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咖啡館

雅拉河畔

在澳洲生活的時候，每周日下午是我逛街的時間。生女兒果然好處多多，還可以當微型閨蜜用，陪我一起逛街。

東西買得差不多了，我倆開始找地方吃東西補充能量。商場角落里有個裝修比較上檔次的咖啡館。遠遠看去，他們的店鋪玻璃被擦得纖塵不染，店里的顧客很多，一直漫到外面的開放式座位區(qū)。點好餐的顧客將一個號碼牌放在桌上，氣定神閑地等侍者上餐。咖啡的濃香飄出來，顧客們的竊竊私語形成一股安靜的聲浪，兩者湊在一起就是蔓延的人氣。我告訴女兒，這家咖啡館生意火爆，必有過人之處，我們就在這里等。

前面排隊的大多數(shù)顧客顯然是回頭客，直接走到前臺點餐，我和女兒還得細細研究他們的菜單。店堂進門處一排玻璃柜臺，里面擺放的各式糕點五彩繽紛，顏色配比講究，加之排放得橫平豎直，看得強迫癥們身心大悅。

我給自己點了澳洲傳統(tǒng)白咖啡和土司敷淡奶油配藍莓，女兒給自己要了草莓奶昔、雞胸三明治和蔬菜沙拉。收銀機顯示總額28澳元（約合人民幣130元）。女兒驚呼一聲：“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們的食物這么漂亮，只收這么點錢！”

明白人一聽就知道，這孩子不事稼穡！兩個人隨便吃點下午茶，收28澳元不算便宜。有的澳洲家庭一家人一天三頓飯的預(yù)算也就是這么多錢。我跟她講：“如果你去做少兒組籃球裁判，需要在球場奔跑兩個小時才能掙28澳元。”女兒仔細想了一下，跟我鄭重保證：她準備14歲開始就去學做裁判，這樣的話每周六上午裁判兩場，下午正好趕過來，把剛掙來的錢獻給這家咖啡館。

我不得不承認：代溝是存在的，文化差異也是存在的。讓現(xiàn)在的孩子有生存危機感，不太容易。我們娘兒倆對話，可算雞同鴨講。

這家咖啡館服務(wù)很好，不到10分鐘所有的餐點都上齊了。從前臺的收銀員到送餐的服務(wù)生，一律笑容滿面。女兒喝著她的奶昔，陶醉地閉上眼睛。匆匆走過的店員顯然很熟悉孩子們這種反應(yīng)，沖我會心一笑。我嘗了一口咖啡，不得不承認：他們的咖啡醇香濃厚，余味無窮。美食入口，味蕾得到了最大的滿足，一周的奔波似乎得到了一點補償。

用餐快結(jié)束的時候，我無意中瞥到了這家餐館提供的餐巾紙，原來也是獨家定制。餐巾紙上畫著一個元氣滿滿的大男孩，背起行囊走出家門。這是一個很簡單樸素的小故事：“在法國，當你長到16歲的時候，你就可以自己選擇是留在學校還是出去找份工作。我真的不喜歡學校，所以我跟父親說，我想走出校門，成為一名糕點烘焙師。”原來這就是這家咖啡館的前世今生。這個16歲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法國男孩果然如愿開了家咖啡館，如今他的分店已經(jīng)遍布全球，所以我們可以在墨爾本品嘗他帶來的美食。如果一個人有選擇的自由，有堅定的信念去做他想做的事情，他肯定創(chuàng)意無限，未來不可限量。

我喜歡這個畫在餐巾紙上的男孩，喜歡他的無憂無慮和躊躇滿志，就連他臉上的幾點雀斑也不能妨礙他的自信。在這個晚秋的下午，在他一手創(chuàng)建的咖啡館與他邂逅，我很開心。

如果餐巾紙上的男孩是我的孩子，我會尊重他的選擇，讓他去面包店當學徒嗎？我能驕傲地告訴親戚朋友，我家孩子將是最好的烘培師，我為他驕傲嗎？我真的不知道。也許我會很害怕孩子問我這樣的問題，在我的觀念里：上大學終究還是正途，是人生的首要選擇。

這樣一來，世界上會少一間把美食做到極致、將細節(jié)講究到餐巾紙的咖啡館，多一位普普通通、早九晚五的上班族。前者在經(jīng)營事業(yè)，后者只是謀生。

我告訴女兒：“以前你說想做攝影師？要不，你就放手去做吧，我支持你。”女兒責怪地看著我：“你又忘了！我去年就準備改行當老師了。”

我原以為自己差點兒耽誤一位有天賦的攝影師，看來是我多慮了。對于只知道食肉糜的孩子，還是先談肉糜。我告訴女兒：“你得想想自己將來到底想做什么，然后朝這個方向努力。這樣等你長大了，你可以為你的女兒支付下午茶賬單，不至于覺得吃力。”我女兒笑嘻嘻地說：“我才不要生孩子，太辛苦了。”

不斷跑偏的談話到此結(jié)束。我的結(jié)論是：雄心萬丈的咖啡館老板不是我的孩子。對此我沒法抱怨太多，畢竟我自己也不是如此有志向的人。

女兒跟我一起走出咖啡館。外面風聲漸起，空氣中有絲絲涼意。女兒主動把她熱乎乎的小手塞進我的掌心，有點心虛地抬頭看著我：“我讓你失望了嗎？”

我搖搖頭，說：“我很高興你能一直跟我說實話。不過你得準備好哦，我是那種煩人的媽媽。我會一直問你，將來你喜歡做什么，直到你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