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

李榮

秋雨敲窗，她古意紅裝，偏頭點煙的樣子，像極了王家衛電影里的某個鏡頭。

桌上的咖啡還剩半杯，稠密的奶泡只剩淺淺的一層，遮掩著半冷的混濁——那些殘余的細泡還在不斷破滅下去。

她抽的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煙，細長，潔白，剛剛點燃的一星火光，隨著她吮吸，驀然亮了一下。窗外落日的余暉漸漸熄微，本來暗淡的廳堂，又彌漫著食物和咖啡的氣味，此時如老電影里的一幕戲一般，氤氳著一種緩慢的舊色。她就這樣坐在那兒，仿佛已坐了很久，或很多年一樣。

他剛剛推門進入這家咖啡廳的時候，就看到她坐在那兒了。手中端著咖啡，側臉望向窗外。窗外有什么呢？雕花玻璃隱隱透來一抹綠色，看不清。只是羅馬桿上垂下的奶白色暗印花窗簾用了繁復的花邊，被流蘇掛墜分別掛在兩邊，像為她量身打造的一幅相框一樣，窈窕的曲線被安置中間，相得益彰。她扎著一個半丸子頭，頭頂一縷頭發扎起，松松地挽了個圓髻，其余大部分長發垂至肩下。她鼻梁很高，睫毛濃密黑長，耳垂上戴著一只白色羽毛的耳墜，移來游去的目光棲落時，她也會偶爾一抬眼，漫不經心地望向前方。被一只眼角余光掃到，那些肆無忌憚的注視便頃刻消減了力道。耳垂上的白色羽毛微微一晃，看不見的漣漪便一圈圈蕩漾開去，然后慢慢地靜止下來。

是她約的他，來這間咖啡館。

他一開始是拒絕的，說了他的職業規范，是不允許心理咨詢師和來訪者在咨詢室以外的場所見面的。

“你不來我就會死”這句話，是她在微信上給他留的文字。就7個字，沒有標點符號，他盯著手機，不由得愣住。從業8年，他的來訪者中有許多重度抑郁癥患者，但如此威脅他的，她是第一個。

按她發的位置導航過來，她早告知他，下午5點，3號桌。

他來了一會兒了，坐在另一張不遠的桌前暗暗打量她。他踟躕，內心無比糾結。

很多來訪者如她一樣，是通過網絡進行咨詢。視頻、語音、文字均可，你選擇適合你的咨詢方式。“我喜歡文字。”她說。每周一次咨詢，他安排在周五晚上8點到9點。

半年前她剛做咨詢的時候，就告訴他，她有三年的病史，或者更長。三年前，她開始吃藥，“但似乎沒有什么效果。”她說。隔著屏幕，他仿佛看到她的苦笑，滿不在乎的那種。

他不是拯救者，更多的時候只能算一個陪伴者。茫茫人海，短暫交匯，他的陪伴只能是或長或短的一段旅程。過后彼此轉身離散，如同人生從未相逢。

他再一次望向她的時候，目光被驀然接住。他一駭，的確沒想到她會突然轉過臉來，且精準地和他對視。

她的眼眸黑亮而深邃，迎著他的目光，就這樣凜凜地望著他，沒有絲毫躲閃。他起身，移步到她的對面，拉開椅子，靜靜地坐下。再回視，她依舊一直看著他。他眼里應該已平靜如常了，他不說話，靜靜回視著她的目光，臉上是禮貌性地淺笑，嘴角稍微彎起。

“你到了怎么不敢過來？”她終于開口，然后低頭看了一下手機，又說，“現在是五點一刻，我們到六點一刻結束。”

她的語速稍快，聲音有些沉，不是那種清脆和甜美的風格。她把煙蒂在鋪了一層褐色咖啡渣的煙灰缸里輕輕按滅，然后抬眼，等他回應。他點點頭，依然沒有開口。他想，也許她平時抽煙很多。

“你為什么不說話？”她問，頭稍稍一歪，有點調皮的樣子，羽毛耳墜有種欲飛的姿勢，旋即又垂落如初。他聽出她語氣中的戲謔，反問一句：“你要面對面咨詢，為什么不來我的咨詢室？”對面綻出一個笑容，她的牙整齊而潔白。她問：“為什么不能來這兒，非要去咨詢室呢？”他定定望著他，收起臉上所有細微的表情：“我早告訴過你，這是我們的職業規范。”她輕輕捂嘴，身體稍微向他傾了一點，問：“那古代華佗和扁鵲到病人家望聞問切，都得算非法行醫了？”

兩片羽毛似乎要向他飛來，他一時語塞，看到她得意的神色，他忽而笑了。不等她再問，他率先開口說：“你肯定會問我在笑什么？其實我沒笑什么，就是覺得如果這樣能給你帶來輕松愉悅，也挺好的。”

“是啊，你是我的咨詢師。”她慢慢收攏起笑容，端了端手邊的咖啡杯，仿佛突然意識到什么，向吧臺招了招手。服務生立刻過來，問她需要什么服務。她抬起眼，望望他，問：“您喝什么？”“白水。”他沖服務生說。她眼神閃爍一下，說：“給我來杯奶茶。”“好的，二位稍等。”服務生轉身離去，她細長的手指輕輕在面前的餐布上漫不經心地劃著圈。他看到墨綠色的餐布上，印著一只白色羽毛圖案。少頃，她把手抬起，移向耳邊，用大拇指和食指輕輕理順耳墜。并不著急把手放下，又輕緩地用一只食指撫著羽毛的邊緣。他正好看了一下她的手腕，果然，有幾道橫著的傷痕，幸好，沒有新傷。

他一直不先開口，但目光一直注視著她。

“你戴的是婚戒嗎？”她突然問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名指上的白金戒指，輕輕點頭：“是的。”

“婚姻，可以讓人快樂嗎？”她又問。

“好的婚姻，可以。”他答。

“那你呢？快樂嗎？”她眸子黑亮，一束目光直視過來。

“我不太明白，你為什么想問？”他回視著她，目光里有和她同樣的期待。奶茶和水送來了，她沉默，沒有回答。

夜色漸漸覆蓋，咖啡廳的燈光仿佛明亮了許多。她喝完奶茶，用餐巾擦擦嘴。羽毛耳墜一蕩，低頭看看手機，然后說：“已經六點了。”

“你希望我對你說些什么？”他微笑著問。

“關于感情，或者，婚姻。”她小聲說，但這次并沒有抬頭看他。

“我很多時候覺得自己是一棵樹。”他說完，果然她又抬起了頭。

“你喜歡什么樹？”他問她。

“榕樹，”她脫口而出，“根深葉茂，可以獨木成林。”

“嗯嗯，”他點頭，沖她微微一笑，“我不知道自己是棵什么樹，也許是榕樹，也許是楊樹、桃樹、蘋果樹，或者是槐樹、松樹……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開花，會不會結果，我覺得這些不是最重要的，我更在意我的根是否扎得足夠深，能否吸取到足夠的水分，抵抗狂風。如果我的根扎穩了，我也許會期待有一天自己會開花，結果，或者有叫聲悅耳的鳥停落在我的枝頭……當然，如果沒有，我還可以看天上的流云，飄來、散去;微風來時，我可以用千萬葉片和它打個招呼……我想每一圈年輪里，都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發生過。”

他說完了，她的目光還落在他臉上。

“做一棵樹，又不能行走，那你不會感到寂寞嗎？”她很認真地問，就像真的在采訪一棵樹。

他笑笑說：“是啊，可會行走的人類，難道就不寂寞了嗎？”

她又抬手碰了下羽毛，沒有回應他的笑，淡淡地說：“是，會飛翔的羽毛，也許更寂寞。”

他端起水杯向她一舉：“幾點了？你還想問什么嗎？”

她低頭看了下時間，然后說：“是，正好六點一刻了。”

她結過賬，兩人一起出門。夜色里，她停住腳步，問他：“你愛你妻子嗎？”

“愛！”他答。

“她愛你嗎？”她又問。

“她曾和我說過一句話，她說，相比人類，她可能更愛其他眾生。”

“哈，她愛上了一棵樹。”她笑了，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笑聲很大，散在夜里，比她說話時音質清脆了許多。

“我叫的滴滴到了，再見！”她沖他擺擺手，然后走向路邊。

“再見！”他站在原地，黑暗中，臉上的笑容，也許她已經看不見。

他慢慢在夜色中走著，轉到大路上，昏黃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著。他輕輕摘下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有點緊的戒指，握在手心，竟然有些沉甸甸的。

也許她再也不會找他咨詢了，他對著夜空長長舒出一口氣：當一個興趣喪失的抑郁癥患者對自己的心理咨詢師產生了好奇或者“移情”，那至少她不會自殺，暫無生命危險了。

沉甸甸的手在西裝上衣的口袋前停住，他想了想，揚手扔向遠方。這是他12年前的婚戒，自患抑郁癥的妻子自殺后摘下，他已經10年沒有戴過了。戒指在路燈下銀光一閃，像一片風中刮走的羽毛，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