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雪兒,段偉麗
2021年,中國共產黨迎來百年華誕。百年來,中國共產黨始終把為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作為堅定使命,篳路藍縷,以啟山林。黨成立之初即異常注重對群眾的識字教育和掃盲教育[1],強調婦女解放和社會政治經濟變革的聯系。在1922年黨的“二大”宣言中提出將保障婦女平等接受教育的權利作為奮斗目標之一[2]。婦女掃盲作為宣傳教育的重點日益受到重視。百年來,婦女掃盲教育在提升全民族婦女的整體素質上發揮了不可磨滅的作用,為婦女尋求自我解放提供了基礎。從五四運動時期陳獨秀對“婦人者,伏于人者也”的批駁、新中國成立初期毛澤東關于“婦女能頂半邊天”的經典論述,到十八大以來對婦女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積極作用的強調,婦女地位不斷提升。對百年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婦女掃盲教育進行歷史梳理和經驗總結,有利于推動婦女掃盲教育在新的歷史站位下向縱深謀劃,對婦女發展、區域發展乃至整個國家的發展都有重要意義。
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即開始關注婦女掃盲教育,將其視為解放婦女、提高國民素質的基礎性工程,頒布了一系列掃盲政策,開展了一系列婦女掃盲教育活動。我國的掃盲教育一直帶有強烈的社會目的,與國家政治、經濟、文化、社會建設緊密聯系。因此以國家政治、經濟、文化方面的主要變革性事件為依據,本文將我國婦女掃盲教育分為六個階段。
1.新中國成立前的運動式婦女掃盲(1921—1948年)
在共產主義思想及蘇聯的影響下,從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直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掃盲都是一個重中之重的工作。[1]20世紀20年代成立的農民協會組織的一個重要任務即是對農民開展識字和掃盲教育;1931年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成立后,臨時中央政府教育委員會頒發訓令,提出“文化教育應成為戰爭動員的不可缺少力量”;[1]1933年頒發《消滅文盲決議案》。在蘇區政府的號召下,掀起了大規模的群眾性掃盲運動。抗日戰爭時期,毛澤東提出“為消滅文盲而斗爭”,[3]陜甘寧邊區政府教育廳繼承蘇區掃盲的經驗,于1939年頒發了《關于消滅文盲及實施辦法的通令》。[1]婦女作為革命斗爭的主力軍之一,毛澤東等領導人將婦女識字和掃盲作為婦女解放的必經之路,并將之作為革命工作的重點之一。革命根據地建立后,廣大工農婦女在革命斗爭和生產建設中的重要作用日益凸顯,黨和政府在極其艱難的情況下,努力動員和組織婦女學習文化和政治。在中國共產黨領導和農民協會支持下,各地婦女協會發動和組織進步女工和女學生深入農村開展掃盲工作,包括開辦夜校、識字班、冬學、半日學校、民眾學校等。[4]冬學和民眾學校是婦女掃盲教育的重要形式。由于受到封建思潮殘余影響,冬學為男女分班,且有專門的女冬學;民眾學校是對冬學教育的發展,強調全年對婦女進行文化、識字、政治教育。1920年代到解放戰爭前期,由于革命工作的性質,婦女掃盲對象主要是工農婦女,因此,婦女掃盲運動是工人運動、農婦運動、婦女運動中的重要構成;解放戰爭后期,城市開始解放,城市婦女尤其是工廠女工的掃盲教育,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
這一時期的婦女掃盲教育與政治動員和社會改革緊密聯系,各級政府和婦女組織發揮了積極的動員作用,為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婦女掃盲提供了工作經驗。
2.“文革”前婦女掃盲的規模性推進(1949—1965年)
新中國成立伊始,我國婦女的文化程度普遍很低,90%以上的婦女是文盲;在農村,婦女文盲占文盲總數的95%以上,有的地方甚至達到100%,[5]嚴重影響國民經濟的恢復與發展及婦女各項權益的落實。為滿足國家政治經濟建設對人才的需求,我國在全國范圍內大力開展掃盲運動。1949年,第一次全國教育工作會議就做出了在全國開展掃盲工作的號召;[6]4841950年,時任教育部部長馬敘倫在第一次全國工農教育會議上提到要重視廣大青年、成年男女工人和農民的教育問題,而現階段工農教育的重點是識字教育。[6]10-151951年7月,鄧穎超在中國婦女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上做了《關于婦女宣傳教育工作問題》的報告,提出:“普遍開展婦女群眾中的教育學習運動,以求逐步掃除文盲,提高文化,學會參加生產和服務社會的本領。同時,結合生產技術與文化的學習,加強愛國主義與國際主義的思想教育,提高廣大婦女群眾的政治水平。”[7]隨后分別于1952、1956和1958年開展了3次大規模的掃盲運動,主要內容包括識字教育、生產教育和思想政治教育。占總人數一半的婦女群體是掃盲運動的重點對象。經過20世紀50年代三次掃盲運動的高潮后,有1 600萬婦女摘掉了文盲的帽子。[8]婦女的知識水平得以提高,能夠進行最基本的讀寫算;同時,生產技術水平和思想政治覺悟也有所提高,對于中國新生政權的鞏固和國民經濟的發展起了重要作用。
3.“文革”期間婦女掃盲在曲折中緩慢前進(1966—1977年)
“文革”期間我國整個教育體系遭到重創,婦女組織和團體(婦聯、工會的女工部等)遭到林彪等反革命集團的破壞,婦女運動包括婦女掃盲教育進展緩慢。1970年,在周恩來的主持下,國務院科教組成立,專管全國教育行政工作;“四五計劃”(1971—1975年)提出“要大力發展業余教育和成人掃盲教育”,掃盲教育重新得到重視;同時,1973年起,婦女組織逐漸恢復。但“每當(掃盲教育)有所恢復,就被極‘左’路線的執行者指責為‘走老路’,是‘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復辟’,是‘資產階級教育問題回溯’”[9],掃盲教育的秩序始終未恢復到“文革”前。“文革”期間,由于婦女掃盲教育的停頓,已脫盲婦女群體的復盲、失學女童群體中產生新文盲的現象較為嚴重。
4.改革開放后至20世紀末婦女掃盲的規范性發展(1978—1999年)
改革開放后,我國開啟了新一輪的掃盲運動,婦女掃盲工作得以持續開展。這一時期,制定了全國性的掃盲方針和掃盲工作條例,婦女掃盲教育也隨之走向規范化。根據1978年《關于掃除文盲的指示》中提出的“一堵、二掃、三提高”的掃盲方針,[6]130婦女掃盲教育從堵住源頭、掃除現有文盲和加強掃盲后教育三個方面同時開展,提高了掃盲效率,鞏固了掃盲成果。1988年,國務院發布《掃除文盲工作條例》,再次明確要不分性別地保障文盲接受掃盲教育的權利。[6]147這一時期頒發了30多項關于掃盲教育的文件、通知等。全國婦聯和各級婦聯在婦女掃盲中發揮了愈加重要的作用,且分別于1988、1994年發布了關于婦女掃盲的相關通知,對婦女掃盲教育的重要性、宣傳、執行等都有明確規定。同時,國家教委、全國婦聯等部門負責人組成政府代表團參加了于泰國舉辦的世界全民教育大會(1990年3月5—9日),會上提出“到2000年,特別重視婦女掃盲工作以明顯減少男女文盲率之間的差異”[10]。同年3月,國家教委等部門發布《關于建立掃盲領導機構聯合開展掃盲工作的通知》,其中對共青團和婦聯基層組織的作用進行了規定,強調基層組織要發揮掃盲動員作用,并結合掃盲開展婦女“雙學雙比活動”;“凡有掃盲任務的地方,青年和婦女組織都要積極參與舉辦掃盲班或開展包教包學活動”。[6]157-159“到20世紀末,基本掃除青壯年文盲,基本實現九年制義務教育”(“兩基”)這一目標在1993年被寫入《中國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作為教育發展戰略,1995年又被列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掃盲教育上升到國家戰略高度。1995年,我國政府又專門制定了《中國婦女發展綱要(1995—2000年)》,強調了掃盲教育在發展婦女教育和提高婦女科學文化水平中的重要性。
這一時期我國婦女掃盲教育取得較大成績。一方面,頻發的掃盲政策及專門的婦女掃盲政策推動了婦女掃盲工作持續開展;另一方面,在統一的掃盲協調機構的領導下婦聯等基層組織的積極參與,增加了婦女掃盲工作的針對性和實效性。20世紀90年代是我國婦女掃盲工作取得重大進展的十年,在18—64歲的婦女中,文盲比例從30.1%下降到11.1%,特別是青壯年婦女文盲率降至4.9%,[11]青壯年婦女文盲共減少2 940萬人,婦女文盲下降的幅度超過了全國文盲平均下降幅度,[12]到20世紀末,我國實現了基本掃除青壯年文盲的目標。
5.21世紀初婦女掃盲的攻堅式推進(2000—2011年)
進入21世紀,我國文盲分布呈現很大的地域差異和性別差異。兩性差異仍存在,尤其是農村地區、西部欠發達地區。[11]因此,這一時期的婦女掃盲教育向少數民族地區和偏遠農村地區重點推進。《中國婦女發展綱要(2001—2010年)》提出,“加大掃除婦女文盲工作的力度,把掃除農村婦女文盲作為掃盲工作的重點”。2002年,《關于“十五”期間掃除文盲工作的意見》再次明確強調要把“兩基”工作作為教育工作的“重中之重”,繼續堅持“一堵、二掃、三提高”相結合的方針,鞏固和擴大掃盲工作成果,重點推進貧困地區、民族地區和婦女的掃盲教育。[13]在黨和政府的領導和部署下,西部各省相繼制定了“十五”期間的掃盲攻堅計劃,加快了貧困地區、民族地區婦女掃盲工作的步伐。
這一時期,婦女掃盲成績尤其突出。從2000到2010年,婦女文盲人口減少了2 000多萬,婦女文盲率由13.47%下降為7.29%,下降6.18個百分點,下降幅度遠超于男性和平均水平,詳見表1。僅2001年就掃除婦女文盲129萬。[14]根據《2010 年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顯示,截至2010年底,全國2 856個縣(市、區)全部實現“兩基”,全國“兩基”人口覆蓋率達到100%。[15]我國政府于2011年向世界宣布全面實現掃除青壯年文盲的目標,婦女掃盲教育貢獻顯著。

表1 2000年和2010年全國分性別的15歲及以上文盲人口
6.十八大以來婦女掃盲的內涵式發展(2012年至今)
十八大以來,婦女掃盲教育進入新的發展階段。2011年,“兩基”目標實現后,我國仍有4 000萬余婦女文盲,約占文盲總人數的73.84%。婦女文盲基數大、比例重,掃盲任務依然繁重,同時面臨著深化婦女教育、促進婦女全面發展的新使命,婦女掃盲教育進入內涵式發展階段。《中國婦女發展綱要(2011—2020年)》強調保障婦女接受成人和繼續教育的機會,對掃盲工作提出了更高的目標,即2020年前將婦女青壯年文盲率控制在2%以下。[16]2015年,習近平總書記在全球婦女峰會上發表了《促進婦女全面發展 共建共享美好世界》的講話,強調要發展面向婦女的職業教育和終身教育,保障婦女的受教育權,通過發展教育保障婦女能夠更好地適應經濟社會發展的變化。[17]婦女掃盲教育在強調保障婦女終身教育權益和促進婦女全面可持續發展的呼聲中展開。2012年以來,我國開展了“陽光工程”“春潮行動”“創業新巾幗行動”“精彩人生婦女終身學習計劃”等項目,為廣大婦女尤其是農村和民族地區的婦女提供了更多接受繼續教育(尤其是職業教育和技能培訓),實現終身學習的機會和平臺,使廣大婦女的文化水平不斷提高,綜合素質不斷提升,成為新時代國家建設的重要人才來源。
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即開始開展掃盲工作,新中國成立后,更是將掃盲工作作為黨執政工作的重點事項。掃盲政策的主流化特征突出[18]——掃盲工作不是邊緣化的教育工作,而是始終與國家政治經濟發展戰略、其他領域工作重點,以及社會政策(就業、語言文字、健康、鄉村、婦女發展)緊密互動。我國婦女掃盲工作的演變植根于政治、經濟、文化變革,受到中國共產黨執政理念的直接影響。20世紀20年代到21世紀初,掃盲政策的主流化特征既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對掃盲工作的持續重視,也體現了掃盲教育是一項關乎社會全局性發展的工作。百年來,在中國共產黨的堅強領導下,婦女掃盲教育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1.在開展婦女掃盲教育中體現黨的執政理念
從早期的推翻“三座大山”來徹底解放中國人民的新民主主義建國綱領到新時代習近平總書記對人民至上、以人民為中心執政理念的強調,共產黨人始終恪守了為人民的初心[19]。中國共產黨成立至新中國成立前,主要任務是通過武裝斗爭奪取全國政權,而掃盲教育是共產黨獲取農村支持的重要手段。因此,廣大農村婦女作為革命斗爭的重要力量,其基本的識字教育與政治動員緊密聯系,在革命婦女中快速掃除文盲是進行政治動員的前提,進而依靠群眾力量實現人民解放。新中國成立后至改革開放前,基于建設社會主義國家的目標,掃盲教育的重點是工人和農民,旨在建立并鞏固其政治意識形態并服務于社會主義建設。因此,繼承革命根據地時期的掃盲經驗,這一時期我國婦女掃盲教育仍是“基礎識字+政治宣傳”的形式,旨在使婦女獲得讀寫算等基本知識技能和政治素養以參與社會主義社會和經濟建設工作,是培養婦女最基本、最低限度的生活和生存素養為目的的基礎性掃盲。改革開放后,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進入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新的歷史階段,經濟的發展需要大量實用型、技術型人才,以基本的“讀寫算”能力為核心的基礎性掃盲教育已不能滿足社會發展的需要。同時,隨著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人們的生產生活方式發生了極大變化,“文盲”已不僅僅是指“文字盲”,掃盲教育內容強調學文化和學技術相結合,強調實際的生產技術知識、將讀寫算應用于實際生活、解決實際問題,這種功能性掃盲觀得到確立并開始流行,這大大提高了婦女的實用技術水平,促進了婦女經濟地位和現代社會生活適應能力的提升。這是“三個有利于”指導下對婦女的生活水平和利益的關照。21世紀以來,尤其是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主張,把增進人民福祉、促進人的全面發展作為一切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以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公平性發展和可持續發展為重要追求,我國婦女掃盲教育逐漸進入內涵式發展階段——強調培養發展性素養的掃盲教育,注重促進婦女的基本的“讀寫算”能力、基本的現代生活實用技術與維持生計的職業技能以及基本的情感、態度與價值觀[20]等可持續能力的發展。婦女掃盲教育理念由基礎性到功能性再到發展性的演變既是對國家重大戰略的回應,也體現了黨領導下的婦女掃盲教育對婦女發展需求的尊重和關懷。
2.掃除婦女文盲是一項政治承諾
在全國范圍內平等分配掃盲教育資源以掃除婦女文盲是黨和政府的一項政治承諾。這主要體現在統一的從中央到地方的掃盲機構的有效運轉。在黨中央、國務院的堅強領導下,教育部從政策制定、管理、資源開發和效果評估等方面全面主導了掃盲工作。橫向上,不同的政府部門和全國性的群眾組織(如婦聯)之間建立了協調一致的工作機制;縱向上,各級政府部門和群眾團體的分支機構直接負責推動區域掃盲工作。自上而下、中央和地方的成人掃盲教育管理體制是我國婦女掃盲教育成功的重要政治原因。與此同時,為確保所有婦女都接受掃盲教育,一項重要的舉措即是通過開發因人、因地制宜的教學資源以縮小區域差異。在婦女掃盲教材的開發上,從婦女的特點與實際需求出發,專供婦女掃盲之用,如河南省教委編寫的 《婦女識字課本》《新編婦女識字課本》、吉林省婦聯編寫的 《農村婦女掃盲后讀物》等。[21]在教學內容的開發上,不僅有讀寫算等基本知識技能的教學,還有婦幼保健、健康教育等基本生活常識的教育;不僅有紡織、栽培等各類實用技術的培訓,還有《婚姻法》《教育法》《婦女權益保障法》和男女平等、計劃生育基本國策等政策法規的宣傳與學習,這極大調動了婦女學習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同時,婦女掃盲組織形式和教學方法充分考慮婦女學習的條件和特點,主要有集中辦班、分散設點、包教包學、自學提高等四種,減輕婦女參加學習活動的困難[22];針對少數民族婦女文盲,采用雙語教學法。因人因地制宜的教材和教法以實現教育資源的平等分配、自上而下的掃盲管理體制對婦女掃盲教育的針對性支持是掃除婦女文盲作為一項政治承諾的集中體現。
3.基層婦女組織和婦女機構部門的積極參與
我國掃盲教育工作是在中國共產黨、各級人民政府的領導下展開的,國務院、教育部等制定整體的掃盲教育目標、掃盲教育方針,對掃盲工作進行總的領導;地方各級人民政府則制定本地區具體的掃盲規劃,各級教育行政部門對掃盲工作進行具體的管理,其他相關部門進行協助。在統一領導下,共青團和婦聯充分發揮其基層組織的作用,積極動員婦女文盲參加學習。在1985年以后,中國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國務院、全國政協都分別建立了提高婦女地位的全國性機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內務司法委員會婦女兒童專門組、國務院婦女兒童工作委員會、全國政協婦女青年委員會,這些機構在保障婦女權益、推進婦女掃盲工作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同時,在國家掃盲教育政策的引導下,各類職業教育和成人教育機構都積極參與進來,開展各類提高婦女綜合素質的教育培訓活動。集中領導、統一規劃、分層管理、因地制宜、具體落實、齊抓共管、分工協作的掃盲教育體制機制為婦女掃盲教育提供了組織保障,使我國婦女掃盲教育得以有序規范高效開展。
4.與國際婦女運動相輔相成
婦女掃盲是一項國際性工程,是一個全球性的課題,是國際婦女運動的重要內容。從新中國成立前后學蘇聯到改革開放后積極參與國際組織的婦女運動、掃盲運動議程,我國婦女掃盲教育的開展始終與國際掃盲運動、婦女運動緊密結合,強調借鑒國際婦女掃盲理念,響應國際婦女運動號召,積極履行婦女領域的國際公約和義務,在推動全球性別平等、保障婦女權益和促進婦女發展方面做出了突出貢獻。中國緊跟國際婦女運動步伐,于1949年成立了全國性的婦女組織——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后改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聯合會,專門負責婦女事業,推動婦女運動。1980年,中國政府簽署和批準了《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積極踐行其精神和原則,并于2006年和2014年接受聯合國消除對婦女歧視委員會的審議。為了執行1985年第3次世界婦女大會上通過的《提高婦女地位內羅畢前瞻性戰略》,中國建立和健全了提高婦女地位的全國性機構——國務院婦女兒童工作委員會,在全國政協婦女青年委員會等組織的協同下為促進婦女事業發展、提高婦女地位提供了強大的組織保障。2000年達喀爾會議后,中國政府及時制定了《實現達喀爾承諾——中國全民教育行動計劃(2001—2015)》,提出“剩余文盲和文盲率的性別差異進一步縮小”。中國婦女掃盲教育是國際婦女掃盲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經驗也為國際掃盲運動和婦女運動提供了成功經驗。
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婦女掃盲教育雖然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積累了很多寶貴經驗,但也存在一些問題,制約著婦女教育事業的發展和全民族文化素質的提升。
1.偏重工具性和實用性的價值取向,婦女掃盲教育亟待深化
我國婦女掃盲教育理念雖然經歷了從基礎性掃盲到功能性掃盲、再到發展性掃盲的轉變,但在實際的掃盲工作中,偏重掃盲教育的工具性和實用性取向,以識字教育和與婦女生產生活相關的知識技能教育培訓為主。相比之下,關于婦女道德信念、心理健康、思想觀念、思維方式、終身學習理念等文化層面的內容較少,掃盲教育的發展性價值不受重視,這集中體現在脫盲標準一直以識字量為指標,阻礙了婦女掃盲教育向縱深發展,難以滿足婦女高階素養提升的需要,不利于激發文盲婦女的主體性意識和參與學習的積極性,不利于實現婦女自身的全面可持續發展。
2.婦女掃盲工作幾近停滯,亟待滿足新時代的需求
在2011年黨和政府向全世界宣布我國“兩基”目標全面實現之后,“掃盲”逐漸淡出我國政策話語,掃盲體制機制式微,婦女掃盲工作停滯不前。婦女掃盲教育關注度的降低一方面是由于國家教育政策方針的轉向,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掃盲教育”理念和內涵與時代發展需求不匹配——掃盲教育觀念更新落后于時代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速度。然而,我國偏遠農村地區和民族地區仍然存在不少文盲,尤其是婦女文盲。這部分文盲思想觀念落后、積極性不高、脫盲難度較大,不利于從整體上提升全民族的文化素質。同時,隨著信息技術和社會經濟的不斷發展,婦女文盲以新的形式出現,婦女掃盲被賦予了新的時代內涵,婦女掃盲工作需要緊跟時代發展的需求。
3.婦女掃盲教育的工作質量亟待提高
婦女掃盲教育作為全國性掃盲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很強的政策導向性。這種由政府發起的自上而下的掃盲運動容易出現“一哄而上,一哄而下”的現象。雖然掃盲工作可以在短時間內大規模展開,但在指標任務的驅動下,掃盲工作極易流于形式,止于質量。在掃盲過程中,部分基層單位以完成中央政府和上級機關的硬性指標為目的,重速度輕質量,片面追求脫盲人數和脫盲率。“兩基”目標的確立和全國性掃盲驗收加劇了這種現象,有的掃盲教育重在應付檢查而忽視學員實際需求,成為一些地方政府建立政績的門面。同時,在強制性政策目標的規約下,婦女掃盲政策的實施具有極大的盲目性,導致實際的掃盲工作質量不高,效果不好。[23]此外,掃盲工作是一種階段性的活動,缺乏長效機制,在缺失持續保障的前提下,容易導致“復盲”現象,難以滿足廣大婦女不斷提升文化素質的要求。
新時代婦女掃盲教育被賦予新的時代使命。為了進一步推動婦女掃盲工作,尤其是在偏遠農村地區、民族地區,繼續發揮婦女掃盲教育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功能,需要拓展婦女掃盲教育理念,并在此基礎上重新審視未來我國婦女掃盲教育的可持續發展。
1.婦女掃盲教育的理念重塑
順應時代發展、體現時代特征的婦女掃盲教育理念是保證婦女掃盲教育生命力的重要基礎。為進一步開展婦女掃盲教育活動,加強婦女掃盲教育效果,有必要重塑婦女掃盲教育理念。首先,需要進行術語更新。新時代對國民的基本素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文盲”“掃盲”等隱含了20世紀我國文化教育水平普遍低下的事實,帶有鮮明的歷史特征,已不能滿足當前公民基本素養教育的要求,因此需要進行表達上的轉換,用“低文化群體”來代替“文盲”,用“基本素養教育”來代替“掃盲教育”。其次,根據《貝倫行動框架》《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等國際精神,婦女掃盲教育應堅持以人為本、終身學習和可持續發展的理念。以婦女的需求為導向,以培養婦女的批判性思維、激發婦女的主體性意識、保障婦女的基本權益為重點,突出強調婦女個體全面可持續發展的實現和在現代化進程中參與程度的提升。表達的轉換能夠加強大眾對新時代婦女掃盲教育的理解和認識,理念的重塑能夠賦予婦女掃盲教育新的生命力,從而推動婦女掃盲教育繼續開展,并實現內涵式發展。
2.婦女掃盲教育的體系重構
婦女掃盲教育工作的停滯與婦女掃盲體制機制的式微密切相關。婦女掃盲教育體系的重構不僅意味著原有婦女掃盲教育領導機構和實施機構的恢復,還需要加強改革與創新,建立新時代革新性的婦女掃盲教育體系。首先,要加強各級黨委、政府的統一領導,教育行政部門的具體管理,文旅部、農業農村部、工信部、婦聯、鄉村振興局等相關部門積極配合,建立黨和政府統一領導、各部門分工協作的高效協調的婦女掃盲教育體制機制。其次,動員鄉村中小學、社區學院、村委會、居委會、農業專業合作社等機構積極參與掃盲工作,充分發揮基層婦女組織在動員群眾和開展掃盲活動中的主體作用,為婦女掃盲教育工作的落實提供具體的組織保障。再次,要把掃盲教育納入國家教育體系,將學校教育與非學校教育相結合,組織不同類型的掃盲教育活動,同時重視掃盲后的繼續教育,完善掃盲教育體系,鞏固掃盲成果。最后,要制定能夠反映時代要求的新的婦女脫盲標準,根據不同地區的實際情況,制定科學合理的質量評估體系,從而完善掃盲質量保障體系,防止出現“形式化”掃盲工作和“假脫盲”現象。
3.婦女掃盲教育的政策創新
黨的十九大提出了“兩個百年”的奮斗目標,在兩個百年奮斗目標即將實現之際,不管是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還是教育現代化目標的實現,都需要繼續推進婦女掃盲教育,提高其基本科學文化素質。作為公益性質的社會工程,婦女掃盲教育的開展離不開國家政策的支持。為此,要完善相關政策,從國家層面引起對婦女掃盲教育的重視。一是要進行政策創新,將婦女掃盲教育納入經濟社會發展規劃,與鄉村振興和現代工農業的發展結合起來。二是要出臺新的婦女掃盲教育條例,制定符合時代需求的標準,對婦女掃盲教育的具體事宜做出明確規定。三是要進行政策傾斜,重點關注民族地區和偏遠農村地區的婦女掃盲教育,因地制宜制定符合本地區的掃盲規劃,使掃盲工作分層分類推進。
4.婦女掃盲教育的資源開發
婦女掃盲教育的有效開展離不開課程、教師、場地、設備等資源支持。要推進新時代婦女掃盲教育,必須進行資源開發,提供資源保障。進入新時代,婦女掃盲教育既不能照搬一般的掃盲課程,也不能沿用舊版掃盲教材,必須以教育對象的學習需求為導向,以人的全面發展為旨歸,因地制宜,分類規劃,結合婦女的人生境遇、成長經歷和認知結構制定針對性強的課程,編寫專門針對民族地區和偏遠農村地區的教材。《教育部基礎教育司2012年工作要點》就曾提出要“編寫一套適合新時代成人文盲學員需要的掃盲教材”。新時代婦女掃盲教育的開展還要整合和利用好社區資源、基礎教育資源、鄉村振興項目資源等。此外,還要充分發揮現代網絡信息技術的作用,實現“互聯網+”婦女掃盲教育,將信息技術同時作為教育內容和教育形式,打破時空界限,實現資源共享,緩解資源壓力,創新教育形式,提升教育效果。
5.婦女掃盲教育的重點轉向
基于當前我國低文化婦女的地理分布特征和國家發展戰略,在今后一段時間,我國婦女掃盲教育將在地理區域、教育目標、教育內容等方面發生一些變化。在地理區域上,需重點加強民族地區和邊遠農村地區的婦女掃盲教育。受經濟發展水平和傳統文化的影響,這些地區的教育相對落后,性別角色規范存在刻板偏見,因此是剩余文盲的主要聚集地。加強婦女掃盲教育對于這些地區的鄉村振興、脫貧攻堅成果鞏固都有積極意義。隨著時代的發展,識字教育和實用技術教育已不能滿足婦女發展的要求,新時代的婦女掃盲教育將重視培養婦女的終身學習能力,促進婦女的全面可持續發展,使婦女成為學習型社會的主人。在教育內容上,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作為傳統識字教育的新形式,應成為重中之重。對民族地區和農村貧困地區的婦女來講,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為其融入主流社會、拓展個人發展空間創造了機會。在此基礎上,其他技能教育、精神文化教育才成為可能。
6.婦女掃盲教育學術研究的推進
新中國成立以來,尤其是進入21世紀,我國農村婦女教育問題得到許多學者的關注,關于農村婦女教育的影響因素、與社會發展的關系、現實問題及其解決策略是研究重點。但同時,該領域的研究中還存在著理論研究不足、研究方法單一等問題。為進一步創新、充實該領域的研究,在未來的學術研究中,研究者應更加注重以下幾點:一是加強理論研究。明確新時代婦女掃盲教育的內涵、范疇、特征、意義等基本問題,構建科學的婦女掃盲教育框架體系,推動婦女掃盲教育研究走向科學化、規范化和體系化。二是采用多元化的研究視角和研究方法。在研究視角上,廣泛應用跨學科、跨專業的研究思維,從婦女學、社會學、教育學、生態學、心理學等視角審視婦女掃盲教育。在研究方法上,順應現代教育研究趨勢,將質性研究與量化研究結合,一方面借鑒統計學的方法進行量化分析;另一方面,廣泛使用觀察法、個案法、實驗法等質性研究方法,以深化婦女掃盲教育研究。三是將研究對象聚焦于少數民族、偏遠農村地區的婦女。這些地區的婦女掃盲教育是我國成人基本教育的攻堅工程,尤其需重點關注成人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學術研究的推進將有助于審視新時代婦女掃盲教育現狀,把握婦女掃盲教育規律,進而引導婦女掃盲教育實踐。
中國共產黨自成立起即將婦女掃盲和婦女解放緊密聯系,始終把婦女掃盲作為革命工作、政治經濟建設的重點之一。百年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婦女掃盲教育不僅為婦女自身解放、社會地位的提高做出了積極貢獻,也為政治、經濟、文化建設提供了必要的思想和人力基礎。未來婦女掃盲教育應繼續發力,助力成人群體基本文化素養的性別差異的彌合、脫貧攻堅成果的鞏固、鄉村振興和兩性地位平等的深入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