存者的內疚。
喪親和創傷的發生促使個體面對死亡和自身的局限性[13],切斷了原有的客體關系聯結,激活內在壞的客體表征,并使個體失去象征化的能力[38],破壞了個體的自戀。幸存者對于獨自存活有諸多焦慮,生存愿望在個體看來是羞恥的,幸存者內疚可以對罪疚與羞愧進行防御,以緩解神經癥性焦慮。
面對死亡,個體力量渺小,為了維護關系與自我價值,個體不得不采取行動。幸存者內疚是多種防御方式共同作用后的結果,它滿足個體的需要,試圖實現個體對環境的適應。對于一些發展受限的個體,只能使用原始防御機制,如分裂、否認等,會導致幸存者內疚無法調適或緩解,造成病理性結果。
可以將過往研究中對幸存者內疚心理機制的解釋歸為兩大類,一是對攻擊沖動的內疚,二是維持個體自戀的結果。超我是幸存者內疚形成的重要媒介,它包括良心和自我理想[31]。對逝者懷有憎恨、為了個人需要而傷害逝者違背了良心的標準,幸存者為自己做錯了某事導致愛的客體死亡感到罪疚。同時,超我的自我理想是內化理想化父母的結果,體現了個體的自我價值感和目標。當對方死亡,而個體無能為力或未能實現其拯救幻想時,個體的自我理想受損,自我產生一種缺陷感,幸存者為自己的無能和虛弱感到羞愧。
鑒于國內該領域處于萌芽階段,未來研究可以選取典型的幸存亞群體作為研究對象,以確定幸存者內疚的內容和表現特征。
生死觀與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目前幸存者內疚的理論均來源于西方文化背景,探索東方集體潛意識下的幸存者內疚是未來研究者的長遠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