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生日與《我的修養要則》

張魯魯

1943年上半年，為貫徹中共中央關于在全黨開展整風運動的指示精神，一場整風教育活動在中共中央南方局、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以及所轄國統區地方黨組織中逐步開展起來。

生日之際作自我反省報告

3月18日（農歷二月十三日），是周恩來跨過他人生45周歲門檻的日子，可繁忙的工作似乎讓他忘記了自己的生日，他依然如往常一樣馬不停蹄地忙碌了一整天。

傍晚時分，周恩來根據南方局整風領導小組的安排，在紅巖辦公樓底層的救亡室給南方局、重慶八辦以及《新華日報》的工作人員作自我反省報告。

在反省報告中，周恩來十分坦然地告訴紅巖的同志們，自己出生于江蘇一個沒落的官宦家庭，幼年時家道就已中落，經濟狀況日益窘迫，伯父的資助讓他得以先后到沈陽、天津求學。在求學過程中，他目睹日益衰敗的國土和無數赤貧的人民，立下“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的遠大志向。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他以極大的熱情和勇氣投入反帝反封建運動，很快成為天津學生運動的領袖之一。之后，他負笈東瀛，求學歐洲，苦苦尋找救國濟民真理，歷經千辛萬苦最終找到了馬克思主義這一濟世良方，確立了共產主義信仰，成為中國共產主義運動的創始人之一。之后，他始終站在中國時代變革的前沿，活躍于政治斗爭的風口浪尖，從黃埔軍校創建、東征北伐、上海工人武裝起義、南昌起義、反“圍剿”、萬里長征、西安事變，直到抗戰全面爆發，第二次國共合作的實現，他都忘我投入……

所有這些過去的輝煌，周恩來都只是一提而過。在將要結束這次報告之時，他以反躬自省的語氣為自己傳奇般的經歷作了一個平淡的總結：“我參加革命迄今二十余年，經實際斗爭的鍛煉，培養了一些工作能力。但由于母教的過分仁慈禮讓，使自己也帶有幾分女性仁慈，缺乏一種頑強和野性，故對于黨內錯誤路線的斗爭，往往走向調和主義。”就在前幾天，為配合整風教育，周恩來還曾在南方局、重慶八辦和《新華日報》的黨員干部會議上，聯系自己的斗爭經歷，系統地講述黨史，總結大革命時期陳獨秀在政治上、軍事上、黨務上的右傾錯誤，以及給中國革命造成的危害。

這樣系統詳細地聆聽周恩來講述自己的身世與他參加革命后的經歷，對于紅巖的這群青年來說真是太具吸引力了。周恩來那驚濤駭浪般的傳奇經歷，自然讓在座的青年們陶醉、欽佩。然而，更讓他們感動的則是作為黨的領袖人物的周恩來，那種坦蕩的胸懷和直面自身弱點的勇氣。周恩來的自我反省報告讓那些一度對整風運動心存疑慮的各級干部放下了包袱，使他們明白了整風運動對于統一全黨思想，在新形勢下增強黨的戰斗力的極端重要性，讓他們以更加放松的心情去參與整風運動。

只吃一碗普通掛面作為紀念

正當紅巖的青年干部因為聆聽這場生動的整風報告而倍感鼓舞和啟發時，他們無意中知悉了這天是周恩來45歲生日。為此，他們受到了更深的震撼，無不從心底被這位共產黨領袖人物的偉大人格所折服。

那天，南方局、重慶八辦的一些同志并沒有忘記周恩來的生日。當周恩來作報告時，他們就已經請廚房備好了一桌四菜一湯的生日晚宴，只等到時候給勞累一天的周恩來一個意外驚喜。

周恩來作完報告后回到二樓的辦公室（兼臥室），才知道同志們所做的一切。他既被同志們濃濃的情誼感動，又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不悅。他對前來請他赴宴的同志說：“抗戰建國大業尚未成功，作為一個共產黨領導人，惟有努力工作才對得起正在前線拼殺的戰士。現在我黨正處于困難時期，紅巖的生活也很艱苦，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搞特殊。”

為了不讓請他的同志為難，周恩來緩和了一下語氣：“你們的心意我領了，請把這些菜留給加夜班的同志吧！”

周恩來堅決而婉轉地謝絕了同志們為他準備的生日宴，只讓廚房為他下了一碗普通掛面作為生日紀念。入夜，當看到加夜班的青年們“殲滅戰”式地共同分享這桌生日宴時，他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嚴格要求為自己立“規矩”

回到辦公室，周恩來點亮臺燈再次進入繁忙的工作狀態，一干又是幾個小時。零點時分，萬籟俱寂，大樓里的人們早已進入夢鄉。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周恩來關上辦公桌上的臺燈，輕輕起身離開藤椅，走到門邊的洗臉架前，在盛著冷水的面盆里捋濕毛巾，狠狠地擦了幾把臉，然后又輕腳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張開雙臂舒展筋骨，感受著陣陣微風……

良久，他又靜靜地躺在辦公桌旁那張已十分陳舊的藤躺椅上，閉目沉思起來。白天的一切像電影般清晰地浮現在周恩來的腦海里，青年們渴望的目光使他感到責任重大，同志們的一片真誠也讓他覺得不安。

周恩來深切地感受到：這次全黨整風運動是一次重要的思想解放運動，對于提高全體黨員的政治理論素質，增強黨的凝聚力和戰斗力，推動黨的事業以及中國革命的發展都將產生重大影響。現在紅巖的整風運動已全面鋪開，要在國統區這一特殊環境下完成整風任務，建設一支堅強的黨組織，首要的是黨員領導干部帶頭，自覺提高政治理論素質，以及在復雜環境下正確執行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能力。自己作為南方局主要領導人，更應該嚴格地剖析自己、深刻地反省自己、嚴格地要求自己，以自己的行動來影響、帶動同志們。只有這樣，整風運動才能開展好。

想到這里，他迅即起身來到辦公桌前打開臺燈，展開紙張，沉思片刻后提筆寫下《我的修養要則》：

一、加緊學習，抓住中心，寧精勿雜，寧專勿多。

二、努力工作，要有計劃，有重點，有條理。

三、習作合一，要注意時間、空間和條件，使之配合適當，要注意檢討和整理，要有發現和創造。

四、要與自己的他人的一切不正確的思想意識作原則上堅決的斗爭。

五、適當的發揚自己的長處，具體的糾正自己的短處。

六、永遠不與群眾隔離，向群眾學習，并幫助他們。過集體生活，注意調研，遵守紀律。

七、健全自己身體，保持合理的規律生活，這是自我修養的物質基礎。

就這樣，周恩來以他自己的方式，度過了45歲生日。

這篇表達真切、文字質樸的《我的修養要則》，言簡意賅、字字珠璣，沒有一字虛浮，無一句空話，平實中蘊含深刻哲理，淺顯中深藏人世真諦，不僅真實地反映出一位共產黨領袖人物對人生修養的理解，更是周恩來光明磊落、科學嚴謹、謙虛自省、求真務實偉大人格的自我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