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覽詩人谷禾的詩歌近作《卑微的愛,也是時間銘記的偉大的慢》(這組詩具體由《慢》《午后記》《鼓掌的時刻到了》《畫:寂靜》四首短詩構成),可以看到詩人寄寓其中的深沉情思,無論是由具體的生活情境及現實處境觸發的感想,還是通往更高層次的“生之哲思”,都折射著詩人直面生活、直抒本心的真誠態度。谷禾本人說過,鄉村是他意識的“元世界”,他的詩歌寫作是為了“確立自己作為一個鄉村赤子的身份”。其詩歌中的真誠姿態也與這一層面密不可分。在《慢》等四首詩中我們不難發現,鄉村田園作為詩人的一種心靈慰藉和精神滋養,時時在詩歌的字里行間露出底色;詩中的種種情感與思考也都來自詩人的真實生活,發于其“鄉村赤子”之本心。
“真誠”是谷禾自覺而鮮明的詩歌寫作態度。提到“鄉村書寫”,谷禾說:“它需要詩人付出更多的真誠——對鄉村的真誠,對眾生的真誠,對語言的真誠,和對寫作者自我和內心的真誠。具備了這樣的真誠,對鄉村的書寫才能獲得詩歌的現場感與真實性。”詩人也在自己的詩歌寫作中一向踐行著這一理念。從谷禾的這四首近作可以看出,詩人一方面在詩歌中體現了“對寫作者自我和內心的真誠”,真實地寫出對鄉村的情感、對生活的思考,另外還表現出難能可貴的“語言的真誠”——對詩歌的形式有著高度自覺,在詩藝上細細打磨,使一種“技藝真誠”貫穿于詩歌寫作中。這種流溢自鄉村“元世界”的真誠賦予谷禾的詩歌一種獨特的魅力。
上世紀九十年代,在海子之后,頗有一批效仿者進行了一種關于“農業經驗”的詩歌寫作,這些詩人與其所謳歌的土地大多并無血肉相關的聯系,因此他們寫下的所謂“鄉土詩歌”往往有一種矯飾性,甚至彌漫著某種中產階級趣味。所以,在處理鄉土經驗時,一種“真”的態度是尤為珍貴的。谷禾的詩歌書寫做到了這一點。他在一篇自述文章中道出了自己對鄉村所持的態度,稱自己所處的是“城鄉結合部”這一特殊的位置,他一方面對自己“鄉村赤子”的身份有著認同,對鄉村“元世界”充滿熱愛,對“古老的詩意”的消亡也有著嘆惜之情;而另一方面,他對現代文明的發展也并不抗拒,而是欣然接受,在城鄉之間并不揚此抑彼,沒有走向“城鄉對立”。談到都市和現代文明,谷禾說,“我從沒有把它視為強化個人命運的幫兇,正如我也不認為鄉村是確立自我身份的后盾一樣。”可見,他安守著自己“城鄉結合部”的位置,保持著一顆通達理性的詩心。因此,他對鄉村的書寫不刻奇、不升華、不濫情,只是真誠寫出心曲;正如他在文章中所說,其鄉村寫作“并不是一種浪漫主義的書寫,而是融入了我對‘鄉村在當代背景下的社會學和詩學意義上的認識和思考”。《畫:寂靜》這首詩即是這種寫作態度的鮮明體現,在這首詩中,詩人對廢棄的鄉園和“去遠的童年”的懷戀之情并未直陳,而是通過對破敗鄉村的場景描摹婉轉表達。這種對個體鄉村記憶和情感的表達顯得真摯而克制,沒有落入“感傷刻奇”的窠臼,而倍顯真誠。
谷禾詩中的思考也體現著“鄉村赤子”的一脈真誠。《鼓掌的時刻到了》通過日常生活中一個鏡頭表達詩人的思考。“鼓掌的時刻到了”是外部世界之規則發出的信號,而詩人“懸停空氣中”的手卻在無意識中遵循了內心的律令——在“會場已被潮水淹沒”之際,“它仍然不合時宜地,保留著與生俱來的懷疑姿勢。”,寫到這里,詩人沒有自我標高,而是緊接著拋出頗具自剖精神的兩句詩——“更多時候,它在伸縮之間糾結,備受空氣/的責難和蔑視”。詩人緊接著道出了這種真誠的源頭:“這握住過農具,筆,食物,書本的手/五指收攏,收獲過泥土和種子的至愛”。顯而易見,一個不合時宜的遲鈍手勢,背后是一顆樸拙的“鄉村赤子”之心。
如果說《鼓掌的時刻到了》表現的是具體生活情境觸發的思考,那《慢》則上升到某種“時間哲學”的高度。“我熱愛世界所有的慢:水杉和松柏/看不見野草生長……菩提樹下修行的僧侶,把每一片葉子/都當了廟宇,在坐化之前,他的肉身/受盡了慢的侵蝕。”這種由清透意象和禪境所烘托的“慢”之時間哲學,顯然與快節奏的現代大都市生活格格不入。詩中難得的“素心人”色彩,或許有賴于詩人身處“城鄉結合部”的鬧中取靜;更深層而言,也和鄉村“元世界”的影響有關:生命中“慢”的時空感知,正與農耕文明的時間體驗與生命哲學有相通之處。
此外,詩人谷禾的真誠還體現在詩歌的形式方面。龐德曾說,“技藝考驗真誠。”即詩人對詩藝的重視和打磨體現著詩歌的真誠,這幾首詩也體現了谷禾的匠心運思和“技藝真誠”。例如,《慢》這首詩的形式與其主題——“慢的時間哲學”——形成了一種巧妙的同構。首先,詩人所運用的意象是“慢”的:青苔、古松、白鷺等意象是古典的、高蹈的,是自然渾樸的,在風馳電掣的現代世界面前保持著一種“慢”的姿態。其次,詩歌的節奏也是紆徐和緩的,詩句呈現出一種散文化色彩,詩的整體形式與“慢”的時間體驗達到一種同構。《畫:寂靜》一詩也體現了詩人在形式上的匠心運思。在描摹鄉村場景時,詩人運用了蒙太奇技法,將破敗鄉村的幾個特寫鏡頭剪輯在一起,這種技法所產生的多場景“拼貼感”最恰切地將詩人“記憶的碎片”表現出來。
《午后記》也是耐人咀嚼的一首佳作。詩題中的“午后”指的是一天的午后,也是“人生的午后”。在該詩中,詩人將自己行至人生半途的所思所感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一生的雪/落與不落都是漫長的煎熬……你生命的銀杏樹已脫光了葉子”。值得注意的是“雪”“銀杏樹”“葉子”等自然意象的運用,以及末句“如生與死,看護著人間草木”。從中可以看出,詩人將自然事物的榮枯消長與人生的漲落生息結合起來,這種筆法也體現了鄉村“元世界”的啟示,接通鄉村“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循環時間觀”。此外,這首詩由雙線結構展開,“在運河邊等待命定的雪/帶來凡·高的星光夜,轉過臉來/卻遭逢了轟隆隆的六環路——”這中間“凡·高的星光夜”與“轟隆隆的六環路”即是“詩眼”,折射了一個生活在現代大都市“城鄉結合部”的知識分子對現實處境的思考:一方面是書本里的世界,有著“夢中的白輪船”“凡·高的星光夜”以及“拉拉,日瓦戈,出走的老托爾斯泰”等文學元素;而另一方面是現實生活(“更多日子里,你在風中”),是不由分說撞破書齋之夢的“鋼鐵的長龍”,兩個相輔相成又難免沖撞的生活側面撐起了全詩。最后,詩歌還露出一處“元詩”筆法:“一個詞的光,忽然擦亮了詩歌/如生與死,看護著人間草木。”精神世界與世俗現實,寫作與生活等多維度的設置造就了詩歌本身的復雜性與張力。
總之,鄉村“元世界”的啟示以及谷禾所堅守的“鄉村赤子”的真誠,造就了其詩的情思之真與技藝之誠,使之呈現出智性和詩性的光芒。谷禾的詩歌寫作無疑踐行著一種“真誠”的寫作倫理,這在當下是尤其應當被珍視的。
孫文敏,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主要從事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有作品刊于《長江叢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