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徐明岳

毛澤東同志是中國人民衷心愛戴的偉大領袖，他不僅是偉大的政治家、思想家、戰(zhàn)略家，還是杰出的詩人政治家。他從少年時代起及在后來中國革命與建設實踐中不間斷創(chuàng)作的宛若耀眼星輝的大量格律詩詞，不僅生動地記錄了他以其更高境界對古典格律詩推動大規(guī)模創(chuàng)新實踐的活動軌跡，還高度藝術化地再現(xiàn)了中國共產(chǎn)黨逐步壯大，并引領中國人民浴血奮戰(zhàn)、追求民族獨立、砸碎千年鎖鏈徹底站起來的“天翻地覆慨而慷”這一宏大場景。

毛澤東同志終生酷愛古典格律詩詞，并對其形成現(xiàn)代化語境，尤其是賦予其積極浪漫主義的文風范例，付出了艱辛探索，并取得卓越成就。他以“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眼光，把“最能反映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的特性和風尚”[1]的古典格律詩詞作為切入點，懷著“詩人興會更無前”的滿腔熱情，堅信“舊體詩要發(fā)展、要改造，一萬年也打不倒”[1]，為形塑具有悠久歷史的舊體詩以新氣象、中國古典文風以新氣派、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中華民族以新風貌、師古不泥、從善如流的新風尚，構建祖國傳統(tǒng)優(yōu)秀文化遺產(chǎn)“古為今用”及“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新文化觀，乃至游蕩在六億神州上空的一個中國共產(chǎn)黨人的新幽靈，身先士卒、躬身篤行，做出了杰出的貢獻，其提倡繼承并積極參與創(chuàng)新實踐的祖國傳統(tǒng)優(yōu)秀文化遺產(chǎn)，歷史性地成為中國共產(chǎn)黨人堅定文化自信的合理內(nèi)在遵循及強有力支撐。

毛澤東同志歷來主張“藝術上還是以中國藝術為基礎，吸收一些外國的東西進行自己的創(chuàng)造為好”，倡導立足于中國實際、傳承和發(fā)展民族文化中的優(yōu)秀成果，其詩詞創(chuàng)作積極借鑒古典格律詩詞中凝聚和閃耀著時代光芒及高遠、遼闊的意象，行詩風格雖然不失婉約，但歷來偏于豪放，源于古典，又高于古典，氣韻豪邁、氣象不凡，其骨子里透出來的超拔豪邁、鏗鏘音韻及高潔情調(diào)，既是對具有強大藝術生命力的中國傳統(tǒng)優(yōu)秀詩歌中大膽懷疑、勇于探索、樂觀豁達以及積極浪漫主義的革命斗爭精神的傳承與珍重，又是對其提出的“通過一定的”承載民族文化的“民族形式才能實現(xiàn)”[2]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這一科學理論的積極而堅定的嘗試，并深刻影響其成為指導中國革命與建設實踐的具有積極浪漫主義風范的偉大政治家，以至于熟悉他的外國人評價他不僅是一位政治家，還是一位詩人，而首先是詩人。

我認為，加強對毛澤東同志格律詩詞創(chuàng)作思想的研究與學習，不僅對我國今后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的進一步發(fā)展具有重大指導意義，更對深刻理解與落實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文化自信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

宏大時空觀之下的意象美與人格美。毛澤東同志酷愛格律詩詞不僅是因其初識格律詩詞的時代，白話文及新詩在文學藝術領域尚未形成主流體裁或主要表達載體，應該說主要是因其強烈地感受到了我國古代詩人，尤其是政治家詩人筆下世界所展示出來的涵納萬象、吐納山河、輾轉(zhuǎn)乾坤的時空觀及宇宙觀，為其宏大意象所吸引、所折服。自《詩經(jīng)》以來，中國的詩歌創(chuàng)作深受儒家傳統(tǒng)禮教思想之影響，不可能掙脫封建倫理綱常的窠臼，充滿了悲怨憂思、悲涼幽遠、凄厲哀婉、悲歌憂生的消沉氣息、揮之不去的幽閉內(nèi)斂而逃避現(xiàn)實的傷感情結，在屈原、曹操等歷代詩人或政治家詩人的詩歌中僅有的一點“興觀群怨”的突破精神以及意欲在浩瀚如煙的詩歌王國里一展特立獨行之雄風又深感力不從心的藝術實踐，也在或“真”或“貴”間淺嘗輒止，隱而不彰。

毛澤東同志對先秦、漢魏六朝及宋元明清的詩詞歌賦，幾乎爛熟于心，對那些敢于突破個體困境的思考，強烈關照生命與人的主體意識而胸懷天下的詩人與政治家詩人的華茂詞采甚感敬佩，正如明代著名詩人胡應麟在《詩藪》中所述，中國古典詩詞“蓄神奇于溫厚，寓感愴于和平，意愈淺愈深，詞愈近俞遠，篇不可句摘，句不可字求”，尤其是其中“雖囿于感情羈絆，悲愴欲絕仍對整個生命價值尋覓不止的淺蛟于淵的深長思緒”，將有限的生命融入無限的宇宙之中的宏闊視野及遠大志向，深深地影響了青年時代的毛澤東。毛澤東同志說：“中國歷史遺留給我們的東西中有很多好東西，這是千真萬確的。我們必須把這些遺產(chǎn)變成自己的東西。”[3]縱觀毛澤東同志所創(chuàng)作的新格律詩詞，無不閃爍著古典格律詩詞中所展現(xiàn)出來的崇高壯美的浪漫主義光芒，無不以前所未有的筆觸再現(xiàn)那些有著強烈的家國情懷及歷史與政治擔當?shù)脑娙嘶蛘渭以娙说陌凉秋L范、雄偉氣魄，這也正是他長期專注于古典格律詩詞的研究與創(chuàng)作而畢生追求不懈的主要動力。

毛澤東同志顯然從舊體詩中看到了作者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因時代及視野的局限而表現(xiàn)出的孤獨憂愁、無奈感嘆的苦悶心境，強烈地感受到他們對時間“不舍晝夜”的流逝而發(fā)出“天地何長久，人道居之短”的人生感嘆。但他還看到了其所喜愛的詩人或政治家詩人，盡管在政治上受到迫害，或遭貶謫或被流放而遠離故土，致使個人的政治理想與偉大抱負不能實現(xiàn)，卻仍至死不渝地堅守自己的不變信念，深愛并渴望祖國早日統(tǒng)一，而絕不背叛的高尚節(jié)操及不甘消沉、堅信“長風破浪會有時”的積極浪漫主義的不屈風骨與斗爭精神，這種精神不斷地、深刻地影響并震撼了青年毛澤東的心靈，從而鑄就其日后成為那一個“有秉山川之秀，追蹤古先生其人者”的歷史地位，成就其“為國之華、為邦之望，使人與地俱傳”的一代歷史巨人。

一個偉大的政治家，無不通過其藝術才華及富有鮮明的人民性、時代性、戰(zhàn)斗性的藝術作品來直抒胸臆、展現(xiàn)其胸襟及表達其政治情懷的沖動，劉邦、項羽、曹操、曹植、諸葛亮、洪秀全、孫中山等無一不是。但毛澤東獨具慧眼、感情真摯，在“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等對無限的時空感懷中，讀出了屈原“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等對有限生命的超拔及追求、一種憂國憂民、不與黑暗勢力妥協(xié)、堅守政治理想和抱負的偉大風骨，在動蕩不安、朝不保夕、“百年忽我遒”等對生命無常、萬物盛衰有時的無奈感嘆及有限時光中，感受并悟出政治家詩人“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悲天憫人的高尚情懷、對他們雖參透人生真諦然卻發(fā)出“周公吐哺，天下歸心”、“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不戚年往，憂世不治”、“愿得展功勤，輸力于明君”等卓越的政治家抱負與宏大理想境界、“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等藐視困難的大無畏革命斗爭精神，尤其為在這漫漫長夜、時空無限、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憂思中艱難崛起的詩人和政治家詩人的人格魅力所激勵，深刻感悟到正是他們以其前無古人、格調(diào)高昂激越、內(nèi)涵博大精微的壯麗詩篇，建立并支撐起中國傳統(tǒng)優(yōu)秀詩歌的文化大廈，孕育出千百年來以統(tǒng)一天下為己任的中華民族的博大胸懷。

受到中國古典進步詩人的偉大風骨之影響，毛澤東同志對那些“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敢于堅持真理，甚至以身殉志的屈原、辛棄疾、陳亮、文天祥、岳飛、“三李”，再到“三曹”等偉大詩人總是給予高度贊揚，并用他們的詩作來鼓舞人民樹立起改天換地“而今邁步從頭越”的雄偉抱負，從中看出他對我國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厚愛，對歷代優(yōu)秀的進步詩人、政治家詩人的敬佩與仰慕。

鞭撻落后腐朽的封建傳統(tǒng)禮教的匕首，改造中國的文藝利器。舊體詩在我國具有悠久的歷史，它發(fā)祥于我國古代文化的搖籃之中，其得以延綿發(fā)展幾千年而不消亡，固然受到以仁為基礎的儒家、以關照自然為基礎的道家、以佛性論為基礎的禪宗等美學思想以重大影響，尤其為長達2000多年的封建社會專制體制所需要，但歷史表明，誕生于朝代更替、社會動蕩、戰(zhàn)亂頻仍、死生無常的時代中的偉大詩人及瑰麗詩篇，往往具有形塑中國詩歌根脈、推動并引領中國詩歌發(fā)展走向封建主義專制反面的洪荒之偉力，其在闊大的世界與渺小的個體之間形成強烈反差下閃現(xiàn)出來的超拔與豁達，充滿著不甘墮落、自己掌握自己命運的積極進取的樂觀精神，一種不念私我、只為天下的壯志豪情，人生幻化、終當空無的崇高境界，絕不是封建專制社會下的產(chǎn)物，而是很早就孕育于中國古代許多神話故事、中國漢民族改造自然、戰(zhàn)勝自然的長期實踐活動之中。

兩千年來，“怒而不怨”、“溫柔敦厚”的詩歌創(chuàng)作準則極大地束縛及約束了整個詩壇的文風及歷代進步詩人的詩格、品性及氣韻，扼殺了歷代杰出詩人的鴻鵠壯志、傲然風骨、高潔情操，還嚴重地阻礙了我國古典詩歌的進步與發(fā)展。面對中國歷代王朝更迭及社會動蕩帶來的興衰，一部分士大夫甘心維護和支持落后腐朽的封建專制統(tǒng)治，以保全自身的高管俸祿，茍且偷生;一部分仁人志士，卻拔地而起，由慨嘆時空、彷徨苦悶而淡然超脫轉(zhuǎn)向自覺生命意識、實現(xiàn)其政治抱負及進步理想，表現(xiàn)在古典格律詩詞創(chuàng)作上構成了一首首慷慨激昂、堅守自我、奮發(fā)有為的歷史狂歌。從屈原、曹操、曹植到辛棄疾、文天祥、陳亮，他們的死、他們的吶喊，喚醒了人民大眾對他們的愛戴，也警醒了歷代國君要樹立禮賢下士、傾聽仁人志士呼聲的觀念，反過來又促進了社會與人類的不斷進步。

毛澤東同志在對古典格律詩詞的研究與創(chuàng)新上的豐富實踐，奠定了他深厚的文化素養(yǎng)，由此堅定了其對穩(wěn)定地長久地作用于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優(yōu)秀文化基因的自信，激發(fā)了他以格律詩詞為武器，去其舊體詩之糟粕、弘揚舊體詩之精華、同封建傳統(tǒng)舊文化徹底決絕的巨大動力。毛澤東同志說：“寫詩，就要寫出自己的胸懷和情操，這樣才能引起讀者的共鳴，才能使人感奮……積極浪漫主義的主要精神是不滿現(xiàn)狀，用一種革命的熱情憧憬將來，這種思潮在歷史上曾發(fā)生過進步作用。一種藝術作品如果只是單純地記述現(xiàn)狀，而沒有對將來的思想追求，就不能鼓舞人們前進。在現(xiàn)狀中看出缺點，同時看出將來的光明和希望，這才是革命的精神，馬克思主義者必須有這樣的精神。”[4]毛澤東同志正是以這種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與立場來從事他的格律詩詞的創(chuàng)作與實踐，他時時為對封建傳統(tǒng)禮教深惡痛絕的詩人或政治家詩人時不我待的時代緊迫感所觸動，他筆下的風雷中毫無沉郁與蒼涼，把古典格律詩給予歷代詩人以精神上及超越事物現(xiàn)象的巨大感染力，成功地應用到新型格律詩中，并以其為文藝利器而引領與指導中國人民積極參與改造中國與世界的實踐中。正如毛澤東同志第一次把中國的農(nóng)民當作中國革命推翻三座大山的生力軍那樣，他也第一次把舊體詩中表達個體或自我的內(nèi)心世界的吶喊，變成中國人民的心聲，把作為一個人的主體變成作為一個民族的主體，把詩人或政治家詩人的個人理想與政治抱負，提升為人民的愿望與憧憬，變成具有浩瀚偉力的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這是多么偉大的升騰呀。

結論

毛澤東同志說：“我們的語言經(jīng)歷過多少千年的演變和考驗，一般地來說，是豐富的，精煉的。我國歷史上的文化和思想界的領導人物一貫地重視語言的選擇和使用，并產(chǎn)生過許多善于使用語言的巨匠。我們應當繼續(xù)發(fā)揚我國語言地光輝傳統(tǒng)。”[5]他開天辟地地第一次把執(zhí)政黨放在不是統(tǒng)治人民而是與人民同呼吸共患難的位置，設身處地從他們的角度出發(fā)來理解屈原等歷代進步詩人或政治家詩人的家國情懷，對幾千年來為國捐軀、為民請愿的詩人文學家的高尚情懷予以高度評價，并為他們生不逢時，不能為實現(xiàn)建設美好國家的愿望而不得不“遠游自離去、追隨彭咸歸去！”的無奈選擇寄予了無限的同情。自此，毛澤東同志的新格律詩詞內(nèi)容，一掃舊體詩中古代詩人因遭貶謫、受委屈、氣無力而充滿自我遺失、人生慨嘆、懷才不遇、彷徨迷茫、力不從心，以憂郁、哀怨為主題的氣息，篇篇發(fā)出人民的呼聲，首首展現(xiàn)出新中國人民當家作主而“敢叫日月?lián)Q新天”的豪邁氣象。

毛澤東的詩詞不僅與個人感受息息相關，更與中國革命的歷次具體實踐及場景緊密相連，他在詩歌創(chuàng)作方面的輝煌建樹，充分反映了他老人家對中國傳統(tǒng)優(yōu)秀文化所具有的強烈自信，突破了“西化”、“俄化”、“復古”的歷史困境，用創(chuàng)作并創(chuàng)新中國傳統(tǒng)格律詩詞的親身實踐，向人民指明了“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現(xiàn)代化的方向，其賦予格律詩詞具有新時代意味的思想內(nèi)涵，必將重塑并固牢中華民族得以星火相傳的文化根脈。

參考文獻

[1]劉漢民編著《毛澤東與梅白談詩》：《毛澤東說文談藝實錄》，長江文藝出版社1992年5月版，第117頁.

[2]《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708頁.

[3]《毛澤東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91頁.

[4]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選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版，第121-122頁.

[5]源自呂臻的《毛澤東談文章寫作之道》

（中國友誼促進會?100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