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中石的忠厚之心

侯愛兵

大家有大學(xué)問，更有大胸懷

2020年11月5日，文化學(xué)者、首都師范大學(xué)教授歐陽中石因病逝世，享年93歲。他一生師友眾多，會的門類很多，不僅是當代最負盛名的書法家、畫家、教育家、京劇藝術(shù)家，還是一個交際家。他的摯友作家卞毓方將歐陽中石的做人之道歸結(jié)為8個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歐陽中石不像有些名家深藏不露，他與外界的距離最近，近到只隔一根電話線，當你撥通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時，只要他在，他一準會接電話。歐陽中石說：“電話鈴連接的是緣，是緣就不能阻擋，眾生一律平等，不能高看這個，怠慢那個。”有一次，電話那頭的人開口索要書法，并且語氣強硬：“你不是人民藝術(shù)家嗎，我就是人民，你得給我寫！”歐陽中石像面對淘氣的學(xué)生，耐著性子娓娓解釋。在場的朋友插話說：“甭理他，把電話掛掉！”歐陽中石似乎沒有聽見，仍柔和地說：“你來吧，需要什么我給你寫。”

有一天，一位中年女客來到歐陽中石的家，后面跟著一個小伙，抱著一大捆書法作品。入室，寒暄，女客是歐陽中石的崇拜者，也是書法愛好者，近來要在某大場合搞展覽，先請歐陽中石點評。說罷，就指揮小伙把作品展開，也不管歐陽中石是否愿意。歐陽中石隨即轉(zhuǎn)身，彎腰，恭恭敬敬地欣賞。小伙翻一張，他贊一聲“不錯”;翻兩張，又贊“這筆寫得好，那筆也好”，翻到第三張，歐陽中石自己動手，拉過作品，挑著看了幾幅，說：“大體不錯，搞展覽，沒問題。”但女客仍不滿足，定要歐陽中石從頭到尾看完，歐陽中石無奈，一張一張看完，中間也不乏點撥。客人心滿意足地離去。在場一位朋友忍不住多嘴：“五六十張，你何必一張一張看，多費工夫啊！”朋友想說的是耽誤了歐陽中石寶貴的時間。歐陽中石說：“該費就得費，我當了一輩子老師，老師就得有耐心。”

歐陽中石是中國書法蘭亭獎“終身成就獎”獲得者，被一些投機者盯上了，炮制偽作，以攫暴利。有一次，歐陽中石的一個學(xué)生特地跑到北京潘家園書畫市場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那里經(jīng)營字畫的，多半有老師的仿品，有的賣價高達上百萬元。學(xué)生將調(diào)查結(jié)果說給老師聽，并建議老師找有關(guān)職能部門打假維權(quán)，可歐陽中石卻看得很淡：“我表一下態(tài)吧，造假的不就為了賺倆錢嗎，我無心也沒時間與他們計較。我相信真的假不了，假的長不了。其實我還要謝謝他們，第一，本來應(yīng)當我來做的事情，但我太忙了，人家找不到我，他們幫著做了。第二，替他們委屈，明明是他們寫的，卻署上我的名字，多冤枉！你看，到頭來，便宜都讓我一人占了！”

早年，歐陽中石和詩人張同吾同在一所師范學(xué)校執(zhí)教。數(shù)年后，這所師范學(xué)校邀請他倆重訪故園，其中一項活動是安排歐陽中石講座，他只簡短講了10分鐘，就話鋒一轉(zhuǎn)，將張同吾鄭重推出，說：“張同吾是詩壇大家、聲名遐邇，我誠邀他為大家演講。”張同吾猝不及防，但內(nèi)心備感溫暖。講座完畢，學(xué)校又請他倆題詞，并裝裱鑲框掛在會客室正上方。張同吾說：“歐陽兄，把我的字與你的放在一起，豈不是班門弄斧！”歐陽中石說：“各有千秋！”后來，歐陽中石推薦張同吾加入中國書協(xié)，他認真地寫下推薦書：“同吾是我多年的書友、學(xué)友，尤其在書法上相互切磋，他有極高的理論見識，早該是我協(xié)會的老會員。中石特作保薦。”張同吾說：“歐陽先生總是盡力褒獎和鼓勵別人，從不貶斥。他以夸飾筆法贊我，乃友情使然，令我十分感動。”

歐陽中石畢業(yè)于北京大學(xué)，和比他大17歲的季羨林是同鄉(xiāng)校友、特別好的忘年交。季羨林年高以后，有一次特意委托歐陽中石，在節(jié)日時，代表他去祭掃自己過繼的九叔和嬸母安葬在濟南玉函山的墓，他知道自己年齡太大無法走動，以后不可能再去祭掃。歐陽中石的父母也安葬在玉函山公墓。從那以后，歐陽中石多次回濟南，到了公墓，都先替季羨林祭掃其叔父嬸母的墓。季羨林的摯友殷昭俐，每次看到此情此景，都感佩歐陽中石尊師重諾，孝親重友，為人太厚道了。

弟子張建峰感懷師父歐陽中石說：“他是真正意義上的先生。”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這就是歐陽中石為人處世的感召力。啟功評價他：“你叫中石，真是‘忠實，為人非常忠厚，為人非常實在，所以有那么多忠實的朋友。”

（責(zé)任編輯/劉大偉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