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京祥



什么是未來城市?從字面意義上理解,“未來”是相對于過去、現在的時間概念,“城市”是一定歷史時期社會經濟發展的空間縮影,深受當時生產力水平的影響,因而“未來城市”可以理解為人類在不同發展階段、技術條件和社會文化背景下,面向未來提出的針對性、預測性、理想性的城市發展模式。
從“理想國”到當代實踐:未來城市的緣起與發展
回顧歷史,從農耕文明到工業文明,從柏拉圖的“理想國”到霍華德的“田園城市”、柯布西耶的“光輝城市”,從“周王城”“管子營城”到近現代中國城市規劃建設實踐,古今中外人類對“未來理想城市”的探索從未停止。可以說,城市發展史就是一部人類對“未來城市”、理想城市持續追求的歷史。具體而言,可將“未來城市”的探索演進歷程劃分為三個主要階段。
19世紀末及以前:理想與藝術導向的空想化階段。古希臘時期,柏拉圖的《理想國》就從城市形態、社會、人性等方面討論了如何建立理想的國家(城市),對西方“未來城市”的探索影響深遠。“希波丹姆斯模式”,《建筑十書》中的“理想城市”,文藝復興時期的“理想城市”模型等,均繼承了柏拉圖等人對理性、秩序的強調。16世紀初以“烏托邦”為代表,西方還出現了將城市建設與社會改良相聯系的理想化探索。中國古代對“未來城市”的探求則表現為“周王城”的秩序化范式、“管子營城”的因地制宜范式兩類。總之,在農業社會,未來城市的構想多體現在空間形態方面,但受制于制度、經濟等條件,這些方案大多呈現出“空想化”的特征而難以施行。
19世紀末-20世紀:化解城市病導向的技術應對階段。19世紀末、20世紀初,面對快速工業化、城鎮化所引致的嚴峻城市病,人們開始針對具體的城市問題來探討理想的城市模型,由此出現了“技術理性”導向、“人本主義”導向下的兩類探索。技術理性導向源于20世紀初的未來派,他們對科學技術的作用極度樂觀,以意大利詩人馬里奈蒂的《未來主義宣言》為標志,現代意義上的“未來城市”探索開始萌芽、發展,無論是“工業城市”“廣畝城市”“光輝城市”,還是“立體城市”“海上城市”“穿梭城市”等等,都表達出人們對通過高技術來解決城市問題的極度憧憬。雖然在這一時期也有“田園城市”“鄰里單元”“拼貼城市”等人本主義思想的解決方案,但總體上這段時期西方對未來城市的探索實踐是在高技術、現實功利主義驅動下進行的。
20世紀末以來:可持續理念導向的多元探索階段。20世紀末以來,城市在日益成為人類主要居所的同時,也面臨著更加嚴峻的城市病和生態危機,可持續發展成為未來城市探索的核心理念。尤其伴隨著互聯網、人工智能、新能源等新一代技術革命,人們更加熱衷于對未來城市的探索,生態城市、低碳城市、智慧城市、云端城市等概念不斷涌現,相應的研究和規劃實踐也在世界各地廣泛開展。在過去二、三十年中,人們從生態、技術、宜居等方面提出了多樣化的“未來城市”解決方案,并努力在實踐中落實為具體的政策、工程措施和評價指標。但這些方案大多是對城市發展某一方面要素的特別強調,尤其是在實踐中常常受技術與資本的主導而偏離了“以人為本”的價值取向,導致難以破解城市發展所面臨的系統性難題。
從技術至上到以人為本:未來城市的內涵重構
縱觀“未來城市”發展演進的總體歷程,“技術”與“人本”兩條主線始終在其中相互交織,前者強調技術的工具理性推動,后者則更多將城市與社會聯系起來,體現出濃厚的人文色彩。在認識論層面,如今“未來城市”正在由技術導向逐步回歸人本導向,這不僅體現在百余年來無數人文主義大家對高技術指向的糾偏,也體現在一些技術型概念向人本的回歸,例如國際上關于智慧城市的討論正在向技術與人本結合的綜合導向演變。然而在實踐層面,許多地方普遍陷入了“未來城市”的建設誤區,有必要正本清源:一方面,當前很多未來城市實踐的高技術指向性仍然十分明顯,據統計我國已有上百座在建的智慧城市、生態城市,但這些智慧城市的項目大多是對政府職能和工作流程的技術改造,停留在表層工具手段的信息化,而許多“生態城市”要么成為了標榜“生態”概念的偽生態城市,要么陷入了高技術堆疊的運維危機;另一方面,“未來城市”還成為了資本、技術用于產品營銷、攫取利潤的時髦概念,近年來一些國際國內的信息科技企業、房地產企業直接攀附“未來城市”之名,而實際上只是單純地提供某種技術或住房產品——這些所謂的“未來城市”,越發成為了一場由“前沿科技”堆砌起來的技術盛宴和資本盛宴,由此牽引出的規劃建設風潮必將是片面的、應景式的,極易將人們引入錯誤的方向、實踐的歧途。
那么如何準確認識“未來城市”?不可否認,突破性的技術變革將對城市產生顛覆性的影響,而資本更是城市發展不可或缺的重要動能,但未來城市的涵義遠不止于此。我們有必要更加全面、準確地理解未來城市的內涵和基本的發展方向,不能再被技術、資本所挾持,而興奮地誤將動力當成方向、將手段當成目的。回歸以人為本的核心價值取向,實現自然、文化與科技的和諧交融,才應該是貫穿于城市發展脈絡之中的真理,才應當成為未來城市的核心內涵并以此引領正確的探索實踐方向。
正如近期加拿大多倫多湖濱地區“未來城市”規劃中提到的那樣,“當我們詢問市民對未來城市的暢想時,我們沒有聽到對飛行器和飛天汽車的渴望,沒有聽到對摩天大樓的憧憬,我們聽到的是一個個樸實、人本的愿望:可步行的街道、可負擔的高品質居所、人與人的交往遠多于人與手機的互動……(未來城市)是一個讓所有人都可以稱之為‘家園的地方”。城市有興衰,技術的發展更是瞬息萬變,唯有自然可以永續,唯有文化可以永恒,唯有可以安放心靈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園。因此,我們探索“未來城市”的價值不在于追求精準地預知未來,不在于癡迷、追趕各種前沿技術,而核心是以人為本,服務于人類對理想、品質、幸福生活的追求,在于尊重生態規律、城市發展規律,不忘營造美好人居環境的初心和使命。
從超越現在到永續魅力:未來城市的演進方向
“未來城市”如何演化和發展?首先需要明確的是,如今世界各地對未來城市的探索實踐已經不再僅僅是為了解決現實的城市病、城市問題,盡管這個依然是我們所關注的,但是對一些新區,當它們還沒有城市問題的時候,我們更要將復雜的城市場景當作一個觸發未來技術、產業與業態發展的巨大實驗室和孵化器,去孕育未來,把握未來,從而有效地增強國家與城市的競爭力。
在此基礎上,我們認為,對于“未來城市”的理解應該是分層級的,存在著認知的升維。這里可以借用“馬斯洛需求”金字塔來描繪未來城市演化升級的總體方向,或者稱之未來城市演進的“馬斯洛模型”:技術的進步和超前只是處于最基礎層次的未來城市概念,它讓未來城市的活動和景觀表征得以某種形式的“超越現在”;位于其上層次的未來城市則是“適應未來”的城市,城市的經濟、社會與空間具有應對種種不確定性的能力與彈性,比如常說的“韌性城市”概念;再其上的層次是“迭代更新”的未來城市,這些城市具有持續保持創新活力、社會活力從而不斷實現自我完善的能力;而最高層次的則是具有“永續魅力”的未來城市,這樣的城市是依托文化、自然與科技的完美結合而迸發出對人,尤其是年輕人的持續吸引力,從而實現城市的永續、健康發展。
作者系南京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