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深處的回音

何生以他精湛的外科手術，拯救過無數的垂危病人，早已蜚聲全國。外科手術刀形如柳葉，又稱“柳葉刀”。何生自幼酷愛文學，尤喜詩歌。從業(yè)后，他一手操著柳葉刀，一手握著詩筆，于是便有了“柳葉刀詩人”的雅號。他從中學生時代就開始寫詩，至今已積詩近千首。他還熟讀過許多古今中外的名詩，對詩的癡迷，可說已到了每日不可或缺，幾乎類似于三餐不可或缺的地步。

說到中國近、現代的文學泰斗，圈內人認定的成就最大的前六位，便是“魯（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而排列于最前的兩位，魯迅和郭沫若，又都有過近乎類似的早年經歷：先從醫(yī)，后從文，最終棄醫(yī)從文。在我認識的詩人、作家朋友中，也有好幾位是從醫(yī)的，只不過他們并未棄醫(yī)從文，而都是醫(yī)、文雙棲。何生兄便是其中一例。醫(yī)和文這兩類職業(yè)的內在聯系或深層淵源，我未曾探尋也未曾細想過，然而因為有了好些具有這類雙重身份，即“醫(yī)文雙棲”的朋友，便也就漸漸地感興趣于兩類職業(yè)的內在“搭界”關系，或曰“醫(yī)文互補”的助益關系。人們不是常常說“文學是人學”么，嚴格而論，醫(yī)學從某種意義上講亦應歸為“人學”。作為醫(yī)生的何生對于文學的終生篤愛，常常令我感動。

詩集《柳葉刀之歌》分為四輯，第一輯《柳葉刀之歌》，是我想評說的重點。篇首的《外科醫(yī)生的自白》：“你可曾知道/有過多少無影燈下的鏖戰(zhàn)/有多少詩篇/用血與劍煅鑄靈魂”。“病人是我的上帝/忠誠是我的貢品/忍耐與堅持是我的美德/百折不撓是我的座右銘”。詩中剖露醫(yī)生的心跡，直白而又坦誠。作者對于一生的職業(yè)——外科醫(yī)生——熱愛而又執(zhí)著，誠摯而又自信。接下來的《獻給外科醫(yī)生的妻子》，選取了職業(yè)生涯中的幾個生活場景：手術、會診、深夜出診、搶救病人……，抒寫了特定情景下夫妻情深意篤的獨特體驗，使人們從具象的感受中，與作者一起領悟“我有一點微小的業(yè)績/無處不滲透著你的深情”。何生擷取夫妻間相互關照的生活細節(jié)以及身臨其境的真切畫面，化入詩境;尤其是到了詩的尾聲，作者寫道：“當‘三八婦女節(jié)又悄然來臨/我有一個發(fā)自靈魂深處的聲音/向所有外科醫(yī)生的妻子/致敬”，這就完成了詩的跳躍與過渡——由個別（“妻子”）向整體（“所有外科醫(yī)生的妻子”）的升華，使詩的包容性大為加強。再如《外科醫(yī)生之愛》，分三個小節(jié)，分別抒寫“我的愛是無影燈下的手術臺/它可是我漫漫人生的大舞臺”“我的愛是銀光閃爍的柳葉刀/它可是我揮向病魔頭上的利劍”“我的愛是彌漫著藥味的病房/它可是我魂牽夢縈的依戀”。如此反復詠嘆，不僅不顯重復，而且愈見深摯，愈見誠篤，增強了抒情的效果。《當我從外科樓前走過》，七個小節(jié)均用詩題的這個句子開頭。外科樓前的小路，不僅是職業(yè)性的輕車熟路，每日經過此地也不僅是習以為常的上下班“例行公事”;時間不短，整整四十二年！作者卻仍對自己熟悉的路徑與環(huán)境，對于自己的工作與責任，充滿了一往情深的新鮮感與親切感，因為“這里珍藏著我的痛苦，我的歡樂”，因為“華西，永遠是我事業(yè)的故鄉(xiāng)，靈魂的依托”。正因為如此，作者才會獨特地感受到“天籟般的音樂從靈魂深處響起/我終于找回了自我”。如果沒有高度的責任感與虔誠的敬業(yè)精神，是不會找到這種獨特的感受，也是沒法寫出這樣深情的詩句的。還有一首《如果》，是一位履職盡責的外科醫(yī)生樂觀、豁達精神的剖白。如果再加上《贈名老專家》中對名老專家（實則也是對自己）終生從事救死扶傷職業(yè)的贊頌，《也許》中對投身醫(yī)界的后起之秀的殷殷期望，《七十歲的童心》中對醫(yī)界同齡戰(zhàn)友的希冀，《華西，世紀回眸》中對母校育人業(yè)績以及“華西人”“華西故事”的頌揚……這就構成了一組“華西頌歌”的交響樂章。作者求學于茲、就業(yè)于茲，不僅對斯校斯地十分稔熟，而且一往情深，倍加熱愛，詩句中閃爍著一位醫(yī)務工作者職業(yè)道德的熠熠光華與對母校的拳拳之情。

在這本詩集中，我認為《柳葉刀之歌》這一輯詩是作者對自己一生職業(yè)的頌歌，我甚至把它看成作者詩作中的“主旋律”。

接下來的第二輯《詠懷》，第三輯《寄情》，第四輯《旅蹤》，時間跨度較大，從十幾歲的學生時代迄于漸近老境的今天，從不同側面抒寫了作者豐富多彩的情感與生活，而且每一輯都不乏好詩。從《死湖》中所抒寫的年輕時的思緒與情感，到《橋》中“為戀人無私奉獻，甘愿匍匐為橋”的意象選擇;從《絞殺》中以“棕櫚與榕樹”引發(fā)的象征與寓意，到《人生》中包涵著人生經驗的哲理與警句;從《六月》中折射出的樂觀情懷，到《生日禮物》中對愛妻的摯情深愛與海誓山盟;從《立夏之景》中擷取的“清晨一景”，到《空宅》中不靠說教、而靠意象本身傳情達意的暗示性表述;從《詩神》中傾述的作者對“詩神”的執(zhí)著之情，到《寬仁醫(yī)院》中對“生命中第一聲啼哭”與“一葉生命的小舟……悄然啟程”的深情追憶;從《葬母》中對“母愛是心中永恒的太陽”的懷念，到《京秋》中對友人金婚的虔誠祝福……都給人留下了有一定感染力的詩的佳句。收在《旅蹤》一輯中的《天涯海角》《翠城之戀》《萊茵》《山城之夜》《洪崖洞》《琴臺故徑的琴聲》《武隆三景》《騰沖的感動》《吐魯番》等都不失為較好之詩，或可圈可點之作。作者在行旅匆匆中，不僅敏銳地捕捉了詩意，而且濃墨重彩地強化了詩情。如“號子/是山城的壯歌/火鍋/是山城味蕾上的圖騰/吊角樓/是山城文化的古韻”（《洪崖洞》）;“誰知道/情為何物/直教人欲癡欲狂/能不信/愛如飛蛾/撲向火/只為剎那的輝煌”（《琴臺故徑的琴聲》）等，都給讀者留下了濃郁的詩意和飽滿的詩情，留下了形象可感而非呆板說教的詩的整體印象。

作為一位醫(yī)生，何生兄具有高尚的醫(yī)德和精湛的醫(yī)術，幾十年來，他不僅救治了眾多的垂危病人，而且言傳身教地培育了一批又一批中青年醫(yī)生，為大家稱頌不已。作為一位“癡心不改”的詩人，何生兄自十幾歲起就苦苦追索、孜孜以求，在詩藝上不斷探索，開拓創(chuàng)新，從未停止過前進的腳步。如今雖年近七旬，猶童心未泯，且求索之心尚有永不倦怠、蒸蒸日上之勢。他的這一份赤子情懷，對于詩歌的殷殷執(zhí)著與孜孜追求，殊為少見，亦尤為難得，常常令我和詩界朋友們?yōu)橹袆印Ｖ斪Ｋ牧~刀和他的詩筆同樣新銳，同樣鋒利，同樣與時俱進！

附：何生的詩二首

劍與詩

“外科醫(yī)生的解剖刀就是劍”

——題記

一柄銀光閃閃的柳葉刀

沿著白衣天使犀利的眼神，漫漫撥開

血管神經的荊棘，游弋于一次次

人體道路的禁區(qū) ，幻化出

一個又一個生命的奇跡

腫瘤與病灶，頓覺灰飛煙滅

瀕臨死亡的肉身重燃復活之光

叱咤風云的壯懷，所向披靡的激情

凝結成心靈泣血的歌吟

逍遁了，所有塵俗的雜念欲想

隨風而去 ，新傷舊創(chuàng)一如無痕之境

綻放圣潔而崇高的人性光輝

天使的翅膀，開啟仁心仁術的

靈感閘門，血與劍相約的小樹林

緣自黎明的意志， 苦與樂的合唱

編織成悲壯詩行，生命的風云

在無影燈下，在病房內外殊死搏擊

白衣天使

為什么聆聽嬰兒第一聲啼哭的是你

是你交出腫瘤切割后的收成

熱血飛升，催開護士們暖如春風的笑靨

為什么擦亮X射線、超聲波、顯微鏡的是你

是你透視靈魂深處的眼睛

激發(fā)臨床病案那些縝密嚴謹的思忖

舒展無影燈下鬼斧神工的刀魂

為什么溫暖人間徹夜不眠的燈光是你

是你開啟實驗室電光石火般的預言與征程

綻放科研碩果絢麗的鮮花與掌聲

為什么飛揚起塵世救死扶傷的驚喜是你

是你定格愈后含淚回眸的滿足和感激

一次次升華命運之神棲居的萬千詩意

徐康，四川省眉山人。國家一級作家，先后出版文學著作25部，并集結出版《徐康文集》8卷本。曾榮獲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中共四川省委、省政府曾授予“四川省有突出貢獻優(yōu)秀專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