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斯霆

1982年底,剛剛創辦的《天津書訊》報在組織來年新春賀詞時,主編對我說,去看看方紀吧,“文革”時他受迫害很重,聽說半身不遂了,但左手能寫字。作為天津文藝界的老領導,我不止一次聽父親講過方紀,知道他當年在延安從事編輯和寫作工作時,毛澤東曾親筆為其改稿,周恩來也專門寫信鼓勵他寫作,1949年初隨軍進津后,曾任《天津日報》首任副刊科科長(副科長為孫犁)、天津市文化局局長、中共天津市委宣傳部副部長等職。
那天,在天津著名“五大道”里的香港大樓,我們敲開了方老的家門,只見瘦弱的方老身穿領扣系得嚴整的中山裝,手拄拐杖緩緩站起,示意我們進屋坐下。主編首先向方老問好,并關心他的身體情況,此時只聽方老口語模糊,拉著長音說:“右半邊不行了!怎么辦呢?”表情既焦急又無奈。隨后,盡管口語困難,基本上是兩三字一頓,但他還是關切地問起當時文藝界與出版界的現狀,并不時地打聽一些老部下的近況。當主編告訴他我們創辦了一張宣傳報道新書的報紙,并忐忑地問他能否為小報題詞時,方老突然興奮起來,接過報紙仔細端詳一番后,急切地說:“以后每期給我,我就想知道這方面的消息。”說罷,他艱難起身,拄著拐杖走到書案前,用左手拿起毛筆,疾緩有度地寫下:“天津書訊越辦越好”。看著他左手寫字的艱難,再看看宣紙上瀟灑的字體,我們深被老人的毅力和藝術悟性所折服。告別方老,我們立即制版,將其題詞刊登在1983年報紙第一期頭版上,與孫犁、梁斌二老的寄語、書畫毗鄰。
時光易逝,轉眼就到了1983年10月,彼時小報創刊已整整一年。就在我們準備周年文章時,意外地接到了方老電話,他仍是拖著長腔一字一頓地說:“小報好,每期都看。一年了,給你們寫了倆字,來拿吧!”放下電話,我們便直奔方老家。一進門,方老遞給我一個信封,打開一看,“書海”兩個道勁大字便映人眼簾。分手時,方老說,好好干,兩周年還祝賀。方老沒有食言,1984的10月,當我們再次踏進方宅時,他再次為小報題詞“實事求是”。方老的這后兩次題詞,分別刊發在1983年和1984年11月15日出版的小報頭版上。值得一記的是,就在1984年的這次拜訪中,我還有兩大收獲:其一,此時已與方老相熟的我,斗膽開口求字,方老未加思索,隨手便在整張宣紙上題款寫下斗大的“崔巍”兩字;其二,我得到了一本方老在1981年出版的《方紀小說集》,我也因此知道了在散文、詩歌成就之外,方老在小說創作方面的“不同凡響”。而這本小說集的獲得,則是緣于一篇來稿。
那是在當年夏天,我收到了上海藝術研究所王延齡先生的文章《卻從“來訪”識津門》,其中他寫到:1957年,他被下放到農村改造。“鄉居中只有一本《收獲》雜志,因為那是放逐我的原單位編輯出版的,因此發一本到草屋。”有一期刊登了方紀的小說《來訪者》,“使我看得入神,因為我那時的思想行動和方紀同志作品中描寫的來訪者所差無幾。”因此,“讀過《來訪者》,我的心情無法平靜。對于方紀同志敢在這時發表這樣小說十分敬佩。”但是,“這篇作品不久就遭到了批判,這時我才知道方紀是中共天津市委宣傳部副部長,我想這樣有點正義感或者黨性較強的同志是敢于正視現實的。”
這樣的文章在當年還是少見,編輯部也拿不準其是否適合公開出版。于是我便借兩周年題詞的機會,其實是抱著核實心態,去了方宅。記得方老當時看過文章后,先是沉思,然后點頭說:“是這樣的。”我當年沒看過《來訪者》,便問方老這篇小說寫的什么,“來訪者”是誰?方老沒回答,或是說了我沒聽清楚,現在只記得,他隨手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方紀小說集》送給我。歸家后,我便急不可待地翻開最后一篇《來訪者》。只一看開頭,我就被小說那神秘的氛圍和那個名叫“康敏夫”的“自述者”所吸引。隨著情節的進展,我愈發對兩次“自殺未遂”的知識分子康敏夫的境遇產生同情。然而看到結尾,我才知道,這個“來訪者”原來是個“右派”。
在那個敏感年月選取如此敏感題材又以康敏夫這個敏感人物作為主人公,而且又是用一種“現在進行時”的筆法去“現身說法”,身為運動的領導者,方紀的《來訪者》究竟要告訴人們什么,當時我沒看明白。好在近日我淘到了《文藝報》1956年合訂本。在這個記錄知識分子“早春天氣”的合訂本第5、6期合刊里,我看到了一篇方紀的“發言”文章,而這個“發言”恰恰由他自己回答了他的“問題”所在。
1956年2月27日至3月6日,中國作家協會于北京召開了第二次理事會。周揚、茅盾、劉白羽等人做完報告后,進行了小組討論。而就在這次討論中,方紀作了發言,他表示:最近“在讀我們這一輩作家的有些作品時,卻覺得所看到的不是生活本身,而是生活的復制品;雖然他們在技巧上比較成熟,復制得相當精致,但總能夠看出作家是站在生活的旁邊欣賞生活,對生活發出感嘆,卻感覺不到生活的力量。如果我這種感覺還有一點道理,那么,這是什么緣故呢?是不是因為在我們有些作家身上發生了對生活的倦怠、懶惰,和在創作中發生了害怕真實的毛病,因而選擇了抵抗最少的路線呢?”對此他提出:“必須指明:公式主義和自然主義,是和文學藝術創作的規律不相容的,是破壞文學藝術的社會效果的。必須積極克服這種妨礙我們當前創作發展的有害傾向。”發言最后,他號召:“同志們,讓我們滿懷信心地工作吧!既然我們有了這樣豐富的生活,我們就一定會有同樣豐富的文學;既然這個光榮的任務落在了我們的肩上,就讓我們勇敢地擔當起來吧!”
會上他是這么說的,返津后他也是這么做的。于是我們在一年多后,看到了在“積極克服”了“公式主義和自然主義”的“障礙”后,寫出的具有“抵抗”思想的《來訪者》。然而他“勇敢地擔當”的結果,卻和1957年下半年及此后許多年文學藝術創作的規律不相容,也因此他的作品總是伴隨著批評和爭議。
繼1984年的拜訪后,我與方老還分別在不同場合見過面。記得有一次方老參加天津人民出版社的會議,在赤峰道下車時看到我,拉著我手斷斷續續地說:“蘇加諾、趙明誠……”我立即明白,這是他的兩部藏品《蘇加諾藏畫集》和《趙明誠集》在動亂年代被抄走,一直下落不明。在一次聊天中,他知道我曾在古籍書店暫借于天津文廟大殿里的舊書庫中工作過,當時那里堆滿“文革”中查抄來的舊書舊刊,他曾讓我為他在那里尋找這兩部書。我為此曾兩次去已遷到南門里大街的古籍書店舊書倉庫去尋找,但終無所獲。當我把結果告訴他時,他只無奈地點頭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