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收購記錄》看50年前的古籍價格

2012年，我在廣州中山大學圖書館工作時，有一位蔣先生是一位藏書愛好者，寄來了一張《上海圖書館收購記錄》圖片。我查了些材料，模糊的事情細讀之后有了些眉目。

在“文革”前，上海圖書館保管部的善本組有一個古籍善本采購小組，成員有顧廷龍、趙興茂、潘景鄭、瞿鳳起。采購小組規定欲采購的善本書，價格在500元人民幣以上者，必須上報館里同意，如清初刻本的《金瓶梅》、何紹基手稿本《東洲草堂叢稿》等。但是這個小組在“文革”開始后即停止工作了。1972年，上海圖書館在經歷閉館、部分閱覽室開放、全部開放等階段時，內部工作也在不斷調整中。是年10月，顧廷龍先生回上海圖書館古籍組工作，任顧問，那一年先生69歲。古籍組的工作，包括古籍采購、編目、保管、接待讀者等。那個時候，采購古籍的數量很少，但仍成立了一個采購小組，成員有聶佩華、顧廷龍、吳焱煌和我。通過這份記錄可窺見參與者們的鄭重、認真和嚴謹，也可以看到當時采購善本古籍和碑帖的取舍、書價。

此《收購記錄》計七紙。封面書“收購記錄”。【津按：此四字為顧先生手筆】記錄由我毛筆書寫，顧先生多有批注。茲錄如下：

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八日化工學院凌姓書（此七字為顧寫。凌姓，不知其名）。

《石田詩稿》三卷，明弘治癸亥刻本，三冊，六十元。【津按：此本明沈周撰，明弘治十六年（1504）黃淮集義堂刻本。題“長洲沈周著”。半頁九行十九字，左右雙邊，白口，單魚尾。書口上方刻“弘治癸亥”。有牌記，刻“弘冶癸亥歲夏六月嘉定庠生黃淮刊行”。此為沈周集之最早刻本，除上圖外，國家館，南京、天津館也有入藏。】

《杜律》二卷，明嘉靖乙未紫蓉精舍藍印本，二冊，三十元。【津按：此為杜甫之律詩。明陳如綸輯。明嘉靖十四年（1535）紫蓉精舍刻藍印本。此本甚難得，國內各館皆未收藏。】

《三蘇先生文集》七十卷（存卷十之七至三十三），元刻本，一冊，十五元。【津按：三蘇者，蘇洵、蘇軾、蘇轍也】

《六書索隱》，稿本，二冊，卅元。

《臨川先生文集》（存卷一至廿七），宋刻明印本，六冊，卅元。【津按：王安石的集子】

《陸奏約選》，朝鮮活字本，一冊，陸元。【津按：此為唐陸贄的集子。二卷。用的是韓國丁酉時銅活字。】

《晉書補逸》，宣古愚稿本，十二冊，十五元。【津按：宣古愚，江蘇高郵人。辛亥革命后移居上海，以清末遺老身份在滬做寓公。善繪畫，喜收藏。】

《詩經》八卷，丁晏批本，四冊，四元。【津按：丁晏，字儉卿，號柘堂，江蘇山陽人。道光元年（1851）舉人，官至內閣中書，晚年主講于麗正書院。光緒元年（1875）病逝。】

以上共八種，一百九十元。擬收購。

《古詩源》十四卷，潘德輿校，四冊，四元。（顧批：審是過錄）【津按：潘德輿，字彥輔，號四農，別號艮庭居士，江蘇淮安人。詩文精深，為嘉慶、道光間一作手。道光八年（1828）年四十余，始舉鄉榜第一，大挑以知縣分安徐文，未到官卒。】

《唐賢三味集》，潘德輿批，三冊，二元。（顧批：同上）

《漢書辯疑》，稿本（錢大昭），十九冊，三十五元。（顧批：審是傳抄本）

《林和靖詩集》，舊抄本，四冊。（顧批：據明嘉靖本抄，本館有刻本）【津按：林逋的詩集，計四卷，此為據明萬歷四十一年（1613）何養純、諸時寶等刻本抄。】

《明實錄》，明抄本，二冊。經鑒定，此本為節錄《宋史》。

以上共五種，擬退回。

《唐人寫經》，一冊，二十元。（顧批：有清康熙汪文柏題殘經兩則）

宋拓《蘭亭》，一冊，八十元。

宋拓顏魯公《爭座位帖》，一冊，七十元。（顧批：有宋人李琪藏印，有韓崇等跋）

以上三種，共一百七十元，擬收購。

明拓東陽本《蘭亭》，一冊，八元。（顧批：審非明拓，有張羅山跋）

明拓《蘭亭》，一冊，三十元。

《泰山刻石廿九字》，一幅，一百元。（顧批：有鄒適、吳昌碩等跋，乾隆前拓本）

《武榮碑》，一冊，十五元。（顧批：不舊，有陳師曾手錄各書著錄）

明拓鐘太傅《宣示》《戎路》二表，附《玉版十三行》，一冊。（顧批：疑從叢帖拆出）

《李秀碑》，一冊。（顧批：翻刻）舊小《三公碑》，一冊。（顧批：不舊）

《晉書樓帖》，五冊（原題宋拓，藏印、題跋均偽，為雜帖湊成）。舊拓雜帖。（顧批：偽作）

《大觀帖》，一冊。

宋拓殘帖，二冊。均非宋拓。與晉書樓墨色藏章同。

《汝帖》，八冊，明拓本。（顧批：翻，非明拓）

《瑯玡臺刻石》，一軸。（顧批：翻）

以上十二種，擬退回。

（顧先生附筆：“圖書曾請上海書店韓振剛、王肇文、王紹文等鑒定并估價。碑帖曾請上海書畫社王壯宏、馬成名等估價并鑒定。兩項并請上海博物館承名世、范育仁復鑒。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七日，聶佩華、顧廷龍、沈津商定，按上列估價收購。吳炎煌病假缺席。”）

【津按：韓振剛，上海古籍書店工作人員。后調至華東師范大學圖書館工作。王肇文、王紹文，均為上海古籍書店工作人員。王壯弘，上海朵云軒工作人員，精于金石碑刻之學及書畫鑒定。當年上圖的碑帖，多通過朵云軒購得。王在鑒定中，也時常至上圖向顧廷龍、潘景鄭先生請益。有《增補校碑隨筆》《崇善樓筆記》《碑帖鑒別常識》等。馬成名，上海朵云軒收購處工作人員，王壯弘學生，擅碑帖鑒定。后去美國，在美國佳士德國際拍賣公司中國書畫部工作，后為該部資深顧問。承名世，號橫岸，橫岸村民。上海博物館保管部及陳列部副主任、研究館員、上海文史館館員、文物鑒賞家。范育仁，上海博物館資深鑒定專家。】

一九七三年一月廿九日，從上海百貨公司取來《臺灣府志》壹部，拾貳冊。書為二十六卷，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刻本（光緒翻本）。經查對，我館已有五部。擬退回。【津按：顧先生在一月二十一日去沈陽探親并過春節，二月底返滬。《臺灣府志》有數種不同版本，上圖有康熙蔣毓英本，為《臺灣府志》之最早刻本。此為光緒間翻乾隆二十八年本，且當時館藏已有五部之多，故退之。】

一九七三年十月廿七日，復旦大學顧翼東圖書五種，三拾三冊，共價三佰伍拾元正。

《山窗余稿》，舊抄本，黃丕烈跋，壹冊，100元。【津按：此書一卷，元甘復撰，清黃氏士禮居抄本，一冊，黃丕烈校并跋，王同愈跋。100元。今藏上海圖書館。傳世有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金侃抄本（清金侃跋，國圖藏）、清抄本（四庫底本，清丁丙跋，南京圖書館藏）。黃丕烈跋云：“甘復《山窗余稿》見諸《讀書敏求記》中，從未見原書也。頃過胡葦洲書肆，談及近有此書明刻本，為王迂樓所收，因借錄，倩友影寫，聊以厭所欲耳，亦自覺可笑也。庚辰十二月，東坡生日。蕘夫識。”“此刻遇衍字加點于旁，或即以所改字注于旁，遇脫字亦如之，此法甚善，古書每行字不齊，故有時擠下幾字，拔疏幾字，以遷就之，從未有如此刻例之旁注者。吾謂刻書之法，此可取則，省修版剜損之虞，且古帖有如此刻者，何獨不可施諸書耶？越一日晨起又識。”“是書刻手古拙，想寫樣人亦出讀書人，故時帶行。然印本已后，故字跡筆劃多損壞，讀者當自辨也。后有割補處，鈔寫甚工，又有空行，不知所補何據，所空何故也。其向有是釘無字處，想板損，又無別本可補，故仍之。噫！一元集明刻本耳，尚如此難獲其全書，顧可忽祝哉！蓋余之抄此雖可笑，余抄此書之意則甚有稗也，愿以諗來者。同日識。宋廛一翁。”嘉慶“庚辰季冬，借王迂樓藏本傳錄。蕘夫。”】《余稿》，據《中國古籍善本書目》著錄，王同愈跋云：“丙辰春正返里，下塌壻鄉（西街甫橋）。偶意行至街之南，于冷攤見《陳確庵先生手稿》一冊，又于亂書堆中得是本，知為士禮居物。狂喜議價，攤主于陳稿甚居奇，余意故不在此，又以兩書皆建霞同年故物，不忍歧視，遂并收之。花朝日記。”“蕘翁三歧，皆已刻入《士禮居題跋記》，惟卷尾小字'嘉慶庚辰季冬借王迂樓藏本傳錄，蕘夫”一行未刻。明明傳錄本而記中注為明刻本，蓋未見原書，乃有此誤耳。寫手極佳，雅有山陰風度，益信原刻之非出俗手矣。己已二月栩緣，時年七十五。”“卷內有潘椒坡丈藏印，同年江建霞藏印，汪鳴瓊靜君兩印，則建霞夫人也。”“卷面“山窗余稿'四字，為椒坡丈手書。”

《唐十二家詩集》，明東璧圖書府刻本，拾貳冊，120元。【津按：東璧圖書府為明嘉靖間江都人黃埻室名，埻字子篤。還刻過《六祖大師法寶壇經》一卷。】

《思無邪室詩集》顧莼稿本，六冊，30元。【津按：顧莼，字希翰，號南雅，蘇州人。嘉慶七年（1802）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館，授編修。累官至通政司副使，剛正不阿。晚年名益盛，有文壇者老之譽。書工楷法，師歐陽詢。此書六卷。清陳延思序。清陸嵩、陸懋修跋。清俞岳校并跋。】

《纂圖互注荀子》，明刻黑口本，八冊，50元。

《柳文》，明嘉靖王士翹刻本，六冊，50元。【津按：此本四十三卷別集二卷外集二卷，又有附錄一卷后錄一卷。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王士翹刻三十一年朱有孚續刻本。此本國內僅三部，藏國圖。上圖、江西省館。上圖本有“天都陳氏承雅堂圖籍”“練江陳昂之印”“陳氏藏書子孫永寶”等印。】

以上圖書均請古籍書店韓振剛、王肇文、王紹文同志鑒定估價。

【津按：顧翼東（1903—1996），蘇州人。顧廷龍先生表兄。復旦大學化學系教授、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院士）。1931年，王同愈曾評價顧廷龍和顧翼東云：“內外孫輩中，惟足下與翼東最為老人所心折，學業、志趣、品行三者公備，恐千萬人中不易一二覯也。”】

上世紀70年代初，國家采取適當措施緩和市場商品的供求矛盾。參考1972年至1973年人們的收入，再來比較當時的物價，或許可以理解當年收購這些古籍及碑帖之價格，為何與今日不可同日而語。那個時代每月工資一百元以上是很高的，有此工資額的人數極少;大學本科畢業生的月薪約為48.50元;上海的青年工人，學徒三年，滿師后每月36元、獎金5元;上海里弄生產組實行的是計時工資，每天0.7至0.9元。再以日常生活用品的物價來看，精肉每斤0.98元，食油每斤0.88元，標準面粉一斤0.17元，均需票券。此外，陽春面二兩一碗0.08元，生煎饅頭一兩四只0.12元，油條0.04元一根;公交車按最低票價來看，有軌電車0.03元，公共汽車0.05元，一般最高不超過0.15元，公交月票6元;郵局寄信本市0.04元，外地0.08元;公用電話0.04元一次;小學學費每學期6元，中學12元;鳳凰牌自行車160元至180元。

所以對照書價，也在合理之中。書價都是當年上海古籍書店及朵云軒的門市收購處參考了20世紀60年代“文革”前的定價，這與今天拍賣公司對古籍善本及碑帖的估價相比，是不可同日而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