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彈一首鋼琴曲

作者簡介

王君心，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以童話為主，散見于《兒童文學》《少年文藝》《讀友》等雜志，多次入選《中國年度兒童文學》《中國兒童文學精選》等書系。已出版童話集《故事躲在棉被里》《碗里藏著一首歌》《開在本子里的餐廳》《天花板上的花園》，幻想小說《云鹿騎士》系列等十余部。曾獲全國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大白鯨”原創幻想兒童文學優秀作品征集活動“鉆石鯨作品”（首獎）、《兒童文學》擂臺賽銅獎、“讀友杯”全國短篇兒童文學創作大賽銅獎等獎項。

創作感悟：

生活中，我總是忍不住“胡思亂想”。比如，看到路邊的花，我會想花朵的形狀和醫生的聽診器好像啊，放在胸口是不是也能聽見心跳的聲音？花朵也很像電話，也許用它能打給久未相見的朋友呢;花還很像喇叭，也許哪天，從花里就會飄出一段音樂——這是完全有可能的啊！花的根都扎在土里，像電線一樣，可以把遠方的聲音傳來傳去。會用這么可愛喇叭的，一定是動物們了吧？那么演奏樂器的又會是誰呢？這樣想下去，山里的小屋中，坐在鋼琴邊的少女形象一下子就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于是，一個童話就誕生了。我真是太喜歡“胡思亂想”了！

住進山里好多天了，佳茵還是會時常想起那個叫她感到羞恥的時刻。

她，徐佳茵，全市知名的“天才鋼琴少女”，拿過無數大大小小的鋼琴比賽首獎，卻在一個月前的一場省級比賽中，當著上千名觀眾的面，犯了一個低級得不能再低級的錯誤。

那場比賽主辦方邀請了一位聞名全國的音樂家做評委，佳茵一直想在音樂家面前好好表現一番，所以選了一首難度特別高的曲子。

多少個夜晚，她一遍又一遍地練習這首曲子，到最后她甚至相信自己就算在夢里，也能完整地把曲子彈出來。但到了正式比賽時，她居然因為太緊張，搶了拍子，舒緩的旋律像繃得越來越緊的一根弦——“啪！”一聲斷了，輕靈的音符像斷了線的串珠般散落滿地。

回應佳茵的，是滿場“嗡嗡嗡”的竊竊私語，還有音樂家毫不留情的評價：“在你的演奏里我聽不出感情，只是一味地想要展示技巧，帶著這樣的心態來彈琴，發生剛才的情況我一點兒都不覺得意外。”

佳茵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離開舞臺的，只記得在演奏失敗后，她連頭都不敢抬。

音樂家的評價把她十幾年來的驕傲擊得粉碎。痛哭了一個晚上后，佳茵發現，她再也沒法完整地彈出一首曲子了——彈到一半，她的手就會忍不住地顫抖起來。

爸爸帶佳茵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建議帶她到安靜的地方靜養一段時間，最好去山里，環境清幽，適合恢復。

于是爸爸租了一間山里的小屋，帶佳茵搬了進去。

小屋的主人是一個老太太，她的先生生前也喜歡彈鋼琴，所以二樓的一個房間里擺放著一架老式鋼琴。

住進來的第一個星期，佳茵就發現了這架鋼琴。

十幾年來，佳茵每一天都在彈鋼琴，她已經習慣了琴鍵在自己的指尖跳躍，習慣了音樂陪伴她的日子。只不過幾天沒聽音樂，再看到鋼琴時，佳茵還是不受控制地走上前，打開琴蓋，坐了下來。

她試著彈了幾段，可在熟悉的旋律中，仿佛藏著一條毒蛇，總是冷不丁躥出來狠狠地咬她一口，讓她冷汗直流，根本沒法繼續彈下去。

一連幾天，佳茵每天都會忍不住來到鋼琴前，試著彈一首曲子，可每一次，旋律都戛然而止。這個時候，音樂家的聲音就會在她耳邊回響起來：“在你的演奏里我聽不出感情，只是一味地想要展示技巧……”

每每這時，佳茵都會痛苦地想：不是這樣的，我是發自內心地熱愛鋼琴，我也是帶著感情來演奏的！

這天，佳茵正彈著曲子，“當當當”一陣有節奏的敲打聲把她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佳茵回過頭，看到外邊的窗臺上，一只麻雀正啄著窗玻璃。

她把窗戶拉開，麻雀有禮貌地點點頭，跳了進來，喳喳叫道：“你好！我聽你彈鋼琴曲好幾天啦！真是動人的曲子！”

“謝謝！”佳茵小聲說。

麻雀接著說：“能請你幫我彈一首曲子嗎？我想送給我的朋友。它也是一只麻雀，明天就是它的生日了，我想送給它一首《生日快樂歌》。”

《生日快樂歌》是最簡單的曲子，應該沒問題吧？佳茵在心里快速地想了一下，點點頭：“嗯，沒問題。”

“太感謝了！”麻雀夸張地鞠了一躬，音調拔得老高。

“到時候我要去哪里彈呢？”

“你在這里彈就好了，窗外不是有一棵白玉蘭樹嗎？”麻雀抬起翅膀，指一指窗外的樹，又說道，“你可能不知道，只要是扎根在大地上的植物，都是聯系在一起的。只要提前疏通了線路，你在這里彈的鋼琴曲，就能通過樹上的白玉蘭花傳到地底下，再從其它地方的花朵里傳出來。”

“明天上午，我會把我的朋友帶到一棵石榴樹上的石榴花旁。如果你聽見從白玉蘭花里傳來了三下敲打的聲音，就開始演奏《生日快樂歌》，好嗎？”

“嗯！”佳茵回應道。麻雀開心地在窗臺上轉了三個圈。

麻雀真的很用心地在為朋友準備生日驚喜呢，佳茵心想。

不知道為什么，一首簡簡單單的《生日快樂歌》，竟讓佳茵有了一種沉甸甸的使命感，這在以前參加比賽時很少見的。

第二天，佳茵一早就守在鋼琴前。當她聽見從白玉蘭花里傳來三下敲打聲后，迫不及待地按下了琴鍵。活潑的音符似清露一般從手指間滑落，她真的很久很久沒有彈得這樣暢快了。

想象著兩只麻雀在石榴樹上快活的身影，佳茵的心也好像飛入了云端。整首曲子彈完了，她還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傍晚，佳茵收到了麻雀的謝禮，是用竹葉包著的一兜新鮮的覆盆子，甜甜的，比佳茵吃過的任何水果都要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麻雀到處說了這件事，隔天，一只青蛙就來到了窗臺上。

“呱！請問是為麻雀彈了《生日快樂歌》的朋友嗎？”青蛙彬彬有禮地問。

“嗯……”佳茵有些緊張。

“久仰大名。”青蛙鄭重其事地說道，“能請你也幫我彈一首鋼琴曲嗎？我和我最好的朋友——當然也是一只青蛙——吵架了。因為昨天，我想去北邊的池塘玩，它想去南邊的池塘玩，我倆吵得不可開交，都要絕交了。其實，我現在已經后悔了，想向它道歉，能請你幫忙彈一首曲子，向它表達我的歉意嗎？”

“當然可以。”佳茵說，“不過，具體要彈什么曲子比較好，你先來挑挑看吧！”

說完，她試彈了幾段旋律，青蛙仔細聽過后，挑了一首和緩清雅的曲子。

“就這首吧，麻煩了！明天上午，我會把朋友帶到一朵荷花旁邊，如果你聽見從白玉蘭花里傳來了三下敲打的聲音，就請開始演奏。感謝！感謝！”

能交到這么通情達理的朋友，真是一件幸運的事啊！望著青蛙離開的背影，佳茵出神地想。

這首幫青蛙挽回友誼的曲子，在她心里也有了很沉的分量。

第二天上午，聽見從白玉蘭花里傳來“暗號”后，佳茵集中精神，一心一意地投入到了演奏中，甚至比參加比賽還要專注。她要把青蛙的心意傳達到位，把對友情的珍惜融入到旋律中，她在心里不斷對自己說。

演奏非常圓滿。傍晚，佳茵收到了青蛙的謝禮，是用荷葉包著的一把蓮子。蓮子清甜清甜的，吃下去，就像躺在了清涼的池水里。

接著，來到窗臺上的是一只松鼠。

聽聲音，應該是一位松鼠奶奶了。它對佳茵說：“請問你是那位幫麻雀、青蛙彈了鋼琴曲的小朋友嗎？”

“嗯！”佳茵這次自信地點點頭。

“可以請你為我的孫子彈一首鋼琴曲嗎？那孩子搬到了很遠很遠的山林，我已經很久沒有見著它了。能請你幫忙彈一首曲子，告訴它我很想它嗎？”說到這兒，松鼠奶奶的語氣變得更溫柔了。

“當然沒問題！”佳茵聽了松鼠奶奶的話很感動。

“謝謝你！”松鼠奶奶雙手合十，溫柔地說，“今天我會接好地下的線路，晚上再來找你。到時用這邊的白玉蘭花，往我孫子住的山林‘打電話，聲音就會從它住的樹洞底下的蒲公英的花里傳出來。”

晚上，松鼠奶奶從佳茵精心準備的十幾首曲子中，選了一首旋律舒緩，像白色的月光般溫柔又甜蜜的。它坐在窗臺上，靜靜地聆聽佳茵的演奏。

佳茵想象著，指間的旋律通過窗外的白玉蘭花，傳到地底下，再通過重重疊疊的樹根，傳遞到遙遠的山林里，最后從一棵樹下的蒲公英的花里飄散出來，輕輕的、柔柔的，像一層透明的白色月光，籠罩了一只小松鼠的夢……

能演奏這樣一首曲子，幫松鼠奶奶把思念傳遞給遠方的親人，她感到非常榮幸。

幾天后，松鼠奶奶送來了謝禮，是用樺樹葉包著的好幾包松子、板栗，還有蘑菇！對了，它的孫子也一起來了。小松鼠說，自從那天晚上聽了鋼琴曲，實在想家想得不行了，就跑回來啦！

松子又香又脆，吃在嘴里，佳茵總覺得有一首屬于秋天的曲子在心里歡快地奏響。

秋意越來越濃的日子里，佳茵已經能完整地彈奏一些簡單的曲子了，那些難度高的還不太行，但佳茵已經很滿足了。

仔細想想，在搬來山里以前，她彈的曲子都是在為考級、比賽做準備，從來不知道，原來把鋼琴曲當作“禮物”送給他人，或是把一些想要傳遞的情感融入到演奏中，會是這樣叫人快樂的事情。

也許，音樂家的評價根本就沒錯。從前的我，只是為了展示彈鋼琴的技巧……偶爾冒出的這個想法，還是會讓佳茵的心像被針扎了一般隱隱作痛。

深秋的一個早晨，佳茵在讀報紙的時候，意外地看到了一則新聞——著名音樂家xx遭遇車禍！

是她！佳茵拿報紙的手顫抖了，她集中精神，繼續往下看。報道中說，音樂家沒有生命危險，但腿骨骨折，明天就會安排手術。

佳茵跑進有鋼琴的房間，窗臺上已經聚集了好幾只麻雀，它們都是佳茵的忠實聽眾。

“你們能幫忙找到這個人的病房嗎？”佳茵把報紙上音樂家的照片指給麻雀們看，“如果找到了，看看她的病房周圍有沒有樹，或者花。我想、我想為她彈一首曲子……”

“沒問題，交給我們吧！”

麻雀們在認真端詳了報紙上的照片后，紛紛撲扇起翅膀，往不同的方向飛去了。

不到傍晚，就有幾只麻雀回到窗臺上，激動地向佳茵匯報：“找到啦！找到啦！好巧，她的病房外正好也有一棵白玉蘭樹。我們已經幫你接好線路，只要你彈起鋼琴，聲音就會從那邊的白玉蘭花里傳出來。”

“謝謝你們！”佳茵由衷地說。

夜里，她坐到鋼琴前，深吸一口氣，準備彈一首安眠曲。

這是小時候媽媽為她彈過的，也是佳茵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和媽媽在一起的回憶。從佳茵懂事起，爸爸和媽媽就已經分開了，佳茵跟著爸爸，長大后也沒見過媽媽。因為爸爸不讓，也因為媽媽是公眾人物……

希望這首曲子能夠減輕音樂家的疼痛，助她安然入夢，明天的手術一定要成功。佳茵一邊想，一邊開始了演奏。

晚風輕輕晃動著皎潔的白玉蘭花，佳茵仿佛看到，清脆的音符從病房外的白玉蘭花里，精靈般一個接一個地躍然而出，落在潔白的病床上，落在音樂家的枕頭邊，落進她的耳朵里……

第二天，佳茵在網上查到了音樂家的手術很成功的消息。

晚上，佳茵接到了一個電話。

“昨天晚上的安眠曲，是你彈的吧？”

音樂家的聲音不再像作為評委時那樣嚴肅和尖銳，而是多了很多溫柔。

“嗯……”佳茵怯怯地說。

“彈得很棒！這是我十幾年來聽過的最好的演奏之一。”音樂家繼續說，“比你之前每一次參加比賽彈得都要好，都要出彩，因為我聽到了只屬于你的，真摯的感情。佳茵，你長大了。對不起，我是個不稱職的媽媽，這么多年，一直沒好好照顧你。其實，我一直都在關注著你……”

佳茵抹掉眼角的淚水，笑了。

她有很多話想和媽媽說。比如，她從小到大拼命地練琴，就是為了能有機會親眼見到媽媽。比如，現在她終于明白，什么樣的演奏是融入了自己的感情……

（此文獲得2020年《東方少年》年度重點作品扶持項目童話組優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