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碎里的史思縱橫

釣魚城的垂釣者仍然在和石頭較勁，趙曉夢又從史書典冊、烽煙兵陣、大山廣川之中，“召喚”穿越無數光陰的寶駒，颯踏而來。趙曉夢的長詩《馬蹄鐵》，延續《釣魚城》對歷史、對長詩的執著與癡迷，以馬為中心意象串聯起中國數千年的歷史長卷。與《釣魚城》比較，《馬蹄鐵》篇幅縮短，時空跨度加大;結構更為簡練;用典和化用史事更為內隱，代表了詩人趙曉夢對中國歷史思尋的延續和詩歌藝術的增進。《馬蹄鐵》的詩行浸透著歷史的蒼茫與厚重，意象繁多，節奏分明而有氣勢，風格闊大。《馬蹄鐵》巧思營構，將漫長宏大的歷史還原到馬背之上、馬蹄聲里、馬的嘶鳴中，定格朝代更迭、殺伐征戰、開疆拓土、和親出塞等歷史側面，凝結作者對歷史的深沉反思，表達作者對馬的命運的理解與同情。

一、以馬為中心的千年史卷

“最初的時候，我只是想借助馬這個意象，完成一次關于馬的生死輪回和前世今生探討”，帶著這樣的初衷，詩人敘寫了以馬為中心的千年史卷。“一個家族的血緣密碼一個王朝的精神密碼/都在死生契闊的大地騎馬射箭與子成說”。始自夏代的家天下王朝早與馬兒結盟，“不同膚色的馬，追逐著風的青春草的青春/滿山飛奔”，草創階段的中華民族正像年輕、雄健的駿馬一樣，釋放自己的活力。但是很快地，“人的到來打斷馬的前世今生”，人將馬并入自己事業的版圖，從此馬被賦予各種各樣的使命：“名士和強盜在關山/游蕩”“于是有了胡馬窺江，于是有了馬革裹尸”，馬是幫助北方游牧民族劫掠宋朝的武器。“一匹馬的威名讓長安城的皇帝動了心思”“武力之外，揣金帶銀的使節擠滿陽關古道”，域外寶駒成為證明漢唐國力鼎盛的獵物，也是中外交流使者的同路人。“當席卷天下的馬蹄意外止步于一塊石頭”，馬又是蒙古帝國驅使的強大戰爭武器。“將軍的馬鞍已過江，留給江東父老的背影/劍吻不倒，風吹不倒，血拽不倒”名馬與它主人一道成為百姓敬仰的英雄。“將軍又帶著御賜美酒和廚子馳出城門/一門心思在馬蹄鐵的黑暗里開疆拓土”馬兒又是開疆拓土的志士能臣。“她身后民族團結之花世代盛開/只是龐大的和親隊伍省略了馬蹄鐵的背影”，馬是帶來民族團結的友好使節。

中華民族的歷史確實是一部關于馬的歷史。上至夏商時期，下至晚清，馬都在國家政治和社會生活里扮演重要角色。詩人以時間為線，為馬為主人公，以諸多歷史事件和人物為坐標，完成了一次對中國漫長歷史的回顧。馬驍勇而被用做戰爭武器，柔順而被當做載人載物的行舟，堅毅而被視為開拓事業的幫手，健美而被作為進貢的奇珍。作者通過探索馬在被人馴服之后承擔的多種使命，描繪了歷史的豐富側面，戰爭殺戮、開疆辟壤、邦交往來、鴻圖霸業……都是歷史發展錯綜復雜的線索。

二、馬之形象與歷史沉思

《馬蹄鐵》從歷史的深處與細微處提煉詩意，在歷史縱深的追溯中灌注著深沉的反思。殺伐決斷、江山易主、邦交驛遞、開疆拓土、和親遠使都取決于馬背上的人，而馬沉默無言。詩人無意再次釋讀金戈鐵馬的雄壯偉力，朝代更迭的歷史變遷以及遠使和親的意味深長，他只是讓馬自己說話。

《馬蹄鐵》塑造了豐富飽滿的馬之形象。活潑自由地追逐著風和草在滿山飛奔，“血卻越來越冷/韁繩和嚼子緊緊攥著馬的把柄和痛處/連軟肋也被鐵掌套牢”被人奴役而不得自由;“對權力的把握和擁有，不是一匹馬的邏輯”“只有汗水在搭理馬蹄和弓箭的青春”，馬兒不理解權力，只是忠于自己的使命;“財政破產臨陣倒戈，江山又在馬蹄聲中離亂”，戰馬破碎江山，與武力和征戰為伍;馬隱忍，在和親的隊伍里被忽略了身影，“世襲的忠誠不過是從一匹馬到另一匹馬”，馬永遠保持忠誠與默默無聞的奉獻。人在經營自己的欲望，實現自己的藍圖，馬卻無法理解這一切，馬堅毅而隱忍，只是一日又一日，一個朝代又一個朝代，一匹又一匹地奉獻，史家的筆，濃墨長毫卻忽略了重要而緘默的馬蹄鐵。

詩人繞開了歷史宏大敘事的強大引力，撿起被遺落的馬蹄鐵，將歷史沉思集中于無數卑小者、默然者之上。歷史中的馬蹄鐵與馬是一個隱喻，一個關于歷史煙塵中無數普通人的隱喻。“誰又在乎士兵從廢墟里伸出來的那只手/在地下倔強地訴說著對人世的眷戀”，一將功成萬骨枯，士兵的生命不過是宏偉歷史的密密麻麻注腳，“士兵的生命/得不到應有的愛惜，他們也未必懂得馬/低頭思故鄉的大意”，馬與士兵的命運一樣，無數卑小者的生命得不到位高權重者的愛惜與尊重，馬知音難覓。馬所世襲的除了忠誠外，還有奉獻與隱忍。“凝視久了，馬也能包容草的所有委屈/也能抽走每個人做夢的梯子”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像馬一樣，在歷史長河中眾多的隱忍無名的百姓、工匠、士兵，他們以自己的寬宏包容一切，他們同樣具有強大的力量。

“檢討時間的煙雨，哪怕渾身上下充斥/逼人的野性氣息，/也止不住老之將至的/嘶吼與長嘯”。任何事物終將老去，誰也不知道馬的去處和歸宿，歷史中不會留存無數普通人的名字。詩人論及長詩《馬蹄鐵》的創作：“從某種程度上說，馬的持續奔跑與演化，對我也是一種打撈……把我從歷史的巨大幻滅感中掙脫出來”。宏大的、漫長的歷史可以輕而易舉地讓任何一位后者來感到無助與幻滅。詩人重新檢視歷史，“不說話，不表態，不承認，不獎勵/花椒樹想用這種方式否定馬存在的意義”，無數馬匹和普通人終將從歷史中消失，是否他們存在的意義對于歷史來說就是如此理所應當，如此普通，如此不值得提及？

“人和馬最好的結局都不過是一抔黃土”。雖然注定一切都將是一抔黃土但歷史對于無數消逝的、平凡的、普通的人事物仍是漠然，是疏忽，是不置一詞。“透過一管毛筆，馬終于看清眼前的事物/當年百戰穿金甲的傷口今天還在流血”，這是馬逃不出輪回的宿命;“盡管怎么跑也比不過四個輪子的鋼鐵俠/身上的古典氣息怎么迭代也趕不上趟”，也終將格格不入，被推陳出新的時代所拋下，而馬象征的那些古典的、平凡的、普通的人與事物，仍然有高貴的氣節和英雄主義的精神。

“馬的路上沒有欺世盜名沒有叛逆與不安/只要風一聲召喚，失散多年的老伙計又將重新集結”，他們將歷史對于他們存在的否定拋之腦后，他們仍然堅持著奉獻、隱忍、忠誠、寬宏……這些正是他們于歷史中存在的最好證明，他們仍等待著風的召喚。

附：趙曉夢《馬蹄鐵》節選

1

那時候，接骨木還沒開花，鳳凰還沒

找到梧桐樹，馬的鐵蹄還在風中積蓄

力量。半野生的秘密都在草的根部隱身

一個家族的血緣密碼一個王朝的精神密碼

都在死生契闊的大地騎馬射箭與子成說

藍色天空下，黃昏與黎明一點兒也不謙虛

雜草旺盛。馬的來路和去路都沒有聲張

不同膚色的馬，追逐著風的青春草的青春

滿山飛奔。要流還沒流的河

要飛還沒飛的鳥，要開還沒開的花

都在風霜雪雨中脫胎而出。聽得見呼吸的

節奏，感受得到脈搏的跳動。時間外表光鮮

5

縱橫天下，天馬行空馬踏飛燕都不是

馬蹄鐵的理想形態。群雄割據的時代

只有混血的雜種才具有持久耐力

一匹馬的威名讓長安城的皇帝動了心思

收集良馬成為事關國家存亡的當務之急

無法確定，因為馬的傳說完成對路的命名

武力之外，揣金帶銀的使節擠滿陽關古道

絲綢與茶葉的故鄉還望不到花椒樹的影子

魯班門改名金馬門，葡萄命名為馬奶子

宮廷和貴族以此來確認自身的優越感

誰又在乎士兵從廢墟里伸出來的那只手

在地下倔強地訴說著對人世的眷戀

呂嘉成，甘肅酒泉人，文藝學碩士，作品散見于《星星》《四川日報》《企業家日報》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