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的流浪者

◎周獨明

作為新派武俠小說在大陸的首批狂熱讀者之一，老宋第一次起了流浪的念頭，是在20世紀80年代。當年的小宋對于仗劍走江湖等一類沒本兒的營生充滿向往。那時候，他的腹肌還是明明白白的 “六國紛爭”，硬得如同練過少林功夫鐵布衫。要不是父母拼命阻撓，估計早就上嵩山少林寺當了武僧。

如今，小宋變成了老宋，腹肌們早就天下一統(tǒng)不分彼此了，腰身也變成了水桶腰，腦門還禿了挺大一塊。他還是對類似游俠的行為藝術念念不忘。開一輛二手豐田越野車，從頭到腳全部戶外裝備，錢包里裝著哈爾濱各大戶外用品店的會員打折卡。不熟的人見了，以為老宋是 《廊橋遺夢》里男主角一類的人物。其實，老宋在工商銀行工作，假期并不多，全用來回龍泉府老家看望父母?，F實如此，老宋堅持說，他總有一天會辭了職，浪跡天涯一回。這話他念叨了好些年，但他的豐田越野車還是常年堵在哈爾濱的二環(huán)路上。

老宋選女友的標準不高，只要漂亮，苗條一點兒，愛旅行就可以。還真讓他碰上一位：健身房認識的，自由攝影師，人長得挺漂亮，鵝蛋臉，杏仁眼，只是腰圍有點兒粗，多少有點野蠻女友的范兒。老宋說，自己辭職的最大動因就是她——和一個工作就是四處旅行的人在一起誰能不動心？兩個人于春天結伴先去了九寨溝，秋天又去了杭州看錢塘潮，拍回來的照片都令人羨慕不已。

兩個人曾有一次新疆之行。某晚我收到了老宋的短信，說明天要出發(fā)去無人區(qū)，運氣背點兒就回不來了，就此跟各位兄弟告?zhèn)€別。言語間透著一股子得意勁頭。假期結束，老宋獨自回到哈爾濱，給大伙兒分發(fā)花紋精美的手工小刀。無人區(qū)的事兒只字不提，那姑娘也沒再和他出席過朋友聚會。誰要問他，就只有一句：分了。

“五一”勞動節(jié)那天，幾位文友涮火鍋，都喝高了。老宋告訴我，經過無人區(qū)的那天，輪胎壞了。他不會換備胎，一切都是姑娘上手。末了人家丟下一句：“錢沒有，房沒有，還什么都不會，只有一禿頂，我要你有什么用？”兩個人就吵了起來。姑娘惱了，跳上車轟鳴而去，把老宋丟在鳥影子都沒有的荒灘上足足三個多小時。四顧無人，手機沒有信號，開始覺得餓和渴，那種恐慌感真是難以描述。幸好姑娘氣消了，順原路回來找他，不然二十年后真成了一具干尸。

在荒灘那三小時之后老宋說：“我發(fā)覺，我其實沒那么愛玩，也沒那么愛她。我想念哈爾濱的辦公室，踏實、安全、恬靜，每個月有錢進賬。什么流浪、浪跡天涯、詩和遠方，全是騙人的！哪兒都不如家里好?！?/p>

沒過多久，老宋就找到了新工作，在朋友們的助力下，去晚報做文藝版面編輯。還賣了越野車，買了輛奔馳開著上班。姜子牙早晚做官而張生娶了鶯鶯，無論是大丈夫四海為家，還是小生我書劍飄零，從此都跟老宋沒什么關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