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巨人

慕小溪

1

我與老公相處的基調，是在新婚之夜奠定的。

我的新婚之夜發生了一件極其讓人無語的事情，使得我們差點沒入成洞房。那天傍晚，我們設宴招待賓客。幸福的酒漿在香檳塔上流淌，來賓的祝福聲聲入耳，作為新娘的我，即將開始新的生活，心中的喜悅自然不用細說。

然而，等賓客散去，婆家這邊卻出了幺蛾子。原來，我娘家來了幾桌預算外的客人，臨時加了幾桌酒菜。婚宴是婆家訂的，結賬時，婆婆認為賓客的紅包沒有給他們，就不想出這幾桌的錢。因為這件小事，大庭廣眾之下，婆婆嚷了起來，寸步不讓。老公怒了，接連掀翻了兩張桌子。望著遍地的殘羹剩飯，我腦子里只回響著兩個字：“離婚！”

那天晚上，我和老公是背對背睡的。在我看來，發生了這樣會傳為笑柄的事，我沒有成為“落跑新娘”，算是給足了他們面子。婆家就是格局小，心眼小，滿心滿眼的全是算計。我一個比誰都不差的姑娘，嫁給他家算下嫁了，新婚之夜就給我這個下馬威？再說，我工資不低，難道還不值那幾桌酒席錢？我娘家陪嫁了車、房，婆家的彩禮在我媽手里都沒有焐熱，她轉手就給了我，說小家用錢的地方多，讓我們自己存著……退一萬步說，婆婆即使不愿意出錢，也可以先結了賬，再單獨向我們討要，有必要在我們的新婚之夜鬧到這個地步嗎？

這個事，在我心里算是過不去了。結婚之后的日子里，但凡老公做了點錯事，我就翻這個舊賬。老公一聲不吭，在我看來，就是他家做了虧心事，他也沒臉跟我爭辯。

我算看明白了，婆婆見我們已領證結婚了，明擺著想把我壓下去。與這樣的婆家相處，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我也不是什么小綿羊的性子，任他們搓扁捏圓。在這樣的環境下，我變得強勢、跋扈。老公起初還會反抗一下，但每每反駁我或與我講道理時，就會被我的河東獅吼嚇回去。面對我的咄咄逼人，老公開始變得沉默寡言。

2

別看我越來越彪悍，其實我這個“大女主”一點也不快樂。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被我過成了這個樣子？

早上洗臉化妝時，我對鏡自照，看到的是一張怨婦的臉，再也不是明媚陽光的樣子。一年以前，我的眼睛里還滿是純真和溫柔，滿是對這個世界的熱愛和憧憬。都說相由心生，我的心里充滿抱怨，老窩著一股無名火，動不動就愛生氣，久而久之，面相也向著怨婦的方向進化。現在，連我自己都不愿多看我的臉幾眼，更不用說我的老公，我的枕邊人。

曾經，我覺得天下的男人數我老公最好，山明和水秀都不如他有看頭，老公覺得我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天下最懂他的人。不然，我們也不會在茫茫人海中選中了彼此。

結婚一年多了，我們就這樣不咸不淡地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著，甚至都沒考慮過要孩子的事情。因為我倆都不確定，婚姻還能維持多久。

有一天，在超市的電梯上，身旁一個女人問她丈夫：“你買的計算器多少錢？”她丈夫說了一個數字，女人瞬間爆發：“怎么會這么貴？你腦子進水了嗎……”我靜靜地看著那女人像訓孩子一樣訓著她的丈夫，仿佛看到了我自己。

我想起看過的一句話：“如果吼叫能改變什么，那么驢子將統治這個世界。”這樣暴躁的我，只會將老公一點點從自己身邊推開。老公現在看我的眼光里，已經帶著一點陌生。

我問自己，還想與老公過下去嗎？答案是想。那么，想過就得有個想過的樣子。現在的老公，出軌是沒有的，工資是上交的，可對我的感情，也是消失了的。他可能是礙于責任，或者是懶，或者是內疚，我們才沒走到離婚那一步。可如果這樣繼續下去，我們的婚姻遲早會結束。

那天，我與老公長談了一次。我先做了自我批評，表明我依然很愛他，然后又訴說了我心里的想法。最后，我們決定試著改變一下自己，在婚姻里再談一次戀愛。

我知道，我最需要改變的，就是學會閉嘴。有以前的感情打底，我和老公感情漸漸回溫。但兩個人在一起生活，還是免不了勺子碰鍋沿。比如，老公晚上回家后坐在飯桌前，嘗了一口我做的菜就皺眉說：“怎么炒這么老？”我把“嫌我炒得老你來炒”這句話咽了下去，改成提建議：“我也覺得不好吃，那我們出去吃？”

與朋友約好去吃飯，老公開車走錯了路。我坐在副駕駛座上，裝作沒有發現，閉緊牙關，裝作欣賞窗外的夜景。老公自然是知道他錯了的，沒等來我的抱怨，他心里也許既慶幸又感激，那一天都對我殷勤了不少。

當然，我們也有忍不住大吵的時候。但我慢慢學著用平和的語言表達著自己的訴求，沒有用吼這個武器。那天，我揪下了一根白頭發，對老公說：“老公，你看我都有白頭發了。女人生氣會變老的，你以后少惹我生氣。”事實證明，老公比較接受這種溫柔的表達方式，我們的感情越來越好。

3

情到深處，我和老公決定要個愛情的結晶。孩子落地后，娘家和婆家的媽都沒空來幫我看孩子，我只能自己帶。我暫別職場，成了一名專職帶娃的家庭主婦。

老公還是上他的班，養著這個家。孩子一歲多時，我們因為一點小事吵了起來，老公沖我說出一句：“你對這個家有什么奉獻？你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做，只知道待在家里。”我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委屈、憤怒在心中奔涌。我想朝他吼：“我整天在家除了帶孩子，還買菜做飯做家務，累得腰酸腿疼的，你是眼瞎了才看不見嗎？為了減少開支，我都用兩百元一套的化妝品了，你還要怎樣？我出去上班，你來帶娃試試？結了婚生個娃，就讓自己低到了塵埃里，我何苦呢？你說永遠愛我的，現在呢……”但我最后還是把這些話吞到了肚子里。老公在氣頭上，我不想和他抬杠，自己去帶孩子睡了。

老公這人，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也許意識到自己說話有點過分，第二天下班一到家就喊：“老婆，我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水果蛋糕！老婆，這是怎么啦？”家里玩具撒了一地，花草的葉子被貓揪了下來，我們的衣服被娃扔得左一件右一件，廚房里的碗筷還在水里泡著沒刷，像沒來得收拾的戰場。老公一頭霧水，我抱著娃哄著，心平氣和地對老公說：“沒怎么，我今天在家只是哄娃，什么也沒做。”

經此一役，老公再也不敢跟我說此類的話。我也學乖了，老公一下班，我就把孩子塞他懷里，讓他和孩子玩舉高高、騎大馬，讓他給孩子講故事，美其名曰培養父子感情。這樣，我輕松了，老公也體會到了我的辛苦。

現在，家里很多事情我都不再逞強，我學會了向老公示弱。但老公反而開始征求我的意見。他知道我是有底線的，現在看似溫柔無害的表面之下，有一顆隨時可能暴走的心。

原來，溫柔比吼叫的力量更加強大。原來，做一個溫柔的巨人，用自己的智慧，經營好自己的家庭，并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

編輯 斯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