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馥《負暄閑語》家訓思想的淵源考

丁士虎

（負疏閑語》是晚清重臣周釀（1837-1921）所作的治家訓典，問世后，很受國人推崇。它是作者畢生思想與智慧的結晶，里面集合了諸多名賢家訓之精華，它培植出建德周氏家族的淳良家風，這種家風文化使一個家族從山村寨門一躍而成為人才濟濟、舉世矚目的海內旺族。家訓思想淵源清晰，主要有如下幾處：

第一，是先秦偶家學說

家訓思想的主要源頭是先秦儒家學說。書中引用《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周易》等儒家經(jīng)典里的句子有百多處。

儒家學說是一種體現(xiàn)人類道德理想的學說，它追求人類和萬物和諧有序，重視人倫日用，以培養(yǎng)君子人格為目標，主張中庸節(jié)制、親親、仁民、愛物，以實現(xiàn)人與自我、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統(tǒng)一。孔子把“恭、寬、信、敏、惠”這五種品德稱為“仁”，他身具“溫、良、恭、儉、讓”五種美德而讓學生敬愛。弟子有若主張“務本”，認為孝悌就是為仁之本。曾參倡導“省身”，這就是每日自我反省的修身方式。亞圣孟子（子思門徒弟子）認為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圣賢。提出了“盡心知性知天”的認識論與內省修行方法，盡心即發(fā)掘自己的內心（天賦的側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知性即發(fā)現(xiàn)人性中固有的美德（仁、義、禮、智），知天即知道上天賦予人類的道德使命（天命）。這就是后世性理之學的源頭。他還倡導身心交相養(yǎng)的“養(yǎng)氣”說，即養(yǎng)浩然正氣，成為“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

家訓里處處可見孔孟思想的痕跡。宣揚的就是以“仁、義、禮、智、信、忠、孝、恕”為核心內容的儒家修身、處世思想。

周馥認為養(yǎng)性非常重要。“性定而理明”，如專講養(yǎng)生，必定迷入嗜欲一途，反而傷身。君子養(yǎng)生不僅為了卻病延年，也是為了養(yǎng)性，人假如不知為人之道，不懂養(yǎng)性，即使活了數(shù)百年，也是毫無意義的。養(yǎng)性說呼應了孟子的養(yǎng)氣說。

他贊揚了文天祥的為信念而死的舉動。呼應了孔、孟“殺身成仁”“舍身取義”的主張。

家訓宣揚的正直立身、謙和忍讓、以禮范身的思想，與《論語》“人之生也直”“質直而好義”“躬自厚而薄責于人”“立于禮”的觀點完全一致。

第二，宋明理學思想

宋代以周教頤、二程、張杖。朱熹等人為代表的理學家融合了儒、釋、道三教學說，在此基礎上重建孔孟道統(tǒng)，建構起一個兼容并包的龐雜理學體系。使儒學在宋代形成了體系完備的理論形態(tài)。理學強調仁、義、禮、智之理為世界的邏輯根據(jù)與萬物的本性，宣傳以“三綱”“五常”為中心的政治理論，主張“存天理，滅人欲”，強調個人的道德自覺性、操守與氣節(jié)。

家訓《體道》篇，即談論性理話題。摘引了二程、張載、羅從彥、朱熹、張枝、陸九淵、許謙、王陽明、薛瑄、鹿善繼等宋、明理學家的言論，補充了周氏本人研討理學的心得。理學家要求個人自我約束，自覺跟行合乎道德的行為，志希圣賢，研究道理，身體力行，或自誠而明，或自明而誠，發(fā)揮人的道德自覺性，視天地萬物為一體，誠意正心，抑制不當欲望。

周馥有關性理之學的言論，是系統(tǒng)化了的世界觀和方法論，上升到了哲學高度，這些論道話語，啟迪后人努力思考人生的意義，追求生命的價值。對孫輩少年大談深奧的性理話題，就是希望后輩們在應對各種社會思潮時，能有所擇別，成為捍衛(wèi)中華道統(tǒng)的中流砥柱。他認為"大凡為儒能力學者，必在心性上作功夫”，但又不能空談心性。須與經(jīng)世致用之學聯(lián)系起來。他說“凡有益于身心、有補于經(jīng)世之學，皆宜討論。……空言“性‘道，非儒之正宗也。”

第三，古代名賢家訓

周馥說過"近人勸善書，如呂新晉《呻吟集》、陳文恭《五種遺規(guī)》、張文端《聰訓齋語》等書，有益身心，不可不看。”鑒于此，家訓摘錄了這些書里的不少名言警句。此外，還摘錄了柳毗《戒子弟書》、家頤《子家子》、朱熹《小學》、呂本中《童蒙訓》、高攀龍《高子遺書》、朱用純《治家格言》、張廷玉《澄懷園語》、汪輝祖《雙節(jié)堂唐訓》等數(shù)十種家訓里的名句，這些前賢家訓名言都是圍繞涵養(yǎng)心性、經(jīng)世濟民、寬容大度、勇于擔當?shù)仍掝}而展開的。

擇錄古賢家訓標準很明晰，即不違圣道，思想精純，便于取法，文字雅潔。

第四，古代先賢的言行事跡家訓摘引了不少正史、別史、箴言集里所載的先賢立身行已、待人、處事、養(yǎng)生的事跡與言論，先賢中有從祀文廟的大儒如孟子、荀子、揚雄、董仲舒、周敦頤、邵雍、二程、朱熹、張戟、張楨、羅從彥、薛瑄、羅欽順、胡安國、許謙、王守仁、呂坤等人。有從祀文廟的歷代名臣。如諸葛亮、韓琦、文天祥、張廷玉等人，有未從祀文廟，但名聲很響的清流人物，如夏侯勝、孫思邈、李燔、王應解、家頤、高華龍、鹿善繼、黃淵耀、熊勉庵、張英等歷代政界、醫(yī)界和學界名流。

摘引名賢的言論與事跡，使家訓思想更有深度。如摘錄的《宋史·羅點傳》中羅氏的兩句話，是告訴人們德比才更重要君子謀天下國家利益而不是個人私利，他說正直的話，走正直的路，這種人多被人主、貴近、掌權者和時俗排斥，結果是不得志，小人只為身謀，會迎合權勢者與時俗，結果就是得志。摘錄這段文字，意在提醒后裔，在義利關口，要有定力，寧可不得志，也要循直道而行。宋代賢相韓琦的言論事跡，展現(xiàn)了令人神往的純儒風范，即內剛外和，嚴于律己，待人寬誠，行事謹慎，心氣和平，吃虧忍讓。

第五，傳統(tǒng)的佛道思想與鳳水文化

傳統(tǒng)的儒學信仰與人世精神，救亡保種的社會思潮，使周馥對佛道二教持消極看法。但他并不粗暴地排斥佛道，為讓后裔了解傳統(tǒng)文化的精華，家訓特摘錄佛教經(jīng)典《佛遺教經(jīng)》《四十二章經(jīng)》的經(jīng)文，還引佛經(jīng)來論述道理。此外，他把佛道文化習俗視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習俗的一部分，予以包容。

家訓里多處引用了《老子》《莊子》的話來闡明事理，對道教的養(yǎng)生之術的功用也不抹殺。作者一方面推崇智慧，但又反對聰明外露，反對與人爭競，而要求與自己爭勝，深得老子的“知雄守雌”“自勝者強”“天之道，不爭而善勝”韜光養(yǎng)晦的處世哲學與不斷突破自我、提升自我的修身之學的精髓。

從《卜葬》篇看來，作者對傳統(tǒng)的風水學，態(tài)度很科學。只希望墓地能避免蟲蟻與水患，地方安寧。格局平正，至于這塊地能否給自己帶來富貴，他是毫不考慮的。

第六，西方傳入的自然科學知識與人文知識

家訓里含有不少西方自然科學方面的內容，比如提到地球與太陽、與月亮距離的數(shù)據(jù)，談到空氣里含有氫氣、氧氣、炭氣等，談到無線電、賽萌土（水泥），言及地球是一顆星球，它的周圍有無數(shù)的星球。提到“西人測草木葉上皆有小孔以吞吐空氣。人身毛孔亦然”，作者還從西方人那里知道，船艙高寬各八尺才能容一個人呼吸，他進而推測，住在低洼空氣不暢的地方，一個人的起居需要更大空間，才有足夠的清氣（即氧氣）供一個人呼吸。有了這些自然科學知識作基礎，作者對中國傳統(tǒng)學說———讖緯之學持否定態(tài)度，不信天象與人事的呼應關系。在與西方人交流時，他還推測別的星球可能會有類似于人類的生物，認為那里的規(guī)則、性情會與地球上的一樣。他甚至推測宇宙也有滅亡的時候。

談論科學、西學與西方風俗。超出傳統(tǒng)家訓的話題范疇，這方面文字雖不多，但極為珍貴。

第七，長輩言傳身教與本人在求學、實踐中的領悟

東至周氏家族。百多年來。英才輩出，詩禮不墜，忠厚傳家。從《祖訓》篇可知，周馥祖父周樂鳴，一輩子無疾言厲色，內介外和，恭謹小心，寧受人欺而不欺人，看到路上有石塊。就撿起放在路外，怕別人踏上去傷了足。見到蟲蚊，都避讓不踐踏。孫子與鄰兒吵架，對方無禮。他安撫鄰兒而責罰孫子。祖母教導說∶光陰易過，不要辜負，父母不要嬌慣孩子，而要讓他自立。父親周光德一輩子慷慨好義，他告誡兒子說“所謂吃苦者，粗衣淡飯，發(fā)憤讀書，一日不可空過，一語不可妄發(fā)，寧人欺我，我不欺人。”“世人所以多爭者，為責人而不責己也。今若有人待我不仁，我不可以不仁報。久之，彼自心服。"他希望兒子"知貧而且耐貧"，不以粗衣蔬食為苦。母親講種菜經(jīng)，富有哲理，讓周馥悟出養(yǎng)生法與育兒法。

長輩言傳身教，后天的實踐與研學。使周馥養(yǎng)成了“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人生觀。他的一些家訓思想，就是這種人生觀的體現(xiàn)。如格物致知，明理有見。“必從事格物致知。才智自出其中。……幾及自明而誠。功夫原可漸進。”“力學之年，先求明理。明理則居家處約、處樂，為官處常、處變，自有見解。”

不違道理，持之以恒。“大凡今世聰明人，遇事亦見得幾分理路，總是立志不堅，……無恒心故也。”真誠無欺，據(jù)理而行。“夫誠即無妄之謂也。此乃天之性，即人之性，萬事萬物之理，皆從此出。”“誠者，行其理之所當然耳。”

識量高遠，不忘道義。“處事識量要遠”“正誼明道之人，謀功利更遠。……去道誼而求功利，終必喪其功利而后已。”

處事有方，中庸周詳。“處事之方，隨地隨時而變”“處事貴得中”“存心公正，則慮事詳審”。

君子可以自信。“正人是天地正氣，即是國家元氣”。

君子不難擁有勛績與智慧。其人“中和位育”（性情中正平和，能使萬物欣欣向榮），“清明在躬，志氣如神，至誠之道，尚可前知。事物之來，自可泛應曲當。”“君子體道，眼覷千古之上，心契造化之微，……學問到此，自然不懂，所以為成德君子。”

家族盛衰有周期率，但這周期率也可超越。“富貴之家，茍能世守敦厚，不忘貧賤素風，則后世雖微，尚不遽至大敗。

結語

這本家訓思想淵源清晰，言論平和，帶有中國傳統(tǒng)修身文化的內斂自省特色，含有滾滾的家國情懷。康熙帝的《庭訓格言》與《圣諭廣訓》中的一些主張，如立品、讀書、節(jié)儉、主敬、行善、養(yǎng)正以蒙、惜福守分、明禮謙讓、篤厚宗族、和睦鄉(xiāng)里、致力本業(yè)等，在《負暄閑語》里可以找到相呼應的說法。書中諸多見解與主張，如嚴律己，養(yǎng)正氣，貴學道，先格物，至誠無妄，清廉持正，謙和守禮，寬厚待人，懲念蜜欲。反身而誡，修己以敬，中庸適度，以德服人，忠孝不虧，仁民愛物，有補于世，知止知足，素位而行，感事精詳，能知機變，分清緩急，觀人于微，凡事要有益于國于民，實心實力去做。不計個人疑誓得失，寧吃人虧而不騙人。讀書要研究道理，融會貫通，身體力行等等，對今天中國人修身齊家、治國理政、為人處事、對外交往、培育英才、建設文明和諧清廉社會，均具啟發(fā)和借鑒意義。