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事物都以它們被感知的形式存在著,至少對于感知者是這樣。”在《詩辯》中,雪萊認為,事物之所以存在于人世間,正因為它們是被我們所感知的那樣。感知就意味著,心靈在發揮著作用。詩不是去“模仿”現實;詩有崇高的工作,去創造一個世界以便抵抗現實之混亂。因此,心靈在詩中占據一個核心位置。詩性即人性,拯救混亂而晦暗的人間。這種“詩為萬物立法”的誓言似乎與現代性格格不入。作為一種前現代主義的詩學觀念,它已被許多詩人所遺棄。但我們的問題是,對于詩歌而言,強調心靈重塑現實真的過時了嗎?或者說,除卻單純的語言層面,有品質的心靈業已失去吸引力了嗎?
李元勝的詩歌寫作某種程度上就回答了這個問題。在《汨羅江邊的屈原》這首詩中,屈原不僅是一位歷史人物,也被詩人賦予了強大的象征能量。詩中的屈原也是一位命運不濟者,但他具備驚人的“抗摔打”能力;不論是楚國國運、雷鳴電流,還是星辰鬼怪,悉數都“經過他”。種種力量之流不可阻擋地沖向屈原,他變成一種能量介質,一塊怪力亂神的操練場。結果,諸多擊打非但不能使之消失隕滅,反而讓屈原本身獲得強力。換句話說,正是那些磨難使屈原加冕象征性的權威,讓他超越一國臣子,山水萬物歸順于他:
汨羅江就是在那一刻變輕的
它躍起,撲向他,成為他的一條支流
——《汨羅江邊的屈原》
該詩中,李元勝奉行一種能量累積效應的法則。對屈原而言,世間的重負不是憑空忍受。忍受也是歷練,最終都被吸納為他的本身的一部分。這相當于說,所有的苦難都催促你成熟,讓你更有資格對人間判斷、與萬物對話——言說。所以,李元勝詩中的屈原也可看作他心目中詩人的理想形象:他具備歷史意識和文化修養,能在與天地的交往之中領會萬物。而寫詩即修煉,是詩人的超能力,其境界是萬物位移騰挪、重整秩序。詩人并非庸庸碌碌者,用雪萊的話來說,“詩獨能戰勝那迫使我們屈服于周圍印象中的偶然事件的詛咒。”(《詩辯》)
在詩中重塑秩序,重造一個世界并非容易之事。盡管在李元勝那里能看到對心靈能力的推崇,但本質上這種能力不是天賦。因為寫詩也是一件工作,需要訓練和技巧的工作。《圣蓮島之憶》具有“元詩”性質,可以看作詩人對寫詩的心靈自白。李元勝把寫詩與荷花穿破水面并置,構成品質上的呼應,認為兩者的共同點是“各自提煉著畢生的淤泥”。顯而易見,這是他對宋代周敦頤《愛蓮說》中“出淤泥而不染”的隱微化用。也就是說,寫詩是一個“提純”過程,消化掉那些混雜之物。而詩人必定要像屈原那樣,經歷一番痛苦才能成熟,才能掌握“提煉的技巧/忍耐的技巧/從破舊的身體進入晨光的技巧”。詩人如同荷花,是“茫然不知自己出處的物種”,兩者都并非天生如此。他們原本都是平凡的存在,只因心存清潔的神往,幾經游歷和曲折才抵達澄明之境:
上蒼啊,在如此卑微的生命里
繼續著千萬年來的沙里淘金
——《圣蓮島之憶》
寫詩是在語言的浪里淘沙,但詩人本質上是“卑微的生命”。成為一個詩人意味著從平凡中覺醒,成長,修行。當然,從李元勝援引屈原、《愛蓮說》等典故來看,他心目中的修行應該主要是一種文化意義上的修行。它要求詩人的閱歷、學識和成熟的道德感,更接近于中國古典文人所心儀的詩學路徑——在心為志,在言為詩。在這里,詩人拉開了與西方浪漫主義觀念的距離;后者認為,詩人仰賴天賦,只要靈感吹皺心靈的湖面,詩就蕩漾起來。但《圣蓮之憶》娓娓道來,它表明一種心跡:想要改變你的詩歌,先修煉你的心靈。盡管世間事物紛繁混雜,令人痛苦不堪,但詩人心靈若具備穿透性的力量就能為喧鬧消音:
有好幾次,它們因我突然變得安靜
像兩部轟鳴的汽車,用上了同一個消音器
——《東湖》
李元勝的詩淳樸而清晰,不刻意追求晦澀,也對戲劇性夸張不感興趣。這讓人覺得,為了使主題清楚他已準備好耐心。他的主題往往不是一個要抵達的終點;啟程之際,一首詩與主題就是同行的;詩的主題就內蘊于它的徐徐展開之中。比如,《蘭州,又見黃河》這首詩就像帶著我們去走一趟黃河,沿著黃河曲折蜿蜒,時而急促,時而緩慢。黃河從那條西北名河,漸漸分身變形,它出現在瑪曲,顯身于彩陶上,黃河變成一種渾然的意識。而黃河的流動也與生命的時間感聯系在一起:“整整三年,一圈又一圈/黃河不過是在一顆百合里盤旋”。本質上,它是一首時間之詩。關于流水與時間,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有“逝者如斯,不舍晝夜”(孔子)“春風任花落,流水放杯行”(晏殊)“六朝舊事隨流水”(王安石)等等;這些詩嘆息時間之無情,人在時間面前的無能為力。李元勝在這里更重視時間的循環之感,他利用重復和重復中的變化,模擬出時間的具象感。正如布羅茨基所言,一首詩就是對時間的重構。詩人通過敘述黃河流動,實際上重構了他的生命感覺。比如這些詩句,以一定頻率出現于詩中:“黃河急急向西”“在瑪曲走得急急的/在彩陶上走得緩緩的黃河啊”“整整三年,一圈又一圈/黃河不過是在一顆百合里盤旋”“在彩陶上生銹/在百合里轉圈的黃河啊”。由于“黃河”重復性地出現,它變成了一種時間的聲音,好像時間也在重復出現。正是在循環不已的時間面前,人才能意識到自身的有限性。而且,詩人以一種相當坦率的心態接受自身之有限;因為,盡管人是有限的但世界卻會繼續運行而延續意義:
足夠了,我們的開花夠了
哭泣也夠了
不如讓水車去繼續
周而復始
替我們打永遠打不完的水
又把一生又一生傾倒而出
——《蘭州,又見黃河》
盡管人是有限的,但其精神和意義在其他事物那里繼續延伸演繹,這就是為何詩人會寫出水車“替我們打永遠打不完的水”。水車與“我們”之間,聯系著亙古的時間。李元勝的許多詩中都能看到這種作詩法,即人與物的連結。詩人常常將事物與人并置,巧妙地暗示出兩者的命運的相通性,以達到呼應之目的。實際上,這種并置法中背后有一種寬廣而坦蕩的世界觀。在詩人眼里,人的喜怒哀樂是世間萬物的一部分。換句話說,世界不是隔離的,而是整體性的。這點在錙銖必較的當代尤為重要,即一詩人是否有能力去發現事物與事物之間的聯系。對李元勝來說,這些聯系是必然的;而詩人的工作之一就是尋找甚至創造這些聯系。
馬貴,1991年生于定西,作品散見于各類刊物。現于中國人民大學攻讀文學博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