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之琳
廢 名
我說給江南詩人寫一封信去,
乃窺見院子里一株樹葉的疏影,
他們寫了日午一封信。
我想寫一首詩,
猶如日,猶如月,
猶如午陰,
猶如無邊落木蕭蕭下,
我的詩情沒有兩個葉子。
《寄之琳》描述的是廢名給詩人朋友卞之琳寫信時,所見所思的過程。將寫詩的過程寫入詩,是一種獨特的藝術趣味。原本以詩傳遞對友人的思念,在寫信時,自覺或無意識地將寫詩轉變為向包括卞之琳在內的讀者展現寫詩之初,情緒的瞬息獲得、想象的跳躍和詩情的靈光乍現。具體而言,廢名的思緒隨著其所寄情于窗外的景致而醞釀,其視野從案頭轉向窗外的小樹——據卞之琳說是棗樹,樹在飄動,陽光在照耀,思緒隨著這株棗樹的疏影而流動,疏影與后面日、月、午陰、落木、詩情等,構成了一幅氣韻悠長且意境遼遠的畫卷。
《寄之琳》這首詩呈現出一種對照。北京的動蕩、蕭條與江南的溫暖、炫目形成對比;午陰的短暫所帶來的凄涼感與日月所代表的時空永恒也形成鮮明對照。這一對照本身透露出淡淡的憂愁與傷感。作為古典詩歌常見的書寫對象,日、月、午陰等傳遞出時光的流動,當景物在生成、在變動時,其背后則透射出外在世界的不變與永恒,而無邊落木則襯托出時空的無際與深遠。然而,作為在這個永恒的世界上艱難生存的孤獨個體,是否真的會對個人生命的短暫感到無能為力?如何進行抗爭?這就需要個體擁有豐沛的精神追求,以此安妥孤獨而落寞的心靈。對于廢名而言,在落英繽紛的午陰下、在長江滾滾的永恒時間之河中,詩人擁有著詩歌創作的才情,“沒有兩個葉子”說明其詩情是多元的,而非自我重復的。這是廢名對自我無盡的詩歌創造力的肯定,甚至有著些許的得意。在無垠日月、無邊落木、浩渺江河之下,個人固然渺小,卻因為詩情的偉大,使詩人獲得了自信,可以成就精神上的永恒?!霸娗椤笔菑U名精神超脫的來源,也是本詩的原點。寫詩的過程就是將文字注滿存在的過程,寄托著無限詩情的詩作本身,是個體永恒的寄托與歸宿。而對于詩情的歌頌與贊美,或許是唯有詩人之間才會懂得的志趣與默契,個中甘苦唯有寫詩的廢名與收信的卞之琳才能深切體會,兩人都能在淡淡憂傷之后會心一笑,這大概是詩人給詩人寫信應當具有的格調。
我更愿意將《寄之琳》看成是廢名對自我詩歌創作這一神圣行為的歌詠,也是廢名為其心目中的理想新詩張目。更為關鍵的是,詩人在歌頌個人“詩情”的背后,是對新詩技藝的張目。
廢名詩歌一個重要的藝術特色是注重語言的洗練、含蓄,杜絕贅余,注重詩意詩境的斷章式呈現。這也是廢名詩論上所貫徹的一個重要理念。在其詩論名篇《新詩應該是自由詩》中,廢名就指出新詩應當追求詩的內容、散文的文字表達,指出胡適等人的詩作皆有“廢余”的毛病,屬于尚未完成的狀態,可以再次精簡化。因而,我們可以將廢名的詩學主張及創作實踐當作有別于胡適詩學主張的另一路“嘗試”,其主張是對于詩歌的傳統與現代追求進行仔細審思后的一種新考察、新取舍或新定位。廢名所呼吁的回到“溫李”、照亮晚唐,是一種現代與傳統交融的詩歌審美趣味,打破了胡適所建立的新詩體式規范。這種另一路“嘗試”并非是廢名對新詩“別是一家”的刻意標新立異,而恰是新詩發展道路上的題中應有之義?!都闹铡房梢钥醋魇菑U名按照其詩學理念在自己的園地里耕耘、創造的典范之作,對古典詩歌的詩體與詩境情有獨鐘,以意為先、倚重情緒性靈,注重書寫自然妙味、生活偶感和美學趣味,其悠長意趣令人無限回味?!都闹铡敷w現出新詩創作中將詩體的自由與意象表達的節制相統一的原則,詩本身拋棄了一些我們了解基本詩歌背景的“非情緒性”話語,通過該詩的形式呈現,我們可以看出廢名對語言的刪減以及奇崛的意象設置。
我們再從《寄之琳》來看一看新詩的門檻問題。從陌生化表達所形成的門檻角度來審視《寄之琳》,或許是抵近廢名詩學主張內核的一個很好路徑?!都闹铡分姓Z言的“晦澀”與儉省、意象的跳動、古典詩歌意象的化用和詩人心緒千里,為我們闡釋與解讀該詩設置了門檻。這種門檻從另一個角度而言,恰恰體現出新詩那份應有的質地、味道和“身份”擔保。一般認為,追求通俗易懂是新詩的基本標準。然而,新詩在確立其有別于其它文體的獨特性上,則需要注重詩歌自身技藝的門檻與“距離”,通過門檻以營構新詩的藝術性和主體性,這是新詩應有的姿態。雷武鈴對新詩門檻的強調具有典型性:“晦澀曾經是(現在也是)新詩最重要的技藝之一。體式的缺省是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在古典詩歌中,因為有形式的審查和擔保,因此,什么內容都可以放心進入而自成為詩。形式帶來的困難不僅是寫作也是閱讀的門檻與障礙,這個門檻與障礙成為了詩歌自我確立的保障?!彼奈鍤q孩子都能寫的詩,不應當是被普遍認可的理想的詩,新詩應當追求技藝的難度和陌生化的效果。這不是在追求新詩本身的不懂或“反懂”,而是強調詩的自足性,強調新詩作為新詩的品格,強調新詩在傳統審美屬性中所應得到的傳承與衍變,強調新詩自身的尺度、規范與秩序,強調新詩自身的詩思韻致和獨特符碼。這一門檻不是玄之又玄的高標準,理應是新詩的一般性標準。新詩創作具有多重標準,如文學性、思想性等。叫人看懂是一回事,新詩并非沒有門檻是一回事,二者并不沖突。是否懂并不能作為新詩的評判標準。通過張揚詩歌自身的獨特審美屬性,是為了敞開新詩的藝術性,彌補新詩所存在的固有不足。
新詩的門檻不是一個新議題,對門檻的強調是為了對《寄之琳》中所隱藏著的晦澀藝術風格作辯護,更是對新詩技藝追求上的一種廓清與重拾。作為一般常識,我們都知道新詩在語言上處于未完成的狀態,急切需要門檻與“障礙”。這種“障礙”并非真的是設置障礙,而是從古典詩歌中獲得啟發、汲取滋養,促進新詩語言的淘洗、沉淀與更新,促使新詩朝著成熟這一理想目標邁進。
余凡,1986年出生,文學博士,現供職于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